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2030年10月16日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律师会见室

时间:2030年10月16日上午

卫明心依法查阅卷宗后,再次申请会见林砺。

“林总,”她开门见山,“我们来聊聊关于A-107的问题。”

“有个关键信息先告知你,”她目光锁定林砺,“物证鉴定中心的最终报告出来了。”

“那块木件上的血迹,经DNA比对,它和陈志强的命案,无关。”

“手写账本还在破译和侦办中,经侦科新增洗钱罪指控。”

林砺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卫明心审视地看着她:“真正要命的,是那段视频。”

“它直接指向你和姜翎跟十二年前的陈志强被杀案有关。”

“一旦故意杀人的罪名成立,基准刑就是死刑。”

林砺指关节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像没有任何感觉一般,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卫明心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林总,想活命的话,你只有一次机会。”

“采用切割命案和部分坦白策略,和警方做交易。”

林砺喉头滚了滚:“交易?切割?”

“咬死你对可能涉及灰色产业的账本毫不知情,”卫明心语速平稳,“把陈志强案的直接责任撇清。”

“将它推给姜翎,重塑你在事件中的角色,切割你和那桩命案。”

这个策略终于让林砺的表情出现了波动,眉宇间掠过阴郁。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滴水不漏的平静。

“撇清?推给她?”她像是听见什么荒谬的话,“视频里清清楚楚,掐着她脖子的人是我,你告诉我怎么推?”

“警方那个姓冯的女警,发现了关键细节,她在诱导拍摄。”

“所以呢?”

“这可以解释成什么?”卫明心推了推眼镜,“可以是你们之间病态的情感纠葛,可以是她受虐倾向的表演。”

“病态关系里的胁迫、控制、发泄,甚至是…某种双方都默许的极端互动…”

“只要不是以故意剥夺生命为目的,性质就完全不同。”

“林总,你面临的其他犯罪指控,就算顶格判,撑死就二十年。”

“但如果沾上故意杀人,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卫明心放慢语速。

林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如果…按你说的这条路走,”她声音冷静而克制,“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好的结果又能好到什么程度?”

卫明心手指快速敲击,调出一份图表,展示给她看。

“我们目前面临的指控,主要是这三项。”

“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你转移、藏匿A-107关键证据的行为,情节严重,基准刑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关联行为可能涉及计算机犯罪。你利用银行内部漏洞,非法获取金库访问权限,情节特别严重,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加上洗钱,如果后续被认定,数额特别巨大,五到十年。”

“如果这几项罪名都成立,且均被顶格判处,理论上的总和刑期二十四年。”

“数罪并罚不满三十五年的,最高不能超过二十年。”

“所以,对你而言,二十年的有期徒刑就是法定上限。”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一个标注上:“但如果你能配合警方,供出…比如郑小龙的行踪或者姜翎的核心犯罪证据,算重大立功。”

“最高可以减刑百分之二十到五十。”

“操作得好,把总刑期压在十年左右,是有可能的。”

“这是你目前能争取到的,最有希望的结果。”

“前提是,你能把自己从命案指控中摘出来。”

林砺的目光在刑期区间上扫过。

十年…比起之前的死刑,天壤之别。

“卫律师,”林砺声音平稳,“警方倚为铁证的那段视频,真的…经得起推敲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快:“视频录制时,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更遑论征得我的同意。”

“这种未经许可的私密记录,在法律上,似乎叫——非法窃录?”

林砺指尖规律地点触桌面,剖析的语调很冷静。

“据我了解,非法窃录的东西,是不是不能作为证据?”她望向卫明心的眼睛。

“这个视频,从诞生那一刻起,是不是从程序上来说就违法了?”

她指尖重重一点:“这样的视频,凭什么指控我犯罪?”

“这条证据链的合法性,是不是存在根本性瑕疵?”

