第63章 六十三

她正如此想着,面前人又缓缓开口,对她说:“过两日,你师父就能回来帮你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已有空来云州看你了。”

“师父要回来了!”梨愔惊喜的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

先前关于柳明瑜的思忆全被思念师父的情绪冲散了。

“多谢主人!”她轻轻攥着千尘的衣襟感激道。

她知晓,大约是主人应允,师父才能回云州来。

千尘柔柔笑着,轻抚着她的发,指尖落在陌生的,冰凉的发簪上,一点一点划过轮廓,开口道:“这蝴蝶发簪很美,很称你。如此簪发,瞧着都不像是我的愔儿了。”

梨愔抬眼瞧着千尘,他仍笑得温柔,看不出其余情绪。

但梨愔可不敢真如此认为。

毕竟,千尘是与柳明瑜性格相像,笑里藏刀的类型。

而她也本就心虚,此刻提及与柳明瑜有关的事,内心更是一阵慌乱。

她着急的握住千尘的手,双手紧紧合握着,赶忙说:“怎么不像!不过是一个装饰罢了,就算戴再多发簪,我,我也是主人的梨愔!”

千尘手指轻转,竟与她指尖交握住,空余的手轻抚过她的面颊。

动作温柔又亲昵。

梨愔满心只有紧张,紧张的盯着他的笑容,生怕说错话。

千尘脸上的笑容淡了,眉心蹙起,梨愔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他启唇,却是担忧:“面颊这样凉,这次真是伤得狠了。虽说任务重要,可你的性命却更是重要,唯有活着,才能有逆转结局的机会,若不慎身死,便什么机会都没有了。愔儿,你可知晓?”

梨愔微微启唇,脑袋却瞬间空荡。

她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自入宸阁后,身边所有前辈,尤其是师父,再三强调过的便是,她如今再已不是普通人,而是宸阁的杀手,杀手,便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哪怕,会失去生命。

两年前,她跟着师父离开宸阁后,下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她从数米高的悬崖上跳下去,跳进深不见底的寒潭中。

师父说,若想要变得强大,成为对宸阁、对主人最有用的下属,必须要学会的第一课,便是不惧死。

师父从没教过她,她的性命比任务更加重要。

轻轻的叹息声响起。

千尘轻抚着她面颊的手缓缓上移,指尖落在她眉心,用了些力。

“看来我从前说的话,你并未记在心上。”

他冷声说道。

指尖合拢成掌,落在她额头,不重不轻的拍了下。

“呃!”

梨愔前一秒还在发懵,下一秒,猛地抽回手,捂住脑袋。

千尘这一下终究还是收了些力的,但仍然很疼。

梨愔捂着痛处,熟悉的感觉,与当时的记忆,一齐涌上来。

她忘了。

他早就说过,杀手虽需无惧生死,可存活的意志也尤为重要。

他早就说过,他希望她能平安健康的活着。

可这两年,她与师父朝夕相处,却甚少能见到千尘几面。

故而与师父越来越亲近,却与千尘越来越淡远。

她只记得旁人说,主人如何如何,决不可在主人面前如何如何,却真的忘了,千尘曾如何对待她,曾如何纵容她。

“主人,可是生气了?”她瞥了眼千尘的神情,低垂下脑袋,意欲狡辩,“那柳明瑜还有用处,若是有任何闪失,恐于任务不利,我才救他。只是……我武功低微,身手笨拙,才受了重伤……”

她抿起唇,又小心抬眼看他。

千尘仍皱眉,语气却已温缓下来。

“疼吗?”

他这一句,不知是问现在,还是在问当时。

仔细想想,自她进来后,便一直是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拼命解释遮掩。

而他一直关心的,似乎只是她的伤处。

是她心虚,一直不敢面对,竟搁置了他这份关切。

莫名的,梨愔心里生出歉疚。

她咬着唇,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尽管在柳明瑜面前嘴硬,从没说过一句。

可那样深的痕,那样多的血,怎么可能不疼呢?

一滴泪滑落眼眶,便再也忍不住。

她擦掉一滴,涌出来更多,很快打湿了手背。

手臂被握住,千尘将她拉起来,坐在他腿上,轻轻拥入怀里,温柔的拍抚着。

如从前每次行针后,无声的哄着疼出泪水的她。

泪水落得更凶了。

她攥着他的衣衫,将脑袋埋在他胸前,哽咽着。

“疼……好疼……”

“既知道疼,下次还敢不敢再这样为了旁人不顾性命?”千尘仍安抚着,却故意扮出凶态,问。

梨愔吸了吸鼻子,使劲摇摇头。

“再也不会了!疼死了!药也好苦!大夫还说什么我伤得极重,愈合前不可食甜,我都已快记不起梨枣糖糕的味道了!”

