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分别时

岑燕之又将荷包还给了棠鲤,棠鲤打开后,果然——“铸剑图”还安然在内。

“不想要了?”棠鲤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疑惑,但还是笑着问他。

“如今长安是是非之地,我建议你先在原州等我……待一切安定后,我接你去长安,兑现此约定。”

“这也挺好的,我确实有在原州住一段时间的打算。越是离长安越近……反而觉得很是不安……”一难接着一难,她感觉有些害怕。

“嗯,况且寻一好的铸剑师需要时日,届时我来找你,待你长安事毕后,我再去庐山寻访……”

“也好。”

棠鲤点头,心里慢慢感觉空唠唠的,不禁想到那令人茫然不解的手相……

若是自己没有决定去长安,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也许会跟着莫家人一同远走西域、也许也不会与岑燕之结识、更不会卷入原州的战事……

这一切的一切如同锁链,一环扣一环,每一环又充满因果。

她坐在小凳上,陷入沉思,似乎忘记了身边的男人。

“棠鲤。”岑燕之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棠鲤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深邃,就这样回应着自己。

两人对视良久,岑燕之开了口:“棠鲤,我虽不知你为何为了一签文就一心想去到长安,但如今你为了我暂搁此念,放我远行……”

他的目光正视着她,未曾挪动分毫,“我从未想过于此时推我一把的会是一女郎……”

“我什么都未做呀……”棠鲤的笑意有些勉强,她已经感受到离别就在眼前。

岑燕之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夜我拼命奔回原州城后,命悬一线……从前于沙场,也不是没有过此等境况……但待我高热焚身,命若游丝,半梦半醒间,千万人影在灵府中纷至沓来,转瞬又皆是模糊……”

“唯有你的音容笑貌清晰如昨,照我灵台,使我心神清明……”

棠鲤心脏砰砰的……她好似知道男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慌忙移开视线。

岑燕之见此苦笑着:“那一刻我才深知,这世间万物,我唯一能有所牵挂的,只你一人矣。”

“为什么要说这些?”棠鲤平复了心情,依旧逃避着他有些灼热的视线,双手微微捏紧了裙摆。

“因为突然害怕了,害怕以后没有机会再告诉你。”

看着眼前的女子皱起了好看的眉眼,他顿感唇舌间一阵酸涩,自嘲着笑笑,随后起身,抬脚准备回屋收拾。

“以后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岑燕之回头,棠鲤却没看他。

第二日,岑燕之收拾了为数不多的行囊,在院中站着,似在等她。

棠鲤走到他身边,见他牵着那批枣红色的马,“怎么不把行囊放上去?”

岑燕之摇头,“它年纪大了,长途奔袭会伤到它,能否帮我照看一段时间?”

“好。”

“平日里有空可跑跑马。”

“可我不会骑马。”看着眼前比自己高的大马,棠鲤回忆了一下,能骑它的次数很少,就算是跑起来也是岑燕之在上驾驭。

看着棠鲤的模样,岑燕之笑笑,估摸了一下时辰,还早,遂将缰绳递到她手上:“试试?”

棠鲤有些犹豫,但想着以后这个人又不在,谁知道他一去要多久,自己若是不会骑马关键时候就难以保命,那日在原州城外就是很好的例子……

棠鲤接过缰绳,一手抓着马鞍,准备踮着上马,岑燕之却在这时扶上她的手臂,打断了她的动作。

“不要踮,直接蕴足了气儿上去,不然会让马受惊的。”

棠鲤点头,随后稳了稳心神,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用上腰腹的力量。”

男人在身边细细叮嘱,棠鲤一一记在心上。

当成功坐上马背时,棠鲤还有些不可置信!

随后又有些害怕,好高啊……

身下的马儿还慢慢踏着蹄子,棠鲤感觉一摇三晃的……

后腰被一只大手托着,棠鲤才稳住了上半身。

“用脚轻轻夹一下马腹。”

棠鲤乖乖听话照做,自然便忽视了腰上的大手,这手在自己坐不太稳时还会顺势使上劲儿。

“不要想着稳住身子,借用腰腹的力量顺势而为……”

“好……”

岑燕之看她状态渐佳,慢慢掌握了要领,才渐渐松手。

手上还留有她腰间温热的触感……

等到棠鲤骑着马在小院中转了一圈后才发现岑燕之还站在原地,正微笑地看着他。

棠鲤架马走到他身边,抓住马鞍,再次翻身下马,不想估错了高度,脚下一空向身后歪去……

靠在坚实的胸膛上,手臂被握住,腰上传来掌心的灼热。

她赶忙站好,作势将头发别在耳后,“我没站稳……多谢……”

偷偷瞄着男人的样子,他却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扶着佩刀,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会了吗?”

