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禹中区巴陵江畔壹号·程公馆
时间:2030年10月13日凌晨
刑侦支队紧急发出的《告知函》静静地躺在程国伟案头。
他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却一直没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函件上那行“原协议约定自动失效,公安机关无法律义务履行该条款”。
半天,终于挪到“你方如有异议,可依法通过诉讼途径解决”。
落款的鲜红公章刺得他眼睛充血发红。
“啪!”
昂贵的茶杯被狠狠掼在红木桌面上,瞬间粉身碎骨。
他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王律!”他咬牙切齿,“我们都被周正平这老狐狸当猴耍了!”
他看向公文:“先前说好的合作,现在翻脸无情,什么都不认了!”
电话那头的王振东试图安抚:“程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能想到林砺动手那么快…程序上他们确实有权…”
“放屁!”程国伟粗暴打断,“这就是**裸的、针对我程国伟的攻心策略!”
人老了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说完他挂断了通讯,重重坐回那张真皮座椅。
程国伟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压低,带着深入骨髓的偏执自言自语:“雪卿…我的好女儿…”
“会不会还藏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阴影投在书柜上。
雪卿是谁?是他程国伟的女儿,骨子里流着他的血。
她比谁都清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有多愚蠢!
他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难听的咯吱声。
A-107里面的东西的确跟程氏没关系,难道她就没有保存任何对程氏不利的东西吗?
那…她之前调查韩茜和程子轩的那些东西呢?
听说警方一直没有找到。
那些能真正威胁到程家、威胁到他的东西…
难道她这么多年就没有处心积虑地搜集过扳倒他的筹码?
那可是懂得利用舆论对他施压,让他放权的女儿。
被她藏在哪里了?!
一个清晰而可怕的直觉在他脑中瞬间成型,源自对女儿扭曲人格的深刻认知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想到这里,他重新拨通了王振东的电话。
“查!”他语气冷硬,“给我查清楚,在她名下除了瑞丰银行那个A-107,还有哪些保险箱!”
“在哪个银行!哪个金库!我要知道所有!立刻!”
警方现在目光都聚焦在A-107上,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雪卿的其他箱子都开了。
·
两天后,10月15日,瑞丰银行VIP金库区。
两扇厚重的合金保险箱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幽暗的空间。
除了已被警方贴上封条、黑洞洞的A-107,其余雪卿名下的保险箱,此刻都敞开着冰冷的金属口。
程国伟站在开启的保险箱前,身后是神情紧绷的银行高管和他的私人法务团队。
他拒绝了所有协助,只要求独自检视。
程国伟深吸一口气,目光逐一扫过黑洞洞的箱口,内心在期待、在幻想或许只是他多疑。
万一只是雪卿的私人财产或别的东西?
他好像了解女儿、又好像不了解。
甚至他对于女儿的了解,来源于对他自己的了解。
毕竟女儿真的很像爸爸。
程国伟想象着里面可能出现的东西:程氏不当交易的加密账本、足以引发C市地震的交易记录。
她精心收集的家族成员的,尤其是他自己的不堪入目的**…
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引爆程氏帝国的炸弹。
他走向第一个保险箱。
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老式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处是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清晰可见,缠绕着尖锐荆棘的哥特体字母“ZZ”。
他认得这个印章,雪卿成年后自己设计的私章。
火漆印下,还压着一枝早已干枯发黄的白色山茶花。
程国伟没由来地心脏一紧。
他戴上手套,指尖微颤,小心撬开那坚硬冰冷的火漆。
蜡屑像干涸的血痂般崩落。
档案袋里有几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的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
协议方涉及程氏资本早期一个关键壳公司,代持人他早已忘记,但最终受益指向非常清晰。
第二样,几张分辨率不高、明显是偷拍的老照片。
照片背景模糊,但人物清晰,是年轻的他自己和一些…已经安稳着陆的老领导。
照片中除了人,还有露出几捆旧版百元大钞边角的半开公文包。
第三样,几页字迹略显潦草的手写账页复印件,孙雅芝的字迹。
记录着一笔在程氏资本草创初期“消失”的巨额原始资金流向。
那是程国伟当年洗白第一桶金的“杰作”。
第四样,一个黑色哑光材质、型号老旧的U盘。
U盘外壳上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纸:原始数据备份(2003-2012)。
这些肮脏的、来自过去的碎片,无声地陈列着。
每一份,都指向他发家史上那些被精心掩埋、绝不容曝光的原罪。
程国伟的脸色从铁青转向死灰,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果然是这样。
他踉跄一步,颓然跌坐在皮质矮凳上,目光空洞盯着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她竟然…真的…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像算计一个外人一样…算计了我一辈子…”
这话,说的既是他的女儿,也是他的亡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枚黑色U盘上,随即眼神轻轻扫过秘书。
秘书立马心领神会地递上提前准备好的加密手提电脑。
插入U盘,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他试了女儿的生日、试了自己的生日、试了孙雅芝的生日,甚至试了程氏成立的日期…
全部错误。
错误提示如同无情的嘲讽,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
还能是什么?