她抱怨着,泪水却没那么密了。

三言两语,二人又仿佛回到了梨愔初入宸阁那段时光。

千尘唇边重新凝了笑,语气无奈。

“怎么明明长大了,还是一点也没变?”

他说着,变戏法一般,拿出一片圆圆扁扁的白色扁片,递到梨愔唇边。

“尝尝。”

梨愔揉了揉眼睛,将眼眶余痕擦掉,再看过去。

那东西瞧着像是某种入药的药材,梨愔蹙了下眉,仍然怕苦,但还是咬了一点点边,慢慢含进嘴里。

一种十分独特的,清凉而甘甜的味道缓缓在唇齿间蔓延开。

梨愔眼眸又一次亮起来,惊喜的望着千尘。

“这是新鲜的甘草根。”他解释着,又严肃道,“不可以咽下去。”

梨愔咀嚼吞咽的动作瞬间停了,听话的只含在嘴里,慢慢吮吸着,想让这久违的甜味再多一分停驻。

千尘自然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慢悠悠道:“甘草初时味甜,久了却会生苦。尝够了就吐出来,免得吃到苦味,又要挑嘴。”

话音未落,梨愔已尝到了苦味,连忙吐出来。

她鼓着气看向千尘,一副埋怨他不早说的模样。

见小姑娘终于又大胆起来,千尘的心情也跟着变好。

他揉揉梨愔的脑袋,叮嘱道:“你仍伤着,还不可以吃梨枣甜糕这样粘腻的食物,先暂且以此物代替解解馋,但甘草多食于伤处无益,便是回去了也不可再偷吃。”

梨愔的心思被戳破,整张脸耷拉下去。

注意着梨愔的情绪变化,千尘也跟着转了语气,又温声哄着:“再忍耐几日,待好起来,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去吃喜欢的食物了。”

“知道了。”

她应声,却贪婪的伸出手,不再满足于只是攥着衣衫,而是轻轻环拢,抱住千尘。

习武不久,又差了天分,她常常遍体鳞伤。

很多师父没办法处理的伤,全是千尘在为她医治。

似乎无论她伤至何等状况,只要千尘出现,便总能带她转危为安。

他就是那样厉害又强大,这世间仿佛没有他治不好的伤,医不好的病。

与师父不同,但同样的可靠。

只是,这份可靠不似师父那样总在刀光剑影下的拼杀震撼,它朦胧的,藏在记忆的薄雾里,若不主动拨开便永远意识不到。

她埋着脑袋,又默默无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千尘当然未听到,而对于她这样亲近的依赖,他也没有不悦的情绪,安静任她依靠着。

梨愔便更大胆些,用了些力抱得更紧了。

来时,这颗心被心虚的情绪填满了,此时散去情绪,才后知后觉的装下了千尘。

上次见面,也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至于这样亲近的依偎着,更是远在大半年前。

若是再不抱紧些,下次机会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她这样想着,又忍不住低声嘟囔:“若是寻常时候,给我治伤的就是主人您了。若是您来医治,我此时定然已好全了,能肆意奔走,更能开怀畅吃,哪里还用再受苦。”

“呵。”千尘轻轻笑了声,“我只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你纵使向我许愿,我也变不出仙术来。你伤的这样重,便是要我医治,也同样要从鬼门关过一遭,才能将你捞回来。”

“主人定是自谦!您那样厉害,怎么可能要如此麻烦?我可不信!”千尘纵着,梨愔说话便越来越大胆了。

千尘望着她越来越活泼无羁的模样,自然知晓,是因子祺,更是因柳明瑜。

他眸色暗了几分,又浅浅勾起唇,只拍了拍她的背。

“若愔儿受伤,我自然会倾尽毕生所学医治,但愔儿纵使今日将我夸至天上去,我也只是一介凡人,这世上总有连我也治不好的伤病。你万不可觉得有我在,便不顾保护自己。”

梨愔不懂,千尘明明那样厉害,他可是世间最有名的神医。

若有人提及从前,那个成为宸阁主人之前的千尘时,他们都会说,他就是医仙转世,是再世神仙,这世间绝没有他治不好的伤。

可他现在这样说,是因为麻烦么?

也是,他已是宸阁的主人,终日忙碌不已,也因此早已弃医多年。

听说除了她,他已再未替旁的任何人诊过脉,瞧过病了。

这样的一个人,却总要为她分神。

想想,是有够麻烦的。

她低下头,闷闷开口:“主人放心,我记住疼了,我一定尽量不再给您添麻烦了。”

她说完,脑袋却又挨了一下。

“胡思乱想什么。”

千尘责了句,又望着她,极其郑重的开口。

“愔儿,从来不是任何人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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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愔落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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