卫明心唇角微微扬起,手指飞速滑动,调出法律数据库和判例。

她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让她看起来更加冷酷。

“你的质疑点我理解。”她声音平稳,“但法律实践不是只看条文那么简单。”

“第一,地点。姜翎是在她自己的出租屋里,她的私人空间录的。”

“法律上,在自己的私人领域记录发生在该领域内的事情,并不涉及非法窃录公共或他人**空间。”

“这一点,法院有明确判例支持。”

“第二,内容。她录的是她和你之间的对话,她自己也是对话的参与者。”

“她录她自己参与的事,法律上很难定义成侵犯你的**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将平板转向林砺,“法院有判例,当事人为了固定可能的犯罪证据而在私人场所录音录像,常被采纳。”

“姜翎的窃录行为,完全可以往这上面解释。”

林砺眉头一皱:“那不妨换一个角度,这视频很明显是为实施后续的精神操纵和犯罪捆绑而制作的工具。”

“这难道不违背公序良俗?不涉及侵害我的人格权益?”

“我没记错的话,这样的证据应该依法予以排除吧?”

“林总,你这个切入点很尖锐,理论上没错。”卫明心一顿,“但实践中,成功率微乎其微。”

“还是那句话,谁主张,谁举证。”

“你如何证明录制人录制时的非法目的?”

“你想过吗?你强调视频是胁迫工具,潜台词就是——视频里的对话是真实的,所以才有胁迫价值。”

“更何况,在故意杀人这类重罪案件中,只要录音录像没有通过明显犯罪手段取得,法院为查明重大犯罪事实,极少会仅仅因为目的不纯就将其排除。”

林砺沉默地凝视着平板,又开始不自觉地转动左腕。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好,就算这段视频能用…”

“卫律师,单凭这么一段不清不楚的对话,他们就想把十二年前已经结了的旧案翻出来扣到我头上?!”

“现在连唯一沾血的物证都排除了关联,警方再重启调查,依据充足吗?”

卫明心收回平板,调出视频关键帧截图。

“当然,重点在这里!”她语气陡然加重,“你亲口说了关于处理血迹的事情!清清楚楚!”

“结合你紧跟着追问目击者的语境,姜翎口述‘你杀人的秘密’,这三个点连在一起…”

“林总,这足以在任何人心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问号。”

“足够警方重启调查!”

卫明心再次操作平板,屏幕切换成一个简洁的对比表格。

她语气平淡:“现在,我们来谈点实际的策略问题。”

“第一,切割命案,供出关键人物。”

“成功,合并刑期约十到十五年,再有重大立功的话,可压缩至八到十二年。”

“失败,视频被采信,命案切割不成功,故意杀人罪成立。”

“合并刑期可能为无期徒刑,但考虑到供出同案犯这一重大立功情节,可减为二十到二十五年。”

“第二,全面否认、质疑旧案。”

“成功,证据被排除或旧案不重启,合并刑期我们前面已经讨论过了,顶格判二十年,有概率辩护为十年。”

“失败,视频被采信,旧案重启且无法解释,故意杀人罪成立。”

“结合其他罪名,极可能判处无期或死刑。”

卫明心的指尖精准点在“全面否认、质疑旧案”那一栏。

“如果你想赌这条路,”她放慢语速,“一旦法庭最终采信那段视频,而你又拿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去反驳。”

“那么,法官和副审团将极有可能根据这段对话,认定你参与了针对陈志强的谋杀。”

林砺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没说话,嘴唇被咬得跟脸一样白。

卫明心向前倾身:“而且,想想,为什么程雪卿…”

“会把这份视频像宝贝一样锁在最高规格的保险箱里?”

“这会让所有人本能地相信,这里面藏着可怕的真相。”

林砺停止咬唇的动作,嘴唇恢复血色,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陈老幺案十二年前就盖棺定论、结案了。”

“现在单凭一段来源不清不楚、连原始摄像设备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视频,就想推翻当年的结论?重启调查?”

“视频里有杀人过程吗?有尸体吗?”

“什么都没有,凭什么重启?”

