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
岑燕之也听出琵琶声,率先转头看向棠鲤,见她面色如常,反而手上隔空拨弦比划着,淡淡弯唇一笑。
“你送我的螺钿簪我很喜欢,谢谢你子安……”
岑燕之听见面前之人开口,缓缓回头看向她,棠鲤此时正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脸,眼中含笑。
男人耳朵微红,随手执起茶盏送到唇边,试图遮掩一二。
“没想到你竟然留着那琵琶上的螺钿,我很意外。”
棠鲤不知道岑燕之为何会喜欢上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自己。毕竟她也是如此……这份情愫就是在不经意间悄悄在心中蔓延,直到她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
“因为我知道你的不舍,那个时候……没多想就收起来了。”
棠鲤点了点头,随后俯身抱起一边的剑匣,站起身,走到岑燕之身边坐下。
岑燕之一早就注意到棠鲤带着的这个盒子,他虽然好奇,但棠鲤不说,他也就没有多问,此时见她不仅将其拿了出来,还坐在自己身边,两人的衣摆缠在一处,令岑燕之眼神暗暗。
棠鲤将包裹的锦布拆开,绛红色的涂漆楠木剑匣便显现眼前。
她抬手将剑匣放到岑燕之手中,“早就想送给你了,但一时没有好的机会,不如这个就作为你送我的那支螺钿簪的回礼吧……”
岑燕之端详着手中的楠木盒,沉甸甸的,不禁侧头看着身边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吧!”棠鲤抬眼笑着说,眼中明媚应和着透过船窗的春光,令他心神荡漾。
拨开铜扣,剑匣被缓缓打开,自铸成此剑以来,这把名剑终于再次得见天光……
“还记得你那心心念念的‘铸剑图’吗?我提前找了个隐世的铸剑师,托她铸成此剑……”
随着身旁之人的动作,棠鲤喃喃开口,却见男人迟迟未有动作,不禁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此刻岑燕之心中有着数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是他从前太过悲观,于少年时苦苦追寻却不可得之物,如今却借由自己爱慕的女子之手到他身边,这究竟是何种因果?
岑燕之抬手从匣中将宝剑取出,“铮——”地一声,宝剑出鞘。
明明是一柄锋锐冷冽的剑,握在手里却似有滚烫之意,顺着掌心一路烧到心口。
棠鲤本以为岑燕之会挥剑试上一试,但他拔出看了看就很快收剑回鞘并放回了匣中。
“我以为你会试一试呢……”
话音未落,熟悉的气息又将她抱了个满怀,她整个人被迫埋在岑燕之怀中,静静地感受着男人的心跳。
“阿鲤……阿鲤……”
耳边复又传来他温柔的呢喃,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嗯……喜欢吗?”
“我如今……无比庆幸……那年在金城我接下了你的委托,又无比庆幸……那年在原州我没有失去你……”
岑燕之心头翻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裹着一层细密的心疼,他的下颌抵在棠鲤的发顶,声音压的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唔……”
他的怀抱很稳、很用力,却又怕弄疼她一般,力道收得极柔……
“此剑赠你,以表我心……”
“岑燕之,我喜欢你,亦心悦于你。”
棠鲤的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岑燕之的心底。
明显感受到男人的身子一僵,呼吸停滞住。
长久以来的忐忑、等候、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尽数炸开!化作滚烫的暖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岑燕之微微松开怀抱,垂眸看着怀中女子,平日里沉稳自持的眼底,竟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几分失而复得般的动容,眼尾微微泛红。
指尖抚过棠鲤的脸颊,动作轻得近乎虔诚,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你可知……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棠鲤心中亦是暖烘烘的,她一向直率,却在感情上踌躇许久,如今终于诉之于口,便也不再回避……唯有一个动作,能表达千言万语——
棠鲤抬手捧着男人的脸,在他微微惊讶的眼中,轻轻吻上他的唇。
耳边的琵琶声早就不知何时停歇。
风过幔帘纱帐,画舫轻摇,怀中是心上之人,匣中是因果的延续……
岑燕之如坠梦中,若是梦中,那便不要醒来,他如此想着……
曲江池畔梨花盛放,如堆雪铺玉,漫岸梨花如云絮翻卷,白皑皑一片。
游人画舫来往其间,舟行水上,人在花中,如沐梨花春雪。
“这样会不会不好?”
棠鲤倚在岑燕之怀中,想起他们是未婚男女,在这个朝代如此这般……
“嗯?什么?”
岑燕之一手把玩着她的手指,似乎没有认真听,棠鲤捏了捏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就是我们这般?”
头顶的男人又沉默了,棠鲤忍无可忍地坐起身,随后在岑燕之有些疑惑的表情中她坐回到原来的榻上,两人又变成相对而坐。
岑燕之低头轻笑:“抱歉,我是在想……是请媒官还是朝中命妇做媒……”
“嗯?什么做媒?”
