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草地,阳光洒落,路旁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黄莺在啼叫,湖中央波光粼粼,几只小鱼时不时的跳出水面,一艘小船随意的横在水面之上,姜辰坐在船上拿着没有鱼钩的钓鱼竿钓鱼,船头一张旗帜在风中飘荡,上面赫然写着一个“辰”字,姜文希坐在岸边,内心嘲笑着自己这傻哥哥这辈子是别想钓上鱼来了。
夏闻远跟小白一起奔跑在草地之上,旁边夏叔叔和林阿姨笑着指挥小白抢球,阳光洒落一身,舒服到让人想躺下来睡一辈子。
当她感觉到冰冷刺骨的寒意的时候,再次睁眼,天上已经满是黑云乱卷。湖水中掀起几米高的巨浪,小船被巨浪撕碎,姜辰这个太公的鱼钩忽动,一只大大的鲨鱼朝他扑来,姜文希坐起身来,想要伸手救下已经进入鲨鱼腹中的姜辰。
回头却看到夏叔叔和林阿姨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将小白和夏闻远举起来摔到地上,小白在地面上抽搐着,夏闻远口中的鲜血吐出,流到湖泊中,湖水翻红,狂风四起。
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红雨瓢泼,穿过这片狰狞的红色,姜文希看到了一双充血的眼睛,那样的熟悉,一直圆睁着,即使鲜血冲进,也不愿意闭上.....
从梦中尖叫着醒来,姜文希的背上已经满是冷汗,她习惯了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无数个人来了又走,妈妈走了七年了,夏叔叔离开五年了,而那个总是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跳着笑着的小姑娘,也已经不在她身边两年了。
揉着惺忪的双眼推门出去,奶奶在厨房里忙碌,小小的人儿坐在餐桌前冲着她呲牙傻笑,“姜文希。”
她瞅着捏着一个包子往嘴里塞的臭小孩儿,慌张逐渐平复,“叫姐姐。”
“就不!我今天就要上小学了,奶奶说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他嘴里塞满包子,嘟嘟囔囔地说。
她走过去把姜文博的头发揉乱,看着他逐渐撇下去的嘴角,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洗漱,听着去厨房找奶奶讨要公道的小屁孩哭哭闹闹,她吐出嘴里的白沫,叹了口气,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长得有几分像妈妈了。
“你说你惹他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么宝贝他的头发,洗漱完快点过来吃饭哈!今天是小博今天第一天上小学,我送他过去,我拜托了小远过来跟你一起去上学,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别再赌气了哈!到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奶奶还盼望着你能上个好大学呢!”奶奶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卫生间,姜文希重重放下牙杯,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牙膏,忍住了自己想要反驳的冲动,难道我考不上好大学就不是你的孙女儿了吗?难道这天底下就只有学习这么一件事可做了吗?
可是不行,她可以在任何其他人面前放肆,唯独奶奶不行。
她磨磨蹭蹭擦了三次脸,又坐在马桶上思考了许久的人生才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出来的时候钟表的指针已经转过了半圈,桌上放着她最喜欢吃的油条和咸鸭蛋,还没刚把油条放进嘴里,窗边已经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叼着油条,她慢吞吞走到窗前,窗户上贴着姜文博的各种贴纸,贴的乱七八糟的,“你先走吧,我下午再去。”
“可是....”夏闻远一只脚撑在花坛的边缘上,仰头看着窗前纤细的身影,“可是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啊!”
“第一天和第二天有什么区别吗?”姜文希反问,“反正都是那样。”
夏闻远一脸无奈,“行,那我帮你占个座位哈。”
“不用,我坐哪儿都行。”夏闻远假装并没有听到这句话,看到遛弯回来的刘奶奶便问了声好,回头再想跟姜文希道别时,发现她已经转身回屋了。
姜文希曾经不是这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夏闻远都忘了她最开始的样子,他的记忆从一场漫天的大雪中发生了转变,在那之后,曾经那个会半夜打电话给他让他看飞机的女孩子就变成如今这副冷酷漠然地模样。
小六会考时姜文希考得很不错,成功和自己一起迈进了小城家长心中的圣地——第二中学,并且成为了尖子班的一员。张磊和李克桐分数也很高,但是他们付不起一所私立中学的不高也不低的学费,即使可以得到一半的奖学金,于是便按部就班升入了三中,被分进了实验班中。
而杨华清,夏闻远在新学期开始时才知道她会考考砸了,英语一整面的题目都没有做完,只是被分到了三中的普通班。
他们的初一都是忙碌的,不管是二中还是三中,在这个以分数论高低的年纪,他们都埋首于案头,即使是周末相见,也是互相交流学习资料,完成老师发下的大堆的试卷。当然,天地神会已经解散了,已经跨入人生新阶段的他们觉得当初的什么什么神会过于幼稚,于是参会者全票通过了解散组织的提议。
他还蛮怀念那时候的姜文希的,姜奶奶已经不用她帮小店的忙了,因为到了学业为重的年纪了,于是他们的据点从家里搬到了新华书店。有时学累了,他就敲敲姜文希的书,拿着妈妈的相机从书店走到旁边幽深的小巷,随手拍下一张张照片,姜文希就跟在他身边,一会儿指着天上的云彩说“好看!快拍!”,一会儿指着绕圈追自己的尾巴的小土狗笑得前俯后仰“夏闻远,快拍快拍!”,有时是一朵盛放的凌霄花,或者是地上背着大大米粒的小小蚂蚁.....
