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就是那束光。

下次巡演到有你的城市,我会多留一天,如果你来了,请告诉我。

...

夜色阑珊,灯影斑驳,北城日暑,入夜渐微凉。宋云津从健身房回家,沐浴冲洗黏汗,从浴室披着湿发走出来,身上飘着淡淡的清香,身后热雾氤氲,打开排气扇,浓雾不过几分钟就散了。

用毛巾把头发卷起来,宋云津拿起桌上的手机,再次点进微博。盯着虞晞冉的文案看了一阵,宋云津拇指有些犹豫地,点进那条视频。

轻扬婉转的熟悉旋律再度响起,听入宋云津的耳朵里,却在心间漾起水花。

宋云津的审美不差,构图有水准,但这条视频却没有拍好,因为视频隔着几十秒就会呆呆地定在一个角度,像是忘了要运镜。

微博底下的评论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全部炸开了。

网友A:啊啊啊!虞晞冉原来你会说情话啊!

网友B:虞晞冉你在对谁说情话!

网友C:虞老师是坚定的单身主义,这句话肯定是对粉丝们说的。

网友D:我在东城,抢到票了,很快就会和虞老师在同一个城市啦,终于能见到虞老师啦!

网友E:有没有人发现,虞老师这次的弹琴视频,好像多了以前没有的...娇媚?中途虞老师抬头看镜头的时候,眼神怎么那么深情,是不是在看录视频的人?

网友F:楼上别带节奏,旁边的落地窗玻璃上有个模糊的影子,一看就是女生,应该是虞老师的助理。

网友G:我关注虞老师五年了,虞老师不会在微博上发这样的情话,这不对劲!而且虞老师的助理没那么高...

宋云津怔怔地看着评论,许久没有做反应。

视频播完了,宋云津重复点开,一遍又一遍。

让这样的声音环绕左右,宋云津突然忆起虞晞冉弹琴时的画面,记忆和幻象相融,宋云津的眼前浮现出虞晞冉的模样,仿佛虞晞冉在这个当下,就在宋云津的身旁弹琴。

宋云津晃了神,直到虞晞冉突然抬头,面对镜头璀璨一笑,那一幕是愈加清晰的,在宋云津的心里印刻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宋云津猛地摇头,紧闭眼睛,手掌不解地覆在脸上,把手机熄屏了。

虞晞冉不在宋云津的私人生活里,却又无所不在。

宋云津喝醉的时候会看到她,发呆的时候会看到她,琴声在耳畔响起的时候会看到她,总会看到她,一直看到她。

宋云津拨通了陈芷的电话,对方在响铃后很快接通了。

陈芷:“喂。”

宋云津:“我最近,出现幻觉了。”

电话里,陈芷长时沉默。

陈芷:“什么幻觉?”

宋云津:“看到一个人。”

陈芷:“谁?现实中存在的人吗?”

宋云津打开免提,在这个间隙里看见李默发的微信。

李默:【蔓姐说她到了】

站在落地镜子前,宋云津拿着一件酒红色的衬衫,在身上比划。

宋云津:“存在。”

陈芷那边明显长舒了一口气。

陈芷:“是你认识的人吗?”

宋云津:“是。”

陈芷:“幻觉出现的时候,一般都有什么征兆?”

宋云津:“琴声。”

大红的艳色,宋云津能驾驭,但工作日的时候穿的大多都是有领子的衣服,宋云津现在再看这件衣服,顿生烦厌,清冷如霜的脸上轻蹙起细纹,宋云津把衣服扔向了一边。

陈芷:“宋律师,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陈芷:“你能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宋云津:“我听见她的琴声,就会出现她在我身边的幻觉。”

陈芷:“你看见这个幻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宋云津:“在想...”

宋云津:“什么都没想。”

宋云津的衣服怎么搭配都不满意,镜子里那双透冰的眼睛,显而易见地压抑怒意。

陈芷:“你在哪里听见的琴声?”