“阿鲤,婚姻六礼,先要请媒人纳彩。”
“我们?”棠鲤歪头。
见她如此惊讶疑惑,岑燕之不禁黑了脸:“那你要跟谁?”
“我以为还早……”不对,这里是大晋……不一样……
“过几日就是上巳节了,节后我便立刻去林府拜见林大人。”
“好啊……”
日渐西斜,画舫靠岸,岑燕之扶着棠鲤下了船。
林府的侍女跟着棠鲤为她重新戴好了帷帽,没等岑燕之搭手,棠鲤便很是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你不上马吗?”
棠鲤见他令卫平在一旁牵马而行,自己却替棠鲤牵起马缰,不禁开口询问。
“我替你牵马。”
棠鲤欣然接受。
此时她不知道的是,等到第二日,一则“赵国公为一女子牵马”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
“没想到琳光也听说了……可事情都过去了两日了……”
这天,棠鲤应邀前往赵璎的公主府中做客,赵璎便将此事试探着说与她听,见她并不惊讶心中才了然。
“这么说是你与岑大人?”
“确是如此……”
赵璎见棠鲤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道:“愁什么?我朝民风开放,且你们还带着侍从并非单独相处,不会有人说什么,再加上后日便是上巳节,奔者不禁。”
“对了,上巳节……殿下方才也说上巳节宴饮之事……”
晋朝初立,连年征战已至天下凋敝、百废待兴,朝廷主张与民修养生息,是以今年朝廷并不会大办上巳节宴,但赵璎作为长公主,准备在她的芙蓉苑中宴饮群臣及命妇闺秀们,届时京中数得上品级的都会参宴。
“我皇弟默许了,正巧我也得瞧瞧弟妹的模样。”
棠鲤恍然,她听义父说起过,皇后的人选定下来了,似乎是出身某个世家。
“况且我从前说过,要替你相看相看这京中的青年才俊!”赵璎摇着扇子幽幽道。
“琳光……你知道我与岑……”
“六礼都还未走……我就当做不知道……”
赵璎决定的事情,棠鲤也没再劝,宴饮时人多,琳光应当也顾及不上自己……再不济到时候自己想办法回绝就是……若是岑燕之知道了肯定会不开心……
午后,赵璎有事儿进宫去,棠鲤便也带着侍女离开了公主府。
这侍女叫阿禾,是阿嫂沈蕙凝送来的,先前与岑燕之游船也是她跟在左右。
人年纪不大,但很是机灵话也少,棠鲤去哪她就默默地跟着,本以为只有那出门一次由她随侍,没想到竟然直接被阿嫂划给了自己。
“阿禾,回去前陪我去坊市里取样东西吧?”
“娘子吩咐就是,奴跟随左右。”阿禾低眉笑这回答。
阿禾跟在沈蕙凝身边有几年了,她是沈蕙凝与林叙成婚时从外买进府中的,因为做事麻利且话少,被调到夫人身边,也算是府中的一等侍女。
自打得到沈夫人吩咐让她随侍棠鲤时,其实她与府中用被分到棠鲤院中的姐妹们一样,都有些拿不准新主人的脾气,因为她们都知道棠娘子是林大人的义女,从前也没有正儿八经的相处过……
但阿禾随侍棠鲤仅一次后便知道,新主子不仅人美,心也善,对他们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丝毫不见急眼脸红的时候,是以阿禾愈加卖力,棠鲤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然,以上这些,棠鲤自然不会有所知。
今日出门是为了应赵璎相邀,所以棠鲤穿着襦裙,便没有骑马,而是用了府中的小马车,到了坊市门口,马车不便进入,棠鲤便戴上帷帽与阿禾步行。
此时,坊中书肆——
陆钰下值后便带着亲随准备回府,路过坊中时,想了想还是抬脚跨入书肆,为书房添置几块砚墨。
“这位郎君买什么?”
刚一进店,掌柜便笑着迎来。
“可有砚台?”
“有!郎君请稍等!”
趁着掌柜去取货的空挡,陆钰随意扫视着店内柜台上的文房四宝……
这时,一块卧虎样式的玉镇纸映入眼帘——
“掌柜,那个镇纸可卖?”
店中掌柜刚带着侍人将砚墨取出,边看这位郎君指着先前一位小娘子定制的镇纸询问。
“这位郎君,很不凑巧……这是客人定制的,按照约定今日便会来取走……您要不看看别的?”
陆钰听闻是已有人定,便点头作罢。
亲随上前付钱取过砚墨,陆钰正准备离店,便听闻背后一个久违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掌柜,我来取先前定的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