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山崩于前色不改,火燎于野人不徊

清晨的阳光难得明亮,州府大堂却热闹得很。

三个孩子没等到孙常知府的抵达,只好向着其他官吏询问孙常平日将破魔珠放在哪里。

他们最先去找的是几个州同,有的把破魔珠放公堂,有的则把破魔珠随身带着。

官吏们指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道:“就在上面。”

女孩闻言,轻而易举地跳上房梁,一路走到匾额上,从“明镜高悬”的匾额上拿走破魔珠。

大家终于觉察到了魔气,捉魔宝盘指示下,在公堂后院的砚台盒子里找到了魔珠——它被人以巧思塞入了盒底部的凹槽里,存在此处。

那魔丹千疮百孔,魔气四溢,看着就危险。官府里的人都吓傻了,道:“怎么在孙大人的墨盒里……”

三个孩子大喜过望,用玉简通知大家他们找到了魔珠,而后向凡人们保证道:“我们会找到元凶的,大家别害怕。”

混入官府大员家中,图谋不轨,为了防止变故,肯定是要拿凶的。

祁阳等人在官府内查了查出入名册,没什么女人,都是捕快和原本公堂候审之人,这就稀奇了。

“这个砚台是什么时候放上的?”

“十三天前。大人家里送来的。”

“……”太巧了,居然在他们下山历练之前就安排好了藏匿魔丹。

凶手不得了,而且很可能就藏在知府。

几位少男少女就要去孙常家找真凶,喊孙家的门吏带路。行至半途,瞥见魔丹微微闪烁,光芒变得十分黯淡。

可见其主人已然距离甚远。

她神色一凛,对两位伙伴说:“人跑了,咱们用法术寻气味找!”

几人交换眼神,很快弄出罗盘,开始按照魔丹的气息搜寻,随着出城,混杂的气息渐渐明晰起来,他们当机立断直接发足开跑。

孩子们健步如飞,而孙家的门吏们跟不上,也只能作罢——去找老爷,让他回家等着。

*

少男少女们靠着罗盘的指示和追踪术,一路追到城外十七八里,终于找到了目标的踪迹。

吴闵发疯往前跑,却跑不快,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前边却是山崖。

“别跑了,站住!我们只是来问你点事!”金玥没有跟着祁蒋二人一起追,另辟蹊径跑上对面的山头,隔着远远的峡谷来喊目标停下。

但风声呼啸,回声放空,没有扩声符,对方哪里听得清。

一切都显得如此凌乱,女子冲到悬崖边,眼见走投无路才勉强停下。

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无血,已然力竭。

祁阳和蒋峰又不会飞,一路追来又不熟悉路,上山更是不得其法,反倒沾了一身苍耳子、树叶子,如今两人奋力从山脚爬追过来,还有好远的距离。

两人一起喊道:“你别跑!我们不会害你!”

吴闵惶恐,却在耳边听见一个声音:“不要相信他们,他们不过是和官府之人狼狈为奸罢了。”

少女无措地站在悬崖边,眼瞅着追兵越来越近,只到了数十步开外,飓风一晃,飞沙走石之间,祁阳和蒋峰被吹得下意识抬袖子挡住眼睛,等到再往前看时,少女的身影已然在一瞬间坠落!

金玥站在数百丈外的山对面慌忙喊她别跳,但已经来不及了!

蒋峰大惊,祁阳也呆滞了一瞬。

突然,她咬破手指,以飓风为符纸,画下风符,附加在自己身上。

蒋峰感觉到惋惜的时候,首徒大人竟然若流风般自他身侧窜出,也跳了下去!

风声在不断地撞击鼓膜,吴闵脑子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唯能见到父亲分离的尸首,母亲脖颈上的致死勒痕。

复仇……

漂浮的失重感没持续多久,少女就重重一声坠地。

她感觉到剧痛,眩晕得要命,却还有意识。

不可能……这是悬崖,听说过路的马儿发狂摔下来都会粉身碎骨,何况是人。

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躺在深谷下边,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昭示她还活着,清晰地活着。

“你没死。麻烦翻个身。”

一个声音笑嘻嘻地说。

吴闵勉勉强强翻身,发现一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姑娘给她做了垫子,四周的大地全都塌陷下去,褐色的石头上隐隐有划破皮肉留下的血痕。

山谷下边,阳光惨白,鸦声不断,枯木、兽骨、乱石、褐土,凄惨异常。

而躺在碎裂中央、乱石丛中的女孩,她在笑。

少女平生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连话都说不出来。

祁阳面色有点白,不过她依旧笑吟吟的,好玩问:“我们是要找你,没说要害你。你怎么怕得跳崖?难道——我长得很恐怖?”

