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2030年10月27日

地点:N市照水县公安局 内部招待所

时间:2030年10月27日上午

N市今天的天阴沉得厉害,看着又要落雨。

或许是因为太早的缘故,天上没有一丝亮光。

招待所楼下,冯悦把烟头碾灭在水泥花坛边沿,低头对陆蔓蔓交代今天的任务:“蔓蔓,你今天继续在青鱼凼村走访。”

“重点找当年亲眼见过牛二强打姜盼娣的人,还有19年那段时间留意过牛家动向的村民。”

她顿了顿:“要形成完整证据链,就得证实姜翎关于被家暴和被迫用钱买断关系的陈述属实。”

“这是她秘密的核心组成部分,必须夯实。”

陆蔓蔓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明白,师傅。”

她抬起头看着冯悦:“那你呢?”

“我去找村里老人再聊聊,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冯悦语气听不出波澜,“分头行动效率高。”

她避开了陆蔓蔓的视线,转身朝招待所门口走去。

·

地点:N市照水县青鱼凼村

时间:同日上午

青鱼凼村的清晨透着山区的湿冷。

冯悦先去了村口那家小卖部,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

“又来了啊冯警官。”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冯悦拆开刚买的白塔,摸出一支点燃:“还想问问何兴旺家的事。他失踪前,跟哪些人走得近?”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何兴旺?那种烂眼儿,正经人哪个跟他走得近?整天不是在喝烂酒就是在打牌。”

“那些要债的跟他走得近,天天上门,闹得鸡飞狗跳的。”

冯悦记下这个细节:“他失踪后,那些要债的还来过吗?”

“来过几回,”老板娘皱眉,“听说何兴旺给他们发了短信,说带老婆去外地打工还债。”

“那些人也晓得逼得太紧弄不到钱,后来就来得少了。”

“那何家父母那边呢?儿子这么久不回来,他们没找过?”

老板娘撇撇嘴:“找啥子找?何兴旺对他妈老汉都动手,他们早就不管他的事了。”

“再说了,每个月何兴旺都往他们卡上打钱,有啥好找的?”

冯悦眼皮一跳:“每个月都打?持续了多久?”

“那可有好些年咯。”老板娘掐指算着,“从13还是14年开始,一直打到前几年吧。”

“具体我不清楚。”

从小卖部出来,冯悦沿着土路往村后走,径直去了村里的信用社。

天已大亮,山区雾气却仍没散尽,路两旁的竹林在雾里影影绰绰。

她出示证件,调取了何父账户2013年以后的流水记录。

打印出来的单子很长,她一条条往下看。

从2013年的9月开始,每月10日,都有一笔汇款从同一个账户转入何父卡里。

金额不固定,有时三千,有时五千,多的时候有八千,但没断过。

汇款人姓名显示为何兴旺。

这个模式持续了整整八年,直到2021年12月,最后一笔五千元入账后,再也没有新的汇款。

冯悦盯着那些数字,喘不过气。

八年,九十九个月,姜翎就这样月复一月地,用那个男人的卡,往他父母账户里打钱。

用这种漫长而隐秘的方式,维持一个死人还“活着”的假象。

冯悦将单子仔细对折、再对折,揣进棒球服口袋,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一张纸的重量,怎么可以坠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离开信用社,冯悦继续在青鱼凼村进行走访调查,交叉比对各人提供的信息。

“傅玉兰?就住后头坡上那家?”一个中年妇女抓了把瓜子磕着,“她那人嘴巴碎是碎了点儿,但从不瞎编,有一说一。”

“她说的那些关于姜家姐妹的事,村里还有其他人晓得吗?”

“咋不晓得?”女人将瓜子皮吐到地上,“何兴旺不是个东西,逼老婆去卖…这事儿当年好多人都晓得。”

“哪个传出来的?”

“这还需要传?我们这儿小地方,有啥子事大家都晓得。”

“哪个给何兴旺出的主意?”

女人眯了眯眼:“我听何家一个远房亲戚有回喝多了说过。”

“说何兴旺债主催得紧,有人给他出了个来钱快的主意。”

“哼,那段时间他小姨子跟他走得近。”

女人烦躁地把瓜子往兜里一揣:“那女子缺德得很,之前我就看到过她挑唆她姐夫,说她姐姐在外面偷人。”

“那回她姐遭何兴旺打安逸了。”

“姜盼娣为啥子要恁个做?”冯悦问。

“总是那女子嫉妒心强嘛。何兴旺之前有个砂场,又承包了不少土地,她嫉妒她姐嫁得好,后头又嫉妒她姐生了个儿子。”

“农村有些女娃的心思,歪得很。”

系统性压迫下的人性异化,让受害者成为加害者的共谋,最终被轻描淡写概括成嫉妒两个字。

正说着,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路过,听见话题插了句嘴:“姜家的大女子才真是可惜了。”

“人品好得不得了,跟哪个说话都温温和和的,心又好。”

“听我侄儿说,读书成绩好得很,回回考第一。”

冯悦心头一紧:“您见过她?”