想起来她那时候真喜欢笑啊,他的镜头里多的是市井生活,人间百态,但更多的是笑着的姜文希,她帮一个奶奶弯腰捡起散落的西红柿,细致地擦掉上面的灰尘,笑着接受奶奶喷涌而来的赞美;还有一次刚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她笑着回头,递给他一个塑料袋,让他把相机包好,然后两个人一起跑着找躲雨的地方,在一个小区楼道里站定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落汤鸡一般,他查看相机是否进水,恰好定格在她笑的那一刻,她永远都能在惨兮兮的时候大笑出声,两个人相对笑了很久,一如当年公交车站前因为某个车轱辘话而笑得直不起腰。
他真的好怀念当时的姜文希呀,站在阳光下,笑得没有一点负担,在写给爸爸妈妈的信中,他总会提起这个他们牵挂的小丫头。
每每想起那个时候,他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虽然因为走神差点闯了红灯,被旁边的电动车一声鸣笛唤回了现实,现在的姜文希天天板着脸和老师作对,只剩下他一个在两边周旋着,既惹不起姜文希这位大小姐,更惹不起那群拿捏学生命脉的老师们。
靠近学校的这一段路已经水泄不通,报道点前面的学生挤成一团,大家都在搜寻自己的班级,他们都是经过三年的拼命苦读才能够站在这个大红布上面,金榜题名。
课本上说人人平等,老师随后就告诉大家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学校之间有区别,一中985、211的升学率高达45%,于是只要进入了一中,就几乎象征着已经一只腿迈进了好大学的门,这也就导致了初中之间也分了一二三四,二中又成了家长心目中的那个香饽饽。
即使是一中,也只有45%的重本率,所以,这前45%的学生地位和后55%学生之间又是不同,这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每一个学校都会区分班级,尖子班、重点班、实验班、普通班,考进尖子班的学生冲刺清北,重点班的学生憋着劲儿想要超过尖子班.....更令学生头疼的是,班级里的学生还要分号,排名中前十名为1号,中间的2号和3号,吊车尾的就是4号,每个组四个人分别是1234号,美名其曰先进带动后进。
如果你好巧不巧,是最好的学校里的最好的班级里的一号种子,那恭喜你,你可以成为班主任的心肝宝贝了,成年人世界的冷酷规则,就这样过早地渗透进了学生的世界里,这个成千上万人挤着过的独木桥,他们不走也得走。
九月初,艳阳高照,夏日的余威还未散尽,一群群顶着大太阳拖着行李的家长学生挤在学校门口,夏闻远背着书包推着自行车,躲避着周围的人群踩过来的脚,艰难地前行着。
前面的三轮车上载满了被褥书本,家长急着招呼自己的孩子快去看分班情况,他好帮忙把宿舍整理好。路旁的小贩见缝插针,忙着招徕自己的生意,面前的塑料布上摆着许多脸盆、暖瓶之类的日用品。一个阿姨正在大声跟摊主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压下几块钱来,她的嗓门很大,像是一个雷在身边炸开,唾沫星子同样也在空气中炸开,夏闻远小心地绕了过去。她身旁有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儿,寸头,脚上的白鞋虽然很旧,但是刷的干干净净,应该是她的儿子。没有穿校服——应该是跟她一样刚入学的高一新生,他低头看着脚尖,听着自己妈妈在前面冲锋陷阵。
从他们身后挤过去的时候,夏闻远敏锐觉察到了男孩的尴尬,他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口。夏闻远把书包放到把手上,假装忙着找东西并没有注意到周围。
道路旁边就是一条河,河的右侧是一个医院,左侧就是学校,他费了差不多半小时才走到学校门口的分班栏下,李克桐和张磊正在那边等他,远远看见他便朝他招手,“你和姜文希又是一个班,一班!我和张磊分到了二班,哎,姜文希呢?”
