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将军病情如何了?”李孝鞍在处理完城防事物后又见了府医。
“昨日醒了一次,高热降了一些,小人又改了些药方,但将军还是发热……”府医心中愧疚,但如今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就连切开伤处排了脓液后也只管了一下……
刺史李孝鞍叹了口气,真是雪上加霜,方才手下人已将岑燕之的胞妹去向查明,竟是被一伙不知名的贼人掳走到了城外,没想到竟然牵扯到了敌军!
他长叹一口气,让府医退下。
岑燕之强迫自己醒来了一次,奋力抬起眼皮却不见棠鲤的身影,身体上的高热让他实在无力气,病来如山倒,他又昏睡过去……
梦里他们好似走在那乡野稻田旁,转眼他又拿出了荷包中藏着的螺钿碎片,画面一转确又变成她在茶馆抚琴的样子……陷入黑暗中后,耳边只剩悠悠琴音。
棠鲤强迫自己伸直了指节,弹出的音都微微发颤,柳枝带着舞妓们不停地起舞,不知疲倦。
此时她们正在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周边围坐了一圈军中将领,棠鲤猜测上首坐着的应当是这军中的首领,频频有周围的将领向他敬酒。
棠鲤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
自己这样正常地抚琴已是好的了,有些一同的小娘子们被迫去替周围将领们斟酒,免不了被折辱,还好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太过分的行为。
漫长的一曲终于结束,正当大家不知该如何做时,就看见身前裙摆掠过,是柳枝迈着步子偏偏上前。
只见她做出风情万种的模样,向那主座上的人行了一礼,娇声开口:“奴家见过将军大人……”
韩钺没想到这群花容失色的美姬之中竟有胆子大的,今夜他也心情颇好,便抬手示意,想听听这舞妓想说什么。
柳枝抬起媚态莹莹的眉眼,朱唇微起道:“大人……奴这些姐妹们不知礼数,让诸位大人笑话了……”
“不笑话!美人们各个技艺高超!该赏!来人啊——”
“大人——奴们能为大人起舞奏乐,是奴的荣幸,只是……”
韩钺盯着这美人的面庞,专心听着她的话,却看见美人又愁着一张脸,泫然欲泣,顿时心疼万分,急急开口:“美人有何苦处,但说无妨!”
柳枝听闻笑了起来,回答道:“奴的这些姐妹们彻夜排练,生怕误了大人们的宴饮,如今都有些疲乏,奴斗胆……大人可否应允我等到后面歇息一二……”
“奴也再妆点一番,稍后来为大人奉酒……”
韩钺听闻大笑,当即便大手一挥同意了,甚至还命人还将后面一处空置的帐子给她们临时歇息。
入了帐子后,棠鲤才感觉浑身血液又流动起来,僵硬的手指渐渐回暖。
众人围着柳枝不停地说着,她则极力安抚众人,这是帐子门帘动了一下,众人又作惊慌状,她却看了一眼,示意大家先休息,她再去与那些大人们周旋一番,便小心撩开帐子钻了出去。
棠鲤看了她出去,“柳枝姐姐好胆量啊……”身边女子感叹。
“是啊。”棠鲤也不由得赞同道。
起先,大家都未在意,但等了许久,也不见柳枝回,众人瞬间慌了神……
再次被带到帐前时,众女噤若寒蝉,主座上的男人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厉声道:“方才那舞妓呢!不是说要来替吾斟酒?”
周围将士们也看向棠鲤她们,随后周围一将领上前,扯起一舞妓将其拖到主座前,抽出腰间的刀剑,指着她的脖子,众女纷纷惊吓着尖叫,有人实在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被扯到前的舞妓哆哆嗦嗦地开口:“柳……柳枝姐姐方才说……说要与几……几位大人再说说话……便……便出去了……”
“谁说的?”韩钺放下酒盏,询问左右。
众将领相看倒是端着酒盏纷纷摇头。
此时朔方军营地四周,赵铮已带领精兵做好埋伏,只待靳老将军的大军。
亲卫又接下空中的游隼,将密信递过。
赵铮借着月光将其撵开,“营中宴饮断了,暂待时机。”说罢做下手势,让众人潜伏在林中,又叫来亲卫,耳语几句后,亲卫先是有些惊讶,后低头领命,带着十几人向一旁退去。
荣川抓紧时机放走游隼后,又担忧地看着中军帐前的情景,不禁替棠鲤捏了一把汗,这韩钺喜好女色,但脾气阴晴不定。若是知晓那舞妓跟他军中情人逃了,定会迁怒她们……看来这些小娘子们是难逃一劫了……荣川默默咬牙别开眼睛,不忍再看。
韩钺身边的将领愤怒地将酒杯一掷,起身抽出剑向众女走去。
汀兰坊里一同被掳来的乐妓们霎时将手中乐器扔下,死死抱在一起。
棠鲤僵坐在地上,衣袖也被身后的乐妓扯住,抱着琴无措地看着渐渐逼近的男人。
她仿佛听不见身边的声音,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放慢了动作。
自己会死吗?