吴闵仰面见高耸的悬崖,低头见砸碎的山石,几乎要晕倒。

“啊啊啊——好疼啊——”

小孩突然撒泼似的喊起来。

明明及时在半空再画了张风符试图减缓下坠,还强行运气护住经脉五脏,但还是没能全身而退。

少女慌忙低头,见她后背的海蓝道袍在慢慢地渗血,与衣服混合成黑褐色,更是手足无措。

可惜,祁阳好像疼得是装的一样,弄虚作假地喊完就不喊了,只是坐起来,一双大眼睛镇静地望着他。

在这双眼睛面前,她的所有狼狈和痛苦都是这么慌张。

四下沉默。

祁阳知道朋友们快下来找她了,倒也不急,隔空取物拿了块木头,点燃后直接生个火。

“大白天的,你生火做什么?”吴闵问。

“有烟,我朋友好找。”祁阳解释道。虽然疼痛会让人不想讨论事情,但她是什么人,想说话自然就能说的。

民间话本里有个将军刮骨疗伤还能谈笑风生,祁阳得意地觉得他们要是遇见了,肯定有话聊。

吴闵想要逃走,咬着牙爬起身,祁阳骤然高声喊道:“我救了你的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你好意思不告而别吗?”

少女颤抖,半晌后,认命地说:“好,我不走。”

祁阳点点头,微笑道;“我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就该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陪我聊聊。”

吴闵苍凉地问:“你怎么要下来?”

祁阳却答非所问:“我修为好低,顶多能隔空取物拿个木头,要救下百丈下的人可真不容易。”

拿风符减缓下坠速度已然在试探天道底线,她也不知道以后会遭什么报应。

但她管不了这么多。

吴闵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鬼使神差地去跳崖,眼下冷静下来,竟然是庆幸。

女孩嬉笑,“我没想这么多。反正我能救你,也摔不死,我就试试呗。”

寒鸦嘶鸣,吴闵不说话了。祁阳主动问:“你和知府有仇?”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少女低头,缓缓道:“……但我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我的仇家。”

所以一直没下手。

“你家犯了什么案?”

听见“犯案”,吴闵猛地激动:“我爹是个好官,他绝对没有迫使矿工私自开采,更没有倒卖矿铜!他不是那样的人!”

祁阳愣住,问:“你冷静下来,和我重新说——你父亲是谁,他遇到了什么事?”

吴闵的语言仍然混乱:“我爹是青松镇的县丞,兼领铜矿开采。他被斩首后,我娘也悬梁自尽了。我从我姥姥家回来时,他二老都不在,但、但这是冤案,我绝对不会相信。我娘写了封遗书给我,说她和我爹都不知为何矿洞会突然坍塌,只对不起乡亲。他们要我好好活下去,不要再为他们的事劳神伤心……但我做不到!”

祁阳仔细地把她的话理顺,明白过来,追问:“你去官府请调过卷宗了没?”

少女道:“调过了。但……衙门涉案人员的所有口供都说我爹徇私枉法,私自让人去开采官铜,挖断了地层,导致坍塌。”

祁阳淡淡问:“你相信你爹不是这样的人。”

吴闵道:“铜矿出事,我爹无论如何都会被削去官职。他在被贬为庶民之后就被抓去州府玉门受审,但我听说他在上绞刑场前,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还有衙门里的师爷、小吏,都遭遇了严刑逼供,上法场时几乎没一个能好好说话的。

老百姓们大多不敢相信吴大人是这样的,但死去的矿工们还有家属们悲愤欲绝,找不到其他发泄对象,只能真的来找吴家麻烦。

吴家家门都被堵了。她在草草葬了父母后被迫把家宅变卖,星夜兼程去投靠姥姥,不敢归乡。

“小阳——”

蒋峰和金玥在喊她,掀起阵阵回声。

他们找到了不太陡峭的路下谷,正在慢慢地赶过来。祁阳也回应地喊他们,随手扇了扇火堆,让烟雾飘得更高,能够让他们找到方向。

不消两刻钟,蒋峰和金玥就赶到了。

金玥刚刚在山对面,亲眼看着祁阳跳下去,吓都吓坏了,慌忙跑过来,下意识搂住祁阳,发觉她后背湿漉漉的,低头才看见了血,一时间没忍住,哭腔道:“你怎么能这样!”

祁阳懵了,慌忙拍拍她的背,安慰道:“皮外伤,没什么感觉。”

蒋峰被她给气到:“你这是人话?你自己看看你后背流了多少血,什么叫没感觉?”

金玥难得附和他:“是啊,这是什么话。”

谁知祁阳却随意地从储物的玉环里拿出了一黑色外套披上,把背后的淤血遮住,真就和没事一样,反而把方才问到的消息和两位同伴分享。

蒋峰听完,望了一眼吴闵,问:“你为何要跳崖,又如何得到的魔丹?”

吴闵似乎没有和他说的打算。

祁阳看出来她不信任两个伙伴,温声道:“我和我的朋友现在你都见过了。我们不是坏人,不会害你。你方才为何要跳崖,说吧。”

吴闵望着小孩的眼睛,却悲伤地再次强调:“你为什么救我?”

当着两位伙伴的面,祁阳的回答和上次不同:“我们是云山弟子,除魔是分内事,但扶危济困也是分内事。看你跳崖,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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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阳
连载中渔农山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