棠鲤听闻点点头。

他将马再次牵回墙边,拴在一旁的小树上。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岑燕之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名身着铠甲的军士,见到岑燕之后,分外恭敬,抱拳一礼后说道:“将军!我等奉命前来迎接!请将军上马!”

棠鲤也走到离门不远处,看着门外的情景——

几名军士都下马等待着,还有人牵着一匹骏马上前。

几人看见棠鲤从岑燕之身后出现,微微惊讶,但也报之一礼。

“棠鲤,我走了。有什么不便就去寻邻居陈老妇人,若有麻烦,刺史府那边李大人也能帮忙,刺史夫人仍以为我们是兄妹,大可放心……”

“嗯,我知道了。”

岑燕之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唇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涩,转身走出门去。

军士见状主动上前接过行囊,率先回到马边,纷纷翻身上马。

“岑燕之,你……”

他停下上马的动作,看着站在门边的女子。

“你多保重……你既然不要‘铸剑图’,那这个全当之前的报酬!”棠鲤看着他,踌躇半晌开了口,走上前去将一块用帕子包裹的东西递给他。

“好。”他没有打开看,只是将其踹入怀中。

在巷子口看着熟悉的身影渐渐远去,棠鲤这才回了小院儿,关上门。

岑燕之离开后的一段时间,棠鲤恢复了前段时日自己在院中的生活,不同的是,这次她不用再往返于刺史府和汀兰坊。

常常与陈老妇人和喜儿待在一起。

得知棠鲤的“兄长”随军征战去了,陈老妇人连连抚掌叹息:“这怎么就随军了呢?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女儿家可怎么办呐?”

“陈娘子放心,我阿兄先前在原州守城战时立了功,得到了上峰赏识。此去是为建功立业,未来不可小觑……”棠鲤开口安慰道,看着陈老妇人手中纺完的一团线,伸手接过。

陈老妇人这辈子坎坎坷坷,年轻时送走了丈夫,中年时送走了儿子,老来只有一小孙女儿陪在身边……如此靠着简单的活计与丈夫儿子微薄的抚恤金度日……

“老妇这辈子糊涂地过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间,家中男丁都上了战场,再未回来……这仗……打了也有几十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着她的话,棠鲤不禁想起从前她读过的一句诗:“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那时不理解诗中为何将从军征战写得如此漫长,直到来找到这里……切身体会过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悲哀后,才最终能够明白。

“不知我要等他多久……”

“棠小娘子你还年轻,早些去信给你兄长,劝劝他……”机杼声在院中回荡着,陈老妇人又说道:“你兄长若能够早些回来,你们便抓紧各自嫁娶生活吧……”

“您放心,我会劝劝他的。”

时间匆匆半月而过,天气终于渐渐转暖。

自从来到原州城后,她还没有再出过城,前日听闻坊中人说城外有各地商队聚成的大集市,她便换了骑装与陈老妇人带着喜儿一同出城去看看。

陈老妇人年纪大了,从未骑过马也不敢骑,只得花了两文钱坐牛车出城去,于是棠鲤就带着喜儿骑马跟在一旁。

集市上很是热闹,棠鲤观察了一下,就连胡商也有不少。

随着叛乱被平,阙霞关也再次回归朝廷,来往中原与西域的通路又恢复顺畅,所以有许多胡人来此贸易。

棠鲤看着一处胡商经营的摊子上卖着许多玛瑙玉石,很是漂亮,不禁想起来从前莫玥儿也有许多镶着玉石的首饰,自己也从她那收到过一条玛瑙项链。

“小娘子看看?喜欢就买去!”胡人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中原话招揽生意,又见棠鲤一直再看,遂开口问道。

陈老妇人带着喜儿准备去前面看看,棠鲤点头便说自己一会儿去找她,随后又看着摊上摆放的各式各样的玉器。

其中一墨色的玉石吸引了她的注意,胡商见她的视线落在这墨玉上后,便拿起来给她:“小娘子可看看!上品的墨玉!”

棠鲤不懂品鉴玉石,但拿起来后触手温温凉凉的,漆黑的玉石中泛出光泽。

“这个多少钱?”

“这是上品,不多不少……八两银!”

棠鲤虽不懂,但也知道八两不是小数目,想了想还是放下。

正准备起身,身后传来一老者声音:“依老夫看,八两略贵,不如四两?”

棠鲤回过头,许久不见的故人出现在身后,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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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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