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秋日的早晨,阳光透过薄雾洒进窗子,微冷的空气里有一丝桂花的甜香。我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坐在电脑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从去年夏天开始辞职加入自由写作者的行列,我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出口,每天马不停蹄的写啊写,像要把心底积压着的故事一股脑倾泻出来。已经写了两部中篇,反响很好,现在打算构思一部新的小说。
前两个中篇的灵感是来自发生在我身边的故事,好像很久以来在脑子里酝酿成熟了,写出来感觉是水到渠成。但是这部新作品的题材却让我颇费思量,有点不知从何下笔。
正在冥思苦想,手机“叮咚”一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刘鹏发来的信息。
刘鹏是我大学毕业后在J学院任教时候的同事。J学院是一所大专院校,那时候每年都有一批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分配到那里,有的当教师,有的做行政工作,工作之余经常在一起吃饭聊天。在这些人当中,刘鹏算是和我比较投缘的朋友了。他是个东北人,学哲学的,带副眼镜,穿着总是很整洁。
“很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样?今天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是啊,上次和他见面还是两年前。那时候我已经离开J学院一年了,因为档案还滞留在那里,特地回学校和校领导面谈。记得那天谈判失败,刘鹏还安慰我半天。
两年过去了,不知道是哪阵风吹得他想起了我?
“今天不是周末啊,怎么有空?”
“我今天没课。”
我想了想,今天反正还没有找到思路,中午去和他聊聊天也好。便和他约好十二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重庆菜馆见面。
因为不赶时间,我选择了坐公交。公交车在拥挤的城市里爬行了很长时间,晃得我昏昏欲睡。
到了车站,下了车,我环顾四周。几年不见,这里大变样了。
几年前我在学校教书的时候,这儿还是一派很荒凉的景象,路边是一些低矮破旧的店面。穿过那些小店,沿着一条崎岖窄小的土路,学校就在这些堆积的平房后面。
现在,那些平房都不见了,路边矗立着几栋崭新的商业楼,路中间是一座高架桥。车水马龙,很是热闹。我突然心生恍惚:学校,是否已不复从前?
依照刘鹏指点的路线,我顺利地找到了那家重庆菜馆。
刘鹏还没有到。我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漫无目的望着窗外,一边想着我新小说的题材。也许可以尝试悬疑?但我对自己能否驾驭这种题材不是很有信心。要不,还是写职场?写起来应该比较轻松,读者也会多些。。。
正胡思乱想,突然,一个路过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瘦瘦的略高的个子,清秀的瓜子脸,扎个马尾,严肃的表情。。。这不是我以前的室友兼同事江晓云吗?
几年不见,她明显憔悴了很多,穿着也比以前随便多了,甚至有点不修边幅。她以前虽说不算爱打扮,也是很讲究衣服搭配的,总给人一种清爽利落的感觉。如今这副模样,让我心中隐隐生出疑问:婚后的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江晓云渐渐走远了,我的思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江晓云和我是同年分配到J学院计算机系的年轻教师,而且还分到同一间宿舍,上班,下班都在一块,一开始几乎是形影不离。后来,有个中文系的男老师追求她,我和她虽然仍在一个屋檐下,却不再像从前一样亲密。听说我离开学校以后,她和那人结婚了,新房就是我们曾经同住的那间宿舍。
正在出神, 刘鹏气喘吁吁地走进来,显得风尘仆仆的。
我打趣道:“你这才几步路,怎么好像从外地赶来似的!”
他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在路上碰到江晓云了,和她聊了几句,所以来晚了。对不起啊。我问江晓云要不要一起来,她说还得赶回去给沈明做饭,让我代问你好。”
我心头微微一颤,强作镇定地点头:“你怎么样?好像还是老样子?”
刘鹏憨厚地笑了笑,说:“嘿嘿,你也没多大变化嘛。你走以后,江晓云结婚了,老崔调走了,王荣是个闷葫芦,我平时都没人可以说说话。没有特别的事,就聊聊天不行吗?”
我连忙说:“那当然好。我这几天也郁闷着呢,正好有人说说话。”
刘鹏又观察着我的脸色,小心地说:“江晓云不是故意不来的。我知道你们俩有点误会。她有次还说后悔当时重色轻友,把你气走了。”
我心里一热,忍不住冲口而出:“江晓云还好吗? 我刚才看见她从外面经过,看起来好像瘦了不少!”
刘鹏沉默了片刻,才点点头:“原来你看见她了。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她过得不太好。她和沈明住在你们那间宿舍的时候还挺开心的。去年搬到新盖的楼房去住了,我就很少见到她。她看上去变了很多,不怎么笑,也不太爱说话。”
我想起了五年前刚到J学院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江晓云,我,刘鹏,老崔,还有王荣几个刚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经常在下班以后一起聚餐,聊天,打牌,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江晓云特别会做饭,所以聚餐时经常是她掌勺,我们给她打打下手。我们都夸她贤惠,说将来娶她的人一定特有福气,她就得意地翘着鼻子,一脸明亮的笑容,仰着头说“那是!”
刘鹏叹了口气,问我:“你觉得沈明这个人怎么样?”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沈明的样子。他眉目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一双眼睛却显得过分冷静,深不见底。他追江晓云的整个过程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不可谓不用心。在我的印象里,他对江晓云很温柔,说话总是轻轻的,像怕吵到江晓云一样。
见我沉吟不语,刘鹏又说:“有一次江晓云的邻居沈佳说他们家像是保密局的,整天特别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说是不是你们那楼隔音太好了?她说其实并不好,隔壁夫妻吵架,楼上孩子拍皮球,听得一清二楚。可偏偏就江晓云家,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有一次沈佳在楼道里遇见江晓云,开玩笑问他们家是不是‘保密局’的,江晓云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就走了。“
我皱着眉头,望着刘鹏。”保密局“?什么样的家庭会没有一点声音?沈明那双深沉冷静的眼睛在我眼前闪过,然后是晓云如今憔悴沉默的脸庞。。。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疑团在我心里迅速膨胀,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