她试图通过质疑程序正当性做最后的挣扎。

卫明心皱眉:“我前面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警方重启调查,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不要再抱这种侥幸心理!”

“是这样的,卫律师,”林砺慢条斯理地开口,“视频里的内容,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吧?”

“这完全可以是有人为了对我进行栽赃陷害,费尽心机做的一个假视频。”

卫明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林总…你在律师面前说这种话,是在试探我的底线?还是在给自己挖坑?”

“作伪证或者教唆作伪证意味着什么,你这么懂法,应该不需要我跟你解释吧?”

林砺迎着她冰冷的目光,再次转了转左腕:“当然,卫律师。法律常识我还是有的。”

“所以,我刚才说的,都只是基于已知情况的假设性提问和探讨而已。”

“毕竟,了解所有可能的风险,才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卫明心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仅凭视频,无法给我定罪吧?”林砺又问。

“当然。”卫明心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有别的证据,那就不好说了。”

“先把视频抛在一边,我们现在来谈谈账本的事。”

卫明心转换了话题,她需要剖开林砺的内心,也需要为故事增加细节和可信度。

“林总,”她声音带着探究意味,“你名校毕业,按理说前途无量…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她顿了顿:“为了钱?为了刺激?”

“还是…被姜翎那个女人拖下了水?”

这个问题直指动机,也关乎她未来辩护的故事该如何编织。

林砺身体一僵,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她的身体很稳定,看不清表情,似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却让卫明心感觉有一片无形的乌云,压在了她头顶。

许久后,林砺终于抬起戴着戒具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仿佛触摸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卫律师,”她开口,“你接我这样一个案子…基础代理费…”

“我记得是两百万吧?”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需要你凭本事来拿了。”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世界…那些看起来光明磊落的活路,哪一条不是早就标好了价码?”

“只是价签,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罢了。”

“你知道金融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吗?”

卫明心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是一个论资排辈的地方,”林砺继续,“只不过这个‘资’不是资历的‘资’,而是资本的‘资’。”

“我不是堕落,我是清醒地跳进了泥潭。”

“至少在这里,规则简单,明码标价,愿赌服输。”

压力久违地催发了她的倾诉欲。

卫明心依旧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冰冷的审视。

过了片刻,她合上平板电脑,发出轻微的啪声。

“你的动机,我会在法庭上,尽可能把它包装成受胁迫参与或者情势所迫。”

她唇角一勾:“但记住一点林总,在法庭上,在法官和副审团面前,一滴恰到好处的眼泪…”

“远比一千句愤世嫉俗的道理有用得多。”

“收起你那些明码标价的论调,那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冷酷,更不值得同情。”

就在这时,刺耳的会面结束铃骤然响起,打破了会见室里压抑的气氛。

卫明心迅速整理好文件,塞回公文包,动作利落。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砺:“面对警方审讯,记住我给你的底线。”

“第一,视频里的内容,是姜翎诱导拍摄的表演。”

“第二,账本上的符号,你看不懂,也不知情。”

“别自作聪明,也别临时加戏。”

说完,她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向门口。

就在卫明心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林砺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卫律师…”

卫明心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林砺声音轻飘飘的,漫不经心:“我了解到,渝小附中现在竞争…挺激烈的。”

卫明心僵立在门口,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

足足过了三秒,她才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她的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冷硬:“林总,我的职业很简单,拆弹。”

“剪对了线,皆大欢喜。”

“剪错了线…”她冷笑,“我就和那颗炸弹,同归于尽。”

“下次会见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我该剪哪根线。”

“别那么紧张,”林砺语气平静,“我是想说,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可以尽管提。”

话音落下,卫明心已猛地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震得空气都在嗡鸣。

会见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砺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口。

“呵…”一声极轻的、叹息般的嗤笑从她唇边逸出。

“跳进泥潭的人…”她喃喃自语,“原来…也会怕被淹死啊…”

如今手中筹码太少,她必须确保这根最后的线,握在自己手里。

就算是险棋,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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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弦
连载中冯灵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