雪卿最在乎的…
最后,他手指颤抖着,输入了一串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却记得一清二楚的数字,亡妻孙雅芝的忌日。
密码框消失,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标题是《Answer》,打开却什么都没有。
这说明,可能关联他最致命秘密的源文件被埋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屏幕冷光映亮程国伟空洞的双眼。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窒息般的“嗬…嗬…”声,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脸上扭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神情。
他精心构建的、用算计和利益浇筑的帝国根基,原来早已从内部彻底蛀空、崩塌。
“好…好一个‘Answer’!”
“雪卿…我的好女儿…你真是…真是爸爸的好女儿啊!”
他的女儿,果然和他想得一样冷血无情。
程国伟很快恢复了冷静,大脑疯狂运转着。
从日期来看,U盘是孙雅芝留下的,但是被雪卿拿到了。
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孙雅芝长期以来搜集的关于他的把柄还是什么?
是关乎程氏还是仅仅关乎他的个人问题?
里面的内容到底是被销毁了、隐藏了?
还是被雪卿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除此之外,难道女儿保留的关于自己的东西,就只有这些冷冰冰的、证明着父女俩扭曲关系的罪证吗?
他需要找到点什么,任何一点能证明他和女儿之间,除了算计和仇恨,还曾有过一丝温情的东西。
程国伟麻木地走向下一个保险箱。
没有什么贵重物品,箱子里只整齐摆放着几本老相册、几封书信,还有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
程国伟首先打开了那个首饰盒,里面是一件设计精巧的白山茶花造型发卡,铂金为枝,钻石为蕊,工艺精湛。
来自某顶级高定珠宝工坊,女儿十一岁的生日礼物。
他当然记得这件发卡,这是女儿被从外公外婆家接回来的那年,孙雅芝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也是给女儿买的第一件贵重物品。
他们的女儿,当然一切都配得上最好的。
程国伟还记得孙雅芝给雪卿戴上那枚发卡时,刮着她的鼻子宠溺地说:“咱们昭昭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这枚发卡,大概是寄托了雪卿对母亲的爱和思念,所以被她如此小心翼翼地保管着。
程国伟不甘心,急切地翻开那几本老相册。
相册里大部分都是年幼的女儿和母亲孙雅芝、小姨孙雅兰的合影。
偶尔也会有几张程国伟参与的合照。
但每一张照片里,属于他的脸都被黑色马克笔,狠狠地、彻底地涂黑了,力道像是要透过相纸。
一张又一张,触目惊心。
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而彻底的弑父仪式。
女儿就这么恨他吗?他不甘心。
他发疯似的快速翻动相册,寻找着哪怕一丝证明父女情分的东西,寻找着女儿或许曾心软过的证据。
就在绝望即将淹没他时,一张拍立得照片,从相册最后的夹层里滑落,飘然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程国伟僵硬地弯腰拾起。
照片有些模糊,色彩也褪了些。
照片背景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天空呈现出未被污染的蔚蓝。
画面里,大约七八岁的雪卿,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正兴奋地骑在一个高大男人的肩膀上放风筝。
男人仰着头,一只手扶着女儿的小腿,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向天空中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黑点——风筝。
那个男人的脸上,带着程国伟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纯粹的、开怀的笑容,灿烂到刺眼。
