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六十

“愔愔!”

声未落,她已先落在他臂弯里。

他揽着她,双眼里尽是急切。

梨愔看着,忽然想到,这个距离,他方才冲过来接住她时,应是用了轻功,也不知他可有顾得上注意周围是否还有匪徒存活。若被人瞧见,她可是给他添了麻烦。

不能成为麻烦!

她想要集中精力感知,可是自己似乎伤的太重了,疼痛折磨着她分辨不清。

她只好看着他,看着他那复杂难看的表情,用力开口问:“我,我可有,破坏了你的计划?”

空气寂了几秒,柳明瑜张了张嘴,像是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没有。”他说。

他想要抱起她。

这一路光影暗淡,暗红色也不分明,直到此时才完全看清,她浑身上下全是暗沉的,不同深浅的红,不知哪里是别人染上的,哪里是她的伤处落下的。

担心碰到伤处,他不敢多动,拧紧眉心上下瞧过,问:“你可要紧?能撑到下山吗?”

“我没事。”梨愔嘴硬道。

她仰头寻到宋武倒下的方向,攥着柳明瑜的衣角,解释道:“他,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叛徒。这附近的守卫很是森严,就凭他的武功,不可能毫发无伤的找到我们,而且他刚刚的动作,也是明显配合着那支暗箭要向你出手的。我才,杀了他……”

虽说这一句是狡辩。

事实是感知到后背危险的瞬间,她的身体比脑袋更快一步的做出了反应。

“我当然知道他是叛徒!”柳明瑜打断她的话,“我如此做,是故意露出破绽,让他觉得我们已是强弩之末,便擅自先行动手,如此更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可你,你为何……你明知我身手如何,你为何还要来救我……”

柳明瑜说谎了。

谎话编的前言不搭后语,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差劲的谎话。

他是在试探。

他费尽心机让彼此以合理的借口深陷险局,也是想逼出梨愔的破绽来。

哪怕至方才那一刻,他还是不信梨愔,仍觉得对方有可能是太子麾下。

毕竟,在查探清楚她的身份之前,一丝一毫的可能也不能放过。

所以,他给足了她破绽。

如果她也是太子的人,刚刚便是最好的联合同伙动手的机会。

若她不是,两人再联手解决掉这些麻烦,也不会对当下的局面有任何影响。

可她,竟然选择了舍身救他……

他当然知晓,她不过是为了其背后势力的任务才潜伏在他身边,与他虚与委蛇。

他待她温和,也不过是至今为止,她从来没有成为他的阻碍,即如她所说,没有破坏他的计划罢了。

明明是各取所需,她为何要救他?为何要做这种,明显只亏不赚的事情?

他一贯自诩运筹帷幄,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他足以利用的棋子,已有多久,未见过手中的棋子,做出他意料之外的举动了?

他记不清。

他只知道,今日的他,在她身上,彻彻底底的栽了跟头。

梨愔的眼神逐渐涣散。

随着未止住的血液不断从体内流逝,她也再硬撑不下去了。

她看到柳明瑜似乎生气了。

是她说错了哪句话?还是她做错了哪件事?

她没力气去想清楚了。

“对不起……”

她再撑不住眼皮,和袭来的沉重的倦意,话音落,便彻底失去意识了。

“愔愔!”

·

北苍山深处,一处山洞内。

柳诚安置好昏迷的王肆后,又将入口处的遮挡草丛拨乱了些,再遮掩上几分。

然后,蹲坐在洞口处,望着外面昏暗的颜色,等着天亮。

这里,是他和大人提前勘探地形,定好的地方。

带着夫人离开,甩下他们三人迎敌,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早已提前决定好,只待叛徒宋武趁乱偷偷逃走,他和王肆摆脱了追兵后,就将人弄晕了躲到这里来。

柳诚正无聊的等待着,突然听到安静的山林里传来一阵响动,声音很轻,但的确是有人靠近。

担心是追兵,他连忙屏住呼吸。

这个山洞足够隐蔽,他进来时又进行过伪装,有自信不会被识破,只需安静等着人离开就好。

他正这么想着,只见那声音竟直冲山洞而来,遮挡好的草丛已被强行撞开。

“大人?!”

看清人,他惊讶的唤出声。

大人武功极高,绝不可能会发出那样明显的,能被他识破的声响,所以他完全没有猜想过这个可能。

他搁置下思绪,又连忙问:“此时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您怎么现在就过来了?可是计划不顺?还是那叛徒又出了什么变故?”