宋云津:“我自己放的。”

陈芷骤然沉默。

宋云津把不满意的衣服扔到沙发上,一件一件地堆高,盖住了手机,半晌没有听见陈芷的声音,宋云津主动提及:“她的琴声,可以让我减轻烦躁。”

宋云津:“而且只有她可以。”

宋云津:“为什么?”

陈芷:“什么为什么?”

宋云津:“为什么只有她可以。”

宋云津:“有先例吗?”

陈芷那边手敲键盘的声音明显。

陈芷:“听觉安抚产生的精神依赖,宋律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她的琴声对你的焦虑症状有用的?”

宋云津:“两年前。”

陈芷:“你听了两年吗?”

宋云津:“嗯。”

宋云津沉着快要耗尽的耐心,在衣柜里翻找衣服,最后挑了一件薄款的白色针织短袖,下搭宽松牛仔,黑色皮带系在腰间,漆亮的半靴被裤管遮住,将宋云津高挑的身材又拉长了些。

陈芷滑动鼠标的滚轮,思考地‘嗞’了一声。

陈芷:“声音能成为情绪开关,这不奇怪,音乐本身就能调节人的情绪状态,但如果是特定的一个人才能做到...”

陈芷:“也许是因为习惯产生了依赖,你的大脑熟悉她的弹奏风格和旋律,把这样的声音归类为安全感,听见琴声的时候,烦躁的思绪会被琴声吸引,注意力转移了,所以你会觉得焦虑被减轻了。”

宋云津没有回答,她把及腰的长发全部撩到右侧,从香水架上挑一瓶木质香味的香水,往手腕上喷了两泵,两只手腕轻揉搓,轻蘸到脖颈、衣服上。

陈芷:“宋律师,你这不算是精神症状的幻觉,可能是她的琴声能在精神层面和你连接,让你产生情感共鸣,大脑在情绪下,自然而然生成的画面。”

宋云津还是没说话。

陈芷:“她是你的朋友吗?”

宋云津:“不算,是客户。”

陈芷:“这个客户很重要吗?”

宋云津沉默良久。

宋云津:“没有客户不重要。”

陈芷:“宋律师,如果你想减少幻觉出现的次数,很显然,只要你不听她弹的钢琴就可以做到。如果你每天都在高度关注或过度重视她,心理意象太强,视觉被占据,所以看什么都像她。”

宋云津现在觉得陈芷说的这些都是废话,她听得有些烦躁了。

食指按下复古音响的播放按钮,客厅里琴声悠扬响起。放在玄关矮柜上的香薰添了新的香薰液,熟悉的清神味道,与琴音共同周游在屋内,宋云津浮起的微弱烦躁很快被抚平了。

陈芷:“你放音乐了?”

宋云津:“嗯。”

陈芷:“宋律师,我不明白你打这通电话是想向我询问什么?你看起来并不排斥这种幻觉。”

宋云津:“嗯。”

陈芷:“嗯?”

陈芷突然喷气一笑。

陈芷:“宋律师,在心理学上,和你这种现象相关的,还有两种概念。”

宋云津:“什么?”

陈芷:“偏好。”

陈芷:“和依赖。”

陈芷:“简单来说,就是...”

陈芷:“喜欢。”

陈芷:“和想念。”

宋云津微微一愣。

宋云津:“我不会。”

陈芷:“我知道。”

陈芷:“我只是在告诉你,人的情感是微妙的,幻觉不代表异常,这些在精神层面很难去定义,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的感受。”

宋云津:“挂了。”

出门前,宋云津站在镜前检查穿搭,那双腿笔直地伫立,浑身外散的松弛感,与那张俨然的脸有些格格不入。

...