她还没有去到长安,还没有平安回家,就要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就这样悲惨的死去吗?
岑燕之,救救我……
不对,岑燕之受了伤,还没有醒……
扭着僵硬的脖子看向周围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呆住不动、有的抱着自己的缩成一团……
没有人能救她和她们。
“你就想这样认命吗?”
从心底传来的话语唤回了棠鲤的神志——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将自己的命放在他人手上。
扒开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在汀兰坊几个乐妓惊疑的眼神中,棠鲤站起身。
她绕开众女,一步步地向主座那边的男人走过去——
韩钺喜欢长相貌美的女人没错,但他不缺女人,所以这般欺瞒又拂了他面子的,该死。
于是他默许手下的行为,只是指了几名舞妓上前奉酒。
余光里,却看见众女之中,一倩影窈窕的女子抱着琴向他款款走来。
瞧着她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向自己行礼。
此时头顶孤月出云,洒下一片银光,营中的篝火照着她的面庞若隐若现。
韩钺这才发现,此子所行礼仪不似民间,姿态竟比之自己所见的任何女子都更为出众,之前藏在人中竟未曾发现!
棠鲤则细细回忆着那时苏律指导的礼仪姿态,硬是做出了十分。
“将军恕罪!柳枝去向不明,妾愿代为尝过!”棠鲤开口,言语间字字清晰,无半分柔弱之态。
四下一时无声,目光皆聚于此,左右亲卫正想上前将她拉开,韩钺却出声制止。
“抬起头,上前来!”
棠鲤听闻,慢慢挪动步子,走到那人身前,抬起头,看向他,两人相距不过一个桌案宽。
男人却突然伸手,捏着棠鲤的下巴,棠鲤未料到他会如此,上身不稳,失手将琴落在一边,上半身扑到了桌案上,一只手堪堪撑着。
霎时间心如擂鼓,棠鲤见此人不说话,壮着胆子开口道:“将军,您弄疼我了。”
韩钺一愣,随即放开她哈哈大笑,左右将领见主公如此,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美人好颜色!”韩钺夸赞,随后又看向她掉在一旁的琴,“会弹琴?”
棠鲤整理衣袖,再次盈盈拜下:“妾曾随洛阳教坊司苏公子学艺,略通琴律,愿为将军抚琴。”
“哦?洛阳教坊司?那我倒是有些期待!准了!”
在场所有人皆又坐回,众女也随之松了一口气,汀兰坊的几位乐妓担忧地看向前面棠鲤独绝的背影,默默祈祷。
身前无案,棠鲤便退后几步,寻了相对平坦的地上,盘膝而坐,将长琴放在膝上。
默默深吸一口气,双手抚在琴上。
开篇曲调就带着刺骨的寒意,散音低沉如诉,似绝境中压抑的喘息。
紧接着素手一转,按音缓慢拖长,中段旋律开始上扬又骤然跌落,像是美好的回忆又被现实击碎!
棠鲤完全沉浸在琴中,从前怎么都弹不出的味道,如今在这时候却愈发沉浸,只有她感受到了这从前弹过无数遍的曲中,透过琴弦传给她了深入骨髓的悲凉和释然……
随着最后一节的进入,节奏渐缓,直至消散在空气中……
韩钺起先没有在意,直到一曲毕后,自己手中的酒杯还是满的,他才猛然回过神来,仰首饮尽。
陆钰巡查完营中各点的戒备情况后,才带着亲卫回到中军帐前,逐渐靠近时,便听见一阵激昂婉转的琴声,心下微动,走到自己的席位坐定,才发现竟是一女子在前奏曲,而包括主公在内的人似乎都沉浸其中。
棠鲤观察着周围的反应,才慢慢出了一口气。
看着上首的男人将杯酒饮尽,便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案前,伸手执起一旁的酒壶,为其满上,“妾愿为大人奉酒。”
韩钺看着眼前女子将酒杯斟满后又递到自己面前,二话不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甚好!”
“将军谬赞。”
“还不快来给将军奉酒!”一旁的将领指着她说道,棠鲤心中犹豫,强忍着不适坐到此人身侧,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暂时渡过了这一劫,帐前舞乐又起,棠鲤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默默地注意着身边的动静儿,小心侍奉。
原州府军到底什么时候能来救他们?
“这样一看,这些个舞妓的舞蹈也甚是无趣!”
身边的人又出口,棠鲤吓得一激灵,险些将手中酒壶扔了出去。
不禁抬眼看向身边的人。
韩钺发现身边美人投来的目光,伸出手,将人一下揽在怀里,在其耳边说着:“美人还会什么?可会舞?”
顿时间,棠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直冒,这时,有几名士卒抬着一大盘烹制好的肉放在主桌前,将其中的肉用匕分开,分给在坐的将领。
一盘肉也递到了揽着棠鲤的男人的桌案上,棠鲤不禁抬眼看向前,眼前一怔——她认得这是昨夜与自己有过短暂交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