“咋没见过?人长得好看,就是瘦得很,见人就低头,很懂事。”老汉把锄头搁在墙根,“有回我背了捆柴走他们屋门口过。”

“她看我背得吃力,还帮我背了一部分回屋。”

又聊了一阵后,冯悦谢过两人,再次朝傅玉兰家走去。

站在那片竹林面前,冯悦陷入沉思。

傅玉兰指的位置很隐蔽,躲在这里偷听,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昨天她还跟傅玉兰模拟过,站在这里,能清晰听见说话声。

如果傅玉兰说的是真的。

冯悦闭上了眼睛。

一个被家暴、被出卖的女人,得知是自己疼爱的双胞胎妹妹亲手将自己推入了火坑。

那种绝望,冯悦光是想象,胃部就一阵痉挛。

她回到何家老屋,再次检查那个草木凋零的区域,取出随身带的证物袋,小心地装入一小撮土壤样本。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陆蔓蔓。

电话那头声音急促,带着压抑的怒意:“师傅…我这边出了点事。”

·

陆蔓蔓今天去了村东头那片老宅区。

那里住的人少,土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

她刚向一个老人打听完牛家旧事,准备沿着土路找冯悦汇合。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岔路晃了出来。

人四十来岁,四四方方像个墩子,邋里邋遢,浑身酒气。

他看见陆蔓蔓,眼睛眯了眯。

她们这几天都是便衣出行,陆蔓蔓穿着件白色卫衣、深蓝牛仔裤。

看起来就像个女学生。

“小妹儿,找哪个哇?”男人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

陆蔓蔓不想生事,转身想走。

男人却跟了上来。

“跑啥子嘛,聊两句。”他伸手想搭陆蔓蔓的肩膀,汗臭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

陆蔓蔓侧身躲开,加快脚步。

这条小路很偏,前后都看不到人。

她心里开始发慌。

男人不依不饶追了上来,酒气喷在她耳边:“装啥子装,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就是想…”

手直接往她屁股上摸。

陆蔓蔓身体一僵,随即肘部猛地向后撞击,正中对方肋骨。

男人吃痛松开手,她顺势转身,抓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折,同时用膝撞顶向对方腹部——冯悦上次用的那招。

“嗷!”男人痛呼出声,被她按倒在地。

“日你妈!你敢打老子?”男人在地上挣扎叫骂,“老子要报警!报警抓你!”

陆蔓蔓喘着气,红着眼睛从兜里掏出证件拍在他脸上:“你报啊!老子就是警察!”

男人呆住了,酒醒了大半。

他小声嘟囔:“乡下地方,开个玩笑咋了…”

冯悦赶到时,陆蔓蔓正冷着脸给男人戴上手铐,手还在轻微发抖。

“师傅。”看见冯悦,陆蔓蔓的声音才透出一丝后怕,眼圈瞬间就红了,鼻腔发酸。

冯悦走过去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拍了拍她的肩。

问过来龙去脉后,两人一起将男人押往乡派出所。

途中,男人不老实扭动,冯悦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了他后腰处。

她那一脚不轻,男人痛得走不动路,最后是被拖拽着去的派出所。

做完笔录出来,陆蔓蔓一路都在沉默,快到招待所门口,她才低声问:“师傅…你说姜翎以前,是不是也经常遇到这种事?”

“可能吧。”冯悦声音有些哑,可能是这两天烟抽得有点多。

“她是啷个熬过来的?”陆蔓蔓望着灰蒙蒙的天。

冯悦没有接话。

蔓蔓今天遇到的,是姜招娣可能经历过无数次的日常。

但蔓蔓有警徽、有擒拿术、有她这个师傅立刻赶到。

姜招娣有什么?

系统保护了蔓蔓,可是没有保护姜招娣。

她想起了市局档案室那几条无果而终的报警记录。

蔓蔓今天遇到的是一个孤立的混蛋,而无数个姜招娣、姜盼娣当年生活在一个由这种混蛋的逻辑所统治的世界里。

·

地点:N市照水县公安局 内部招待所

时间:同日傍晚

到招待所后,陆蔓蔓说要整理今天的笔录,先回了房间。

冯悦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这小徒弟自打来了N市,背影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沉重。

她这小徒弟,心思细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不过,那孩子心软,应该会下意识地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知道最好。

不知道,也就不会为难。

冯悦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坐在桌前,靠着椅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烟头的红芒在黑暗里明灭都微弱,像在垂死挣扎。

她该拿姜翎怎么办?

她的第一反应是职业性的——上报,立即上报。

姜翎身体特征的吻合,证人的证词,水库两具无名尸,何家老屋的异常…证据链已经初具雏形。

重启调查,立案侦查,这是她这些年警察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

可紧接着,画面涌了进来。

审讯中姜翎永远无法伸直的小拇指。

等待审讯时无神望着空气的眼睛,空洞的,枯竭的。

像一口已经挖不出水的井。

那口井…是十七年前就开始挖的,一铲一铲,挖掉了她的名字,她的清白,她做人的资格。

入所体检时,姜翎身上纵横的鞭痕,手腕上一道道无法淡去的疤。

她想起了何家老屋中看见的,姜招娣和何兴旺的结婚照。

那样年轻美丽的脸,那样哀愁的神情。

甚至,脑海中开始清晰浮现出老人描述的,她背着柴火低头走过的瘦弱身影。

每一个细节冯悦都可以在想象中勾勒完整。

她考第一的时候,奖状贴在哪面墙上?