餐厅里,开着门的包厢,外面的大堂人群喧声集中,稀稀碎碎的声音像是一窝蜂在嗡鸣。时隔几分钟就有人从门口走过,声音突然靠近,又渐渐传得遥远。

李默也到了。

秦时蔓翻阅菜单:“小津怎么还没到,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李默垂眼,视线轻掠过腕表:“应该快了,可能是来的路上堵车了。”

李默:“这样饭局,如果不是有工作讨论,她是不会来的。”

秦时蔓嘴角噙着笑,没好气地抬眼瞥了李默一眼:“连我的面子都不给?我可是她爷爷当年最看重的人,连她爸爸都得往后排。”

李默支着下巴,屈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气质儒雅地淡笑:“她答应来,就是给你面子了,蔓姐。宋云津从来就没有卖过我这种面子,你的我的她的,在她的心里都划分了明确的界限。”

秦时蔓眼目菜单,漫不经心地说道:“小津的性格一直是这样的,我二十几岁进她爷爷的律所实习工作,认识小津的时候,她只有十一岁。”

秦时蔓:“那时候小津经常到所里写作业,有时候所里没人了,她也会一个人开着灯,坐在那里。她爷爷很忙,有时候不知道她来所里,也就没管她,第二天再到所里,发现她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秦时蔓:“明明还是个孩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总是沉着一种悲哀和死寂,让人看了心疼。”

李默:“她为什么不回家?”

秦时蔓:“小津不喜欢回家,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只要有独处空间,不管在哪里都可以,所里正好是她需要的地方。”

李默:“奥,从小就性格孤僻。”

秦时蔓喝水差点呛到了,放下杯子,气息短促地干哑咳嗽。

秦时蔓:“也不是。”

李默:“我跟她共事几年,她都没把我当朋友。”

秦时蔓:“那把你当成什么?”

李默:“合伙人。”

秦时蔓不由得发笑,回头和餐厅的服务员指了菜单上的几道菜。“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当年还愿意跟着她从红圈所出来单干。”

李默:“我们算是志同道合,一拍即合。我的想法和她差不多,自然就走到一条路上去了。”

包厢的环境氛围很好,明亮有度,新式吊顶灯富有设计感,洒下清透的光,给桌面附上一层滤镜。

秦时蔓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李默:“律所现在也渐渐稳定下来了,我们这三个人还没正式聚过一次。”

李默看见秦时蔓点了红酒,诧异地抬头,谦和地笑着提醒:“蔓姐,喝酒了就不能开车了哦。”

秦时蔓:“知道。”

秦时蔓:“我没开车过来,是小舟送我来的,一会儿结束了,她会来接我。”

李默柔善地笑了笑,把单点完,服务员出去时关上门,隔绝大堂的声音,包厢里面安静多了。

李默:“小舟虽然年纪小,但是会疼人,看得出来,小舟对你很上心。”

李默:“所里的人都羡慕你们这段天赐良缘。”

秦时蔓鼻息重哼,闷笑一声:“你也羡慕了?”

李默被打趣,坦然地笑着:“挺羡慕的。”

秦时蔓收拢笑意:“也只有你羡慕了,所里人大部分都有家庭。”

秦时蔓:“小津应该也不会羡慕。”

宋云津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自己名字的尾音,宋云津面色无波,找一处中间的位置,利落地坐下。

菜上齐了,秦时蔓端起高脚杯,那张成熟艳抹的脸,笑的时候风情万种。轻摇杯中的红酒,秦时蔓缓缓仰头,浅抿了一口:“还不错。”

李默:“小舟的线下门店最近怎么样?”

秦时蔓:“还可以,越来越忙了。”

李默:“小舟要自己做设计,又要跑厂里,还要管线上线下,每天这么多事情要做,还能按时接你上下班,蔓姐,得妻如此啊。”

秦时蔓从容地撇嘴一笑:“你们都羡慕我有小舟,我反而更羡慕小舟,因为她的身后一直有我。”

秦时蔓:“从她十七岁那一年开始。”

李默专注地听着。

李默:“所以你和小舟是一见钟情?”

秦时蔓:“不算,应该说是小舟对我一见钟情。”

秦时蔓:“我那时都奔三了,小舟还没成年,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是她先对我生出了那些感情。”

李默越听越好奇:“那后来怎么答应她了?”

秦时蔓喝了半瓶红酒,眼底染了微醺的醉意,笑得越发漂亮风韵。“后来小舟长大了,是我陪她过的十八岁生日,她在自己的生日那天向我告白。”

李默:“所以那天答应了?”