无奈地撇撇嘴,夏闻远叹了口气,“她下午来,我去找班主任给她请个假,不知道高中的班主任是不是还跟初中一样....那我可就太难了!”
“你们初中那个班主任太变态了,我觉得应该不可能有比她脾气还差的了,话说姜文希这家伙可以啊!我以为她初三一年都没学习呢,没想到最后居然考了个全市第三!”走过来钩住夏闻远的脖子,李克桐一脸坏笑,“你和你家希希真是一直没分开过呢!”
夏闻远抬眼看了一下旁边一言不发风轻云淡的张磊,再瞅了一眼笑容中带着暗示的李克桐,低头把书包拉链拉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话说的,你和你家磊磊不也一样?”
“磊磊?磊磊才不爱我呢!我看他把头发理了,都可以就地出家了。”当初瘦小的豆芽菜如今已经是三个人中最高的,嘴角噙着笑意,周身的气质却是淡淡的,就是那种踩到了狗屎也会笑着说自己走了狗屎运的淡然,李克桐转身一锤锤在张磊肩上,“不信你看,你打他一巴掌他还要关心你手疼不疼的。”
话音还没落,肩上就挨了一拳,李克桐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你居然打我?磊方丈,你的慈悲心去哪儿了?”
“对不起,我佛不度无缘之人。”张磊一本正经的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叶子,“阿弥陀佛。”
“你怎么知道我是无缘之人的?大师,那你算算老夏和你佛有没有缘分!”三个人穿过了校门跟着指示牌向教学楼走去。
夏闻远笑,“我可没有这种缘分。”
“那是,你的缘分都给姜文希了,当然不能留给大师的佛祖了!”
“有本事你就在文希面前说,别跟我讲,看她会不会打死你。”
“那我可不敢,这丫头最近见了我都特冷酷,哎,我就很好奇哈,当初我们在好好学习的时候,她窝在书堆里看闲书,我听我二中的同学讲,她这一年可出名了,全校的学生都知道初三有个姜文希,天天迟到被罚站,一到考试就交白卷,从一开始的年纪前几退步到倒第一,听说你们班主任都被她气出心脏病来了....我还担心呢!我说她不会也像.....嗯....”李克桐突然住嘴,三个人的脸色陡变,连张磊都收起了一直带着的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会的。”夏闻远迈过一个下水道井盖,以前他每次踩到,都会被姜文希拉着打三下,以去掉踩井盖的霉运,她在的时候他总是故意去踩,然后挑衅一般等着她来打,“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只是不服罢了。”
“所以这家伙天天背着我们私下里努力咯!平常这么吊儿郎当的样子,听说被你们校长全校通报批评那种,最终考的比所有人都好,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不得不说,姜文希干了我们都不敢干的事情啊!话说,你跟你家希希这么好,你没看出来么?你咋不跟她一起干这一票啊?”
“我不行,我不敢。”
“哟,居然还有你夏家大少爷不敢干的事情!是这栋楼吗?思贤楼,这学校起名字真就没有一点新意,要我说就叫一号监狱....”旁边一个抱着教案的中年老师斜眼看他,眼镜片中的光折射出来,李克桐立马闭麦,一副好学生的派头,“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好名字啊!”
老师满意地离开,饶是淡定如张大师,也终于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你还能再有骨气点儿吗?”
“你们还说,你们就是那群不贤,好好反思一下吧!”李克桐推着自行车飞奔而去,留下了自己的谴责掷地有声。
夏闻远转头看笑着的张磊,抬头看看“思贤楼”的三个烫金大字,旁边熙熙攘攘的学生背着自己大大的书包走进教学楼,这里就是他们要待三年的地方了吗?
爷爷说,要努力考上一个更好的大学才能有一个更好的人生,可是人生是什么呢?还有,不知道姜文希的油条吃完了没,一会儿帮她请假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呢,这些问题真费脑子。
这里是《童话镇》第二部的开始,写的第一部小说,虽然第一部开始时节奏把握非常不好,但还是很感谢各位朋友能够支持我,也慢慢有了一点进步,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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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