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死生亦大不得变,天地覆坠不与遗

陈钧是个为人求正的县丞,受乡里乡亲爱戴再合理不过;他还是个有才干的县丞,所以州府的官吏们少有看不起他的,他也与这些人多有交好。

最近瘟疫肆虐,处处皆有,源头五花八门、千奇百怪,防不防人员流动也意义不大。

他在各地奔走,一边寻求更好的药方,一边等待朝廷支援。

而他老婆甄宁甄夫人则代替他留在明槐城,领着乡亲们面对瘟疫。这女人彪悍,甚至单枪匹马去大户人家的家里闹,要求他们吐出些不用的药材,卖给老百姓。

此次,仙门终于送来了洗生花,又有这么多现成的药材,本该是大喜,但陈钧却一进了衙门,避开老百姓的视线,就把眉毛拧紧。

*

祁阳跟着黄觞进门,发觉这县丞大人竟不入厅堂说话,反倒在前院来回踱步,似是苦恼万分,有万千心事不好开口。

黄觞也不说话。

一切寂静之时,突然有一女子喊问:“你就是小东家,对吧。”

祁阳回头,却见一布衣妇人干净利落地从门外走过来。

她黑面浓眉,宽肩虎臂,不施粉黛不戴钗环,一幅农人妇女之样,而衙门周围的人很快纷纷向她行礼,颇为恭敬。

女孩猛然明白过来,拜谒道:“见过县丞夫人。”

甄宁大气地一挥手,爽利道:“免了,我专程从城北的村子边过来,要来拜访你。”

祁阳问:“何事?”

“明人不说暗话。小东家,你弄到的药材准备定价几何?”

女孩懂了,定声答曰:“不收钱。”

县丞陈钧突然停止了踱步,而甄宁也吃惊地愣了会,很快问:“此话当真?”

祁阳摊手,“当真啊,我是开茶馆的,不靠药材挣钱。要是大家都病了,我的茶馆才是只能关门大吉。”

甄宁被她逗得大笑,很快抬手邀请道:“小东家果然和传闻一样,实在是个豪杰!咱们在这里说话也不是个事,请进去说?”

陈钧也反应过来,连忙喊衙役在内室看茶,对祁、黄二人道:“方才是我情急失礼了,二位,我们进屋一叙。”

黄觞和祁阳也不客气,直接进厅。

有刚刚这么一承诺,陈钧先生的眉宇已然舒展开许多,心中激动,只心道:“盼这位‘小东家’万万不是在开玩笑。”

四人落座,祁阳很快问:“现在我在,缺药材的事情解决了。你们要商议些什么?”

茶水才上来,陈钧就抢道:“小东家能否立个字据给我,只消说这些药材均为捐赠,是为我明槐谋生路!”

他正不知怎么求这位商户对药材的价格宽松些,谁知她竟然说是免费!天底下若是真掉了馅饼,可得快点捡起来!

黄觞忍不住讥他:“你这也忒猴急了。”

陈钧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被妻子拍了一下,这才站起身,拱手作揖:“祁小东家,我失礼了。”

要是这孩子反悔了,又提个价格,他也得认。

祁阳却摆摆手,玩笑道:“倘若写了字据,你就睡得着觉,也算桩好事。”

“你真愿意捐?”

女孩讶问:“你怎么这么不爽快?我说了给大家就是给大家,才不反悔。纵然是爵位皇位、金银至宝,我若说给,便也给了。”

黄觞哈哈笑道:“你这败家女儿,也不知心肝都用到哪里去了!”

大家都笑起来。

甄宁笑得咯咯的,“这些药材价值连城。你如此豪爽,倒是我们小家子气!”

陈钧再度红了脸,倒也不恼,很快道歉:“是本官的不是。”

祁阳倒也不拘个什么,开门见山地问:“行了,你们还有什么顾虑的?我们快些说了,省得耽搁时间。”

陈钧僵住,又愁上眉梢,甄宁倒是敞亮了说:“我男人是来找二位说洗生花的事。”

女孩何等聪明,一针见血地问:“是不是不够?”

陈钧被戳中心事,无意识地攥拳,“我朝前些年西北打仗,其实国库早有亏空,洗生花……没发下来多少……”

女孩惊愕。

黄觞嗤笑,骂道:“一群蛀虫又在靠灾难敛财了,发下来多少?”

陈钧想到自己的经历,也气笑了,肩膀都在颤。甄宁连忙轻轻握住他的手背,防止他气得说不出话,把人家晾着。

男子在妻子的安抚下,终于稍微冷静下来,恨道:“仙务司送来的第一批洗生花有八十万朵,朝廷免费放出来的……只二十万朵。对外也是说仙务司只送来了二十万朵,说是天灾,没办法。”

祁阳怎么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概念,险些要拍案而起!

陈钧垂眸,深呼吸后对黄觞道:“全国两三百万人得了病,发出来的花只有二十万。如今这花分到我们明槐,也就一百六十朵。”

这还是他和州府的大官吏们素日结交、成功拿到了第一手洗生花消息、自己贴钱送礼上下打点的结果。

有些地方只分到了几十朵,更是凄惨。

嘭——

女孩把手里茶杯给捏炸了。

大家惊愕,祁阳很快道歉。甄宁只看她的手掌心有没有受伤,见没事,竟说了“炸得好”,将这些碎片清理到一边,又道:“咱们继续说。”

这声爆破让气氛由悲哀快速变成愤慨。

黄觞冷哼两声,问陈钧:“现在市面上的洗生花的价格炒到了多少一朵?”

“黑市成交价起码是三十两黄金,甚至更多。”

女孩愕然。要知道一两银子够一个贫农省吃过一年,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一朵洗生花岂不是要三百年的钱?纵然一家老小合力凑,也得不到一片花瓣。

甄宁还握着丈夫的手背,冷道:“恐怕有些没良心的官吏还要卡着这些花,多挣几份家底呢。”

陈钧颔首:“夫人说得对。天灾纵险,人心叵测。我现在不敢发花,怕这些老百姓拿到了花,又辗转变卖出去。”

死一个就能让家里得到几十两黄金,对于贫农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了。

黄觞明白过来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道:“把花给我吧,我来用就是。”

陈钧叹道:“这正是我要求大夫你的事。让一个医者狠下心来放弃救谁,很难,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甄宁也道:“此花万万不可流落小人之手。明槐我们夫妻只信得过黄大夫你一位医者。”

她又凝望祁阳,道:“小东家,我们也信得过你。”

黄觞粗犷的嗓音沙哑:“老夫平生从未做过一次图财弃人之事,此次必然不负二位所托。”

陈钧闻言,不觉眼眶通红,立直身子俯身一拜:“还请您把这一百六十朵洗生花物尽其用!”

甄宁顺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黑木匣。一打开,就是一片渺小的星空。

在昏暗的内室中,白色小花星星点点,闪烁着生命的微光。

祁阳站直了接过盒子,承诺道:“我习过武,会在医馆保护这些花,什么宵小都偷不走。”

陈钧感佩,连忙对祁阳也一拜。

女孩俯身回礼,甄宁和黄觞也纷纷躬身。

“拜托了。”

四人对拜,一夫一妻一老一少,达成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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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阳
连载中渔农山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