秦时蔓眼睛眯笑成一条线:“是拒绝了。我还是觉得她太小了。”

宋云津桌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偶尔喝两口,餐具干净,不染菜渍。她端正地坐着,视线落在包厢的落地窗上,观望外面的城市夜景。

对闲聊的话题无动于衷,也不掺和。

秦时蔓关注地看了宋云津一眼,开始提工作:“最近所里的业务量在涨,要不要招新人,小津你觉得呢?”

宋云津半走神的眼睛清晰了回来:“招人的事,下个月再说。”

李默言笑晏晏:“蔓姐,你不知道宋云津管钱的方式,她早在月初就把这个月的预算定死了。”

秦时蔓眼带笑意地看了宋云津一眼,语调惯着:“那只好听小津的了。”

宋云津桌上的柠檬水喝完了,李默提前注意到了,端壶帮宋云津倒水:“你不吃菜吗?”

宋云津没有什么反应,视线定在自己的杯子上,李默握杯时,抽了张纸帮宋云津把杯口的口红印擦掉了。

宋云津眨眼的频率微妙地变慢了,透着冷意的眸子被半垂的眼帘遮住。

李默把水递过来后,宋云津没有再碰过这杯水。

桌上的话题很快从工作再次过渡到闲聊,李默擅长聊天,倾听,替人排忧解难,温文尔雅的气质,交谈时令人感到舒心。

李默:“蔓姐,后来你怎么就答应小舟的追求了?”

秦时蔓回想当时,脸上绽开宠溺又有些羞耻的笑意:“你猜。”

中途秦时蔓的手机响了,秦时蔓出去接电话,包厢里剩下宋云津和李默两人。

李默用公筷给宋云津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李默:“那个青菜你吃吗?”

说时李默已经把菜夹起来了。

宋云津忍他很久了,冷不丁地扫了他一眼。

宋云津:“你刚才那个动作,要再来一次,我就走了。”

李默怔地一下,心虚的眼睛对上宋云津凌厉的眸子,李默赶忙收回手:“你想多了。”

宋云津深吸一口气,又沉重地吐息,烦躁感上来了,宋云津就不想再待了。

宋云津拿起包,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说只字片语,推门走出包厢。

秦时蔓在外渡步打电话,宋云津经过时,留了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秦时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话里头,点点头:“好,开车注意安全。”

走出餐厅,宋云津倚在车旁,有些烦闷地向后撩头发,夜晚路上车来车往,轮胎在马路疾驰而行的声音似水穿流。

都市霓虹的碎光照亮那张冰艳摄人的脸,烦躁从眼底一点一点地外溢,宋云津垂头,点了一支烟,仰头屏息,斜长的影子映在路面,姣美的脖颈被夜光勾勒出一道迷人的弧线。

人间阴雨无限,自宋云津这颗新芽破土开始,花就提前凋零了。心里那片土地常年浸泡在梅雨里,乌云聚集时来雨,大雾散后干裂,悲伤留下淤痕,让那颗心满目疮痍。

她不要任何人的关心,不要任何人的靠近。

宋云津感到厌倦,闭上眼睛,从胸口闷长地呼出一口拥堵的气。

心里开始蔓延一种感觉,很沉,很空,是她面对生的灰暗,是她的焦虑。

让活着的意义被左右夹击,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说不上来的惶恐。

手机连续响了几声通知音,宋云津不耐烦地点开来看。

是于梦吟又在添加她为微信好友。这次备注的信息是:宋律师,要不要一起吃夜宵?

宋云津拒绝了,正要拉进黑名单,又弹出一条验证。

老师也在。

虞晞冉。

宋云津的心声仿佛在呼唤这个名字。

宋云津低眼看着这四个字,呆滞了许久。

脑海中突然回荡虞晞冉笃定的声音:

宋律师,明天,永远值得期待。

宋云津死寂的眼底,忽然迸进一束光,眸光在暗夜里颤动。

“偏好。”

“和依赖。”

“简单来说,就是...”

“喜欢。”

“和想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她就是那束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理性沦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