柳明瑜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抱紧梨愔来到山洞里侧,柳诚早生好的火堆旁,简单处理着梨愔还在渗血的伤口。

隔着火光,柳诚也已看清,柳明瑜那素来干净的衣衫上早已染透了怀中人的鲜血。

他心头一沉,不敢再多问打扰,也尽快将自己和昏迷的王肆身上可用的东西全都搜罗出来放在大人身边。

柳明瑜动作熟练的替梨愔止了血,又一刻也不耽搁,将人抱起来。

“下山。”

他简短的吩咐过,便朝着还未亮起天色的,昏暗的林子里去了。

·

山下营帐内,卫将军未歇,亲自等候在账前,等着约定的天亮,等待柳明瑜归来,等待北苍山下的三万大军已前往指定地点待命的回信。

寅时初刻,天色仍昏沉,卫将军终于瞧见有人影归来。

他眯着眼睛看清晰,连忙吩咐身边将士喊来军医,又迎上去问:“大人,您,您没事吧?”

没得到回应,柳明瑜抱着梨愔径直走进主营内。

卫将军犹豫片刻,还是走进去陈禀道:“大人,其他军部尚未派人传信回来,许是还未约定地点,我们可要等他们……”

柳明瑜未回头,只冷冷打断他的话:“传令下去,命大军即刻进山,荡平贼寇,一个不留。若明日山上还有一个活口,所辖军士,皆按通敌论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令卫将军心头猛然一颤。

只是剿匪,根本无需如此,如此严苛。

他张了张嘴,又看向被小心放在榻上的柳夫人,和眼里尽是担忧的大人,知晓此时大约是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微微颔首,领命离开了。

营帐内只剩下两人。

柳明瑜心疼的擦拭着梨愔额端不断因疼痛生出的冷汗,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愔愔……”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

“不是恨我,怕我么?为什么还要保护我?

就为了那一句威胁?

愔愔,我是如此说过,可你又不是一次两次的不听我的话,只除了那一次,我又何时再对你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

你分明是可以再偷懒一些,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你分明知道,我又不会在旁人面前动手,只需稍稍伪装些,便能让我吃苦头,如此不是正合了你的意?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愔愔……”

他垂首,忽而看到了梨愔被撕破的衣袖下面,那枚染了血的铜钱。

他看着看着,眼底竟也被染了层红。

那是她最在乎的东西。

“大人!卫将军命属下来为夫人医治!”屏风外传来女医的声音。

卫将军很是细心,特意换了名女医过来。

柳明瑜眸色暗了几分,手下微一用力,便将那枚铜钱扯了下来。

梨愔最深的那处伤在后背,他在场不太方便,便起身,走出屏风暂避。

他的手攥得很紧,手里那枚铜钱印得清晰,与从前每次提及时,她在意的神情一同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里,莫名烦躁,突然升起的情绪作祟,柳明瑜忍不住抬手,便想要丢掉。

可,这是她最在乎的东西。

圆滑的轮廓嵌着手掌印出痕,有些疼了,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情绪,没能放纵。

若是真丢了,她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呵!”

他轻轻叹息了声,营帐内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

才进去不久的女医忽然大喊一声,不知出了什么事。

柳明瑜连忙冲进去。

“怎么了!”

榻上,女医已褪去梨愔的衣衫,他只瞥了一眼,便立刻转开视线,盯着那女医又问:“出什么事了?”

女医稳了稳心神,连忙跪下回话道:“夫人失血过多,民女,民女想先给夫人包扎伤处,没想到,没想到夫人的背上……”

她慌慌张张,没说下去。

柳明瑜蹙起眉,稳了稳心神回头看过去。

方才只匆匆一眼,他并未注意到,此时仔细去看,他看到,梨愔不着衣衫的后背上,有着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可在那些伤痕之下,竟密密布着许多针孔,孔端还泛着诡异的红痕,很是可怖!

女医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些,才吃惊不已,颤着身不敢说话,也不敢去看柳明瑜。

在山上,柳明瑜只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此时剪开紧缠着的衣裳后,背后的伤口还仍渗着血,便是惊疑,也先顾不得多想。

柳明瑜掐了掐手指,吩咐道:“先给她止血包扎。”

“是,是!”女医领了命,赶忙起身替梨愔处理伤处。

柳明瑜又在屏风外候了近两刻,女医才走出来回话。

“大人,夫人失血过多,才晕厥过去,但并无性命之忧,也是多亏大人您处理得当,民女再开个方子,喂夫人吃上两日,应就会醒来了。”

若换做其他时候,柳明瑜定然会与这女医客气几句,此刻却只点头,唤了一旁等候的柳诚前去依着方子煎药,又看向那女医,开口道:“我送送你。”

二人走出营帐,往无人处走了几步,待确定视野内再无旁人听得到他们的交谈,柳明瑜才开口,低声问:“她背上的伤痕,你可看得出,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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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愔落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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