得知双胞胎妹妹跟丈夫谋划出卖自己时,又是怎样的表情?

她每个月坐在汇款机前,把自己出卖身体挣来的钱,一笔又一笔,打给那个恶魔的父母时,又在想些什么?

那是怎样的凌迟?

一次杀人还不够,还要用漫长的时光反复确认自己的罪。

她突然理解了姜翎到R市后为什么会选择做那种行当。

来钱快。

她需要还债,否则会引起怀疑。

而任何正式的用工记录,都会增加她暴露的可能。

被丈夫强迫卖身,她的尊严、人格,早已被践踏得荡然无存。

冯悦做不到设身处地,她甚至不敢将自己代入。

姜翎当时真的有别的选择吗?谁能帮她?

是她那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父亲,还是她数次求助却无法庇护她的系统?

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何兴旺死了,姜盼娣死了,死了十七年。

现在翻开旧案,将这个为了从地狱里爬出来而犯下血案的女子,再送进另一个地狱,这是正义吗?

又能改变些什么?

系统又会怎么审判她?

法律条文冰冷地写着“故意杀人”,那些所谓的“被害人过错”,在审判席上真的能换来理解吗?

理解又有什么用?能少判几年?

姜翎现在已经有一桩命案在身。

再背上两条人命,等待那个可怜女人的…冯悦没有乐观的估计。

那些所谓的“量刑情节”,在实践中,会给姜翎留一条生路吗?

关于画室案,她的那些推理,法庭不会认,法庭只认证据。

她真的能坐实林砺是画室案真凶吗?

她真的有把握抓住林砺的破绽吗?

如果,她的推理,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呢?

冯悦又想起陆蔓蔓泛红的眼圈。

她的徒弟还在为姜翎的过去流泪,还在相信正义有温度。

如果让陆蔓蔓亲手把姜招娣,这个被命运无情践踏过的女人,推向死刑,蔓蔓的警察生涯又会从哪里开始崩塌?

曾经,她还教育过蔓蔓:“把同情放在心里,把证据交出去。”

因为那时,她还不曾了解姜翎被苦难腌渍入味的人生。

代入姜翎的处境,她能比她做得更好吗?

冯悦在积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狠狠摁灭烟头,随即再次给自己点上。

她想起师傅在火锅店说过的话。

他们是系统这个到处漏水的破水管的修理工。

可她除了是修理工,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办法把自己当成一个冰冷的程序机器,尤其是知道…经她手的东西,会把一个具体的、可怜的女人。

送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姜翎真的罪当致死吗?

谁又来审判那些人对姜翎犯下的罪呢?

冯悦的良心,一下子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

师傅说他们背不起过去的债。

那她现在,是应该偿还过去的债,还是欠下未来的债?

火星舔到指尖,灼痛感终于让冯悦回神。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关于姜翎(曾用名姜盼娣)背景调查报告”。

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终于落下一句话:“经走访核实,姜翎所述其早年遭受家庭暴力、包办婚姻及2019年被牛二强一家勒索等情况,与证人证言基本吻合……”

她删掉,重写。

又删掉。

第三次,她敲下:“姜翎,真实姓名为姜招娣,系1995年出生之双胞胎姐妹中的长女……”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姜翎那双透不出任何光的眼睛。

她上报,然后呢?

系统会启动,卷宗会增厚,姜翎的名字会被打上新的罪名,推向死刑复核。

这就是她工作的终点?

把一个被命运反复嚼碎又吐出来的女人,做成一份符合格式的结案报告。

冯悦猛地合上电脑。

她起身从背包里取出那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何家老屋的土壤样本。

袋口封得很严,泥土在灯光下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

她戴上手套,取出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牛皮纸信封,然后将土壤全部倒进了信封里,封好。

做完这一切,冯悦取下手套,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的脸。

她删掉了刚才写下的所有真实内容,最终,在报告正文里只留下这样一段话:

“经多方走访查证,姜翎(曾用名姜盼娣)关于其早年遭受原生家庭压榨、包办婚姻、长期遭受配偶牛二强家庭暴力,及2019年牛二强一家前往C市进行勒索等陈述,均有相关证人证言予以证实。其所述‘秘密’核心内容属实,对其后续的行为动机形成具有重要解释作用。”

她敲下回车,另起一行,写下侦查员签名:冯悦。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不外乎开除、追责,甚至刑责。

所有的一切,就让她一个人承担。

在点击保存的那一刻,冯悦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自己体内断裂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某次不经意的震颤中,悄无声息地断了。

她关掉电脑,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烟头的红芒在指尖微弱呼吸,像一颗徘徊在熄灭边缘的心脏。

窗外,N市的夜雨终于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沉闷而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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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弦
连载中冯灵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