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2030年10月12日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2030年10月12日傍晚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周正平、李锐

还是同样的审讯室。

姜翎坐在椅子上,姿态比林砺更放松些,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

吴明霞开门见山:“姜翎,程雪卿从你秘密据点带走的东西,我们已经找到了。”

“就是这个吧?”她说着推过物证照片。

“所以,这才是你杀她的真实动机?灭口?”

姜翎并没有看面前的照片,而是径直看向吴明霞,眼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吴警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秘密据点?你是说我的备用仓库吗?”

“程雪卿带走了什么?”

“你说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装傻?”吴明霞冷笑,“林砺已经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包括陈老幺、包括那个台灯、包括你们之间互相捏着的把柄!”

“她现在争取的是坦白从宽,你还要一个人硬扛下去吗?”

“现在是你最后争取机会的时候!”

“哦?”姜翎唇角微扬,“是吗?那她说了些什么?”

“你倒是复述给我听听?”语带嘲讽。

吴明霞将视频截图和技术科报告猛地拍在桌上,截图中带着斑斑血迹的白色灯罩表面、林砺掐着姜翎脖子的画面清晰无比。

报告上,关键对话摘要写得清清楚楚。

“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说!陈老幺到底是怎么回事?”

“视频里那个沾了血的台灯,现在又在哪里?!”

姜翎的目光在截图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陈老幺?霞光村那个老光棍?有点印象。”

“他不是很多年前就出车祸死了吗?”

“这事R市警察早有定论,档案都封存了吧?”

“吴警官,你们现在翻这种陈年旧账,还扯到我和阿砺头上,是什么意思?证据呢?”

“就一个视频?”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还有这视频!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如何证明它的来源合法?”

“怎么保证内容的真实性?”

“我对你们出具的这个所谓‘证据’表示强烈质疑!”

姜翎身体呈现出明显的对抗姿态。

“仅凭一段来源可疑、是否具备法律效力还有待商榷的视频就想对我提出指控?”她说着扬起了下巴。

“吴警官,虽然我不是警察,但警方办案应该不是这样办的吧?”

“我要求见律师!”说到这句时,音量陡然提高。

吴明霞盯着她,从齿缝挤出冷笑:“之前提审你关于程雪卿案,你可是痛快得很…”

“怎么,现在扯上陈老幺,倒是想起要找律师了?”

姜翎扯了扯嘴角:“我承认是我杀了程雪卿,一人做事一人当。”

“但陈老幺的死,跟我、跟阿砺,都毫无关系!”

“你们现在拿个来源不明、内容可疑的视频就想栽赃我们?”

“我抗议!”

“在律师到场前,我不会再回答任何关于这个视频的问题!”

“见律师?可以。”吴明霞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是想拖延时间?确认林砺的情况?”

“或者,方便串供?”

她没等姜翎回答,按了下桌上的通讯器:“安排律师会见。”

姜翎垂下了眼皮,睫毛遮住眼中的情绪。

沉默了几秒,她平稳了情绪,低声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吴明霞挑眉:“谁?林砺?”

姜翎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处境,和你差不多。”吴明霞语气平淡。

“沈墨提交了《风险报备书》,抽身而退,她现在也在等新律师。”

“你们俩,现在就是困在笼子里的两头困兽。”

“而她为了自保,可是把能推的,都推到你头上了。”

姜翎抬头,对她最后一句话置若罔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吴警官…我想申请见她一面,可以吗?”

吴明霞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当然可以。”

“我们会按照法定流程,为你们安排一次会面。不过…”

她加重语气:“会面的全过程,都会被录音录像。”

“你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姜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会见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会见室

时间:同日晚上

会见室中间厚重的防爆玻璃,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高墙,将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林砺先被带了进来,沉默地坐在防爆玻璃的一头等待。

门开,姜翎也被带了进来。

在看到玻璃对面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她眼眶就已经开始泛红。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林砺则是在她进来的那一刻,就将头猛地扭向了一旁,抗拒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然而,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刚才短暂一瞥的画面。

姜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本就纤细的手腕在戒具的衬托下更显嶙峋。

整个人瘦脱了形,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芦苇。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绞痛感从胃部蔓延开来,她烦躁地闭了闭眼。

各自坐在玻璃的两侧,她和她,手腕上戴着相同的戒具。

沉默在窒闷的空气中不断蔓延,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上方角落,一枚小小的红灯恒定地亮着,无声宣告着监视的存在。

最终,是姜翎的声音,先透过话筒,带着失真后冰冷、金属质感的沙哑,打破了死寂。

“阿砺…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林砺放在腿上的手蜷缩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泛起的酸胀和疼痛让她脸色苍白更甚。

她无声叹气,依旧紧闭着双眼,拒绝回应。

“我不想见你。”最终挤出这几个字。

“可你还是见我了。”姜翎红着眼睛,“我想见你。”

“阿砺…”她的声音因哽咽而破碎,“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对不起三个字被她说得极慢、极艰难。

这句话让林砺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也出现顿挫。

“阿砺,”姜翎声音在抖,“…你还爱我吗?”

林砺转过头,终于肯直视姜翎的双眼,看见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熟悉的、让她沉溺又让她痛不欲生的东西。

她抬起戴着戒具的手,指尖缓缓贴上冰冷的玻璃。

“爱你?”她声音嘶哑,像是从抽干空气的胸腔里挤出来,“爱你…让我痛不欲生。”

“姜翎,我恨不得…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恨不得…从来没有爱过你…”

说话的时候牙关都在颤抖,人几乎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却又