那是他自己。
没有被涂黑。
照片背面,是雪卿小时候略微稚嫩却已显个性的笔迹,写着:
“那天爸爸说,风筝线不能放太紧…不然风筝飞不高。”
(2008.5.1)
时间定格在孙雅芝自杀的四年前。
定格在那个父女关系尚未被彻底扭曲的、短暂的、虚假的春天。
程国伟死死攥着这张小小的照片,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照片上女儿灿烂的笑脸和自己那早已遗忘的真心笑容。
又缓缓移向那些被涂得面目全非的父亲影像。
以及那件后来从未被女儿佩戴过的、象征母亲的发卡。
他终于看清,他用金钱和规则堆砌的牢笼…
他用割舍哲学浇灌的野心…
他引以为傲的利益至上法则…
最终反噬回来。
将他生命中被称为“爱”的东西,彻底异化、绞杀、摧毁殆尽。
他耗尽一生构建的帝国,最终吞噬了他唯一的女儿。
也吞噬了他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点温度。
那张承载着短暂温情的拍立得照片,彻底将他钉死在名为失败者的十字架上。
照片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回冰冷的地面。
正面朝上,定格着那片未被污染的蓝天。
他木然地捡起,然后望向那几封书信,迟迟没有勇气打开。
怕看到女儿对于自己更加恶毒又冷酷的指控。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颤颤巍巍的手指去触碰那些书信。
他缓缓展开脆弱的纸张,阅读着那些被女儿精心保管的语言。
第一封沾满了酒渍,边缘有抓痕褶皱,时间是2029年雪卿车祸后。
程国伟手指颤抖着读完。
这封信就像是一封遗书,但没有一个字涉及物质、财产和利益,有的只是对他的控诉。
他大口呼吸着,压抑自己的情绪,慢慢伸手打开第二封。
普通的A4打印纸上,字迹狂放有力,充满他讨厌的、不入流的江湖气。
是一封情书。
落款是林砺,日期是2016年的春天。
林砺,那个被指控和女儿的死有关的女人。
程国伟手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女人就是用这样的花言巧语哄骗了自己女儿?
就是这样一个低贱的女人为女儿套上了绞索?
程国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最后一封信。
纸张被反复揉皱又抚平,字迹由工整渐至潦草失控。
最后三行甚至被泪水彻底晕染成模糊的墨团。
字迹是雪卿锋芒难掩的笔迹,落款日期是2019年3月30日。
是她写给林砺的情书,却静静地躺在这里。
说明,未曾送达她爱的人手里。
程国伟看着看着,终于泪流满面。
信纸最下方,应该是后来加上的,那三行字迹被钢笔狠狠地反复划烂,墨迹深陷纸背,几乎将纸戳穿。
仅能从残存的笔画勉强辨认出零碎片段。
“我又开始吃药了…水流声好响,像是要把我淹没了…”
“小砺…我求求你…抱抱我…就一下…”
“林砺…我恨你…我们一起死吧…”
后面还有划掉的半句。
“可是…我却舍不得你死…”
这些字迹上方,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不知是泪还是酒。
严格意义上,雪卿没有留下一封控诉他的信,但是每一封信好像又都是在控诉他。
将他批判得体无完肤。
泪眼模糊中,程国伟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张拍立得照片。
那时托举女儿的父亲,最终成为她一生的诅咒。
最后,程国伟将视线投向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张被压在相册底部、边角已微微卷起的照片,是雪卿和那个叫林砺的女人的合照。
照片里雪卿很年轻,笑容是他多年都未曾见过的开怀和发自真心。
自孙雅芝死后,女儿便不再那样对他笑了。
程国伟僵立半天,最终取出那两封情书和那张合照交给秘书。
他恢复平静,语气冷硬:“这些东西让王律师交给警方。”
片刻,他更明确地说:“务必拜托警方交到林砺手中。”
助理一愣:“程董,这是小姐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程国伟冷笑,“我女儿的人生,都被这女人毁了。”
“让警察拿去,让那个林砺看看…”
“我要她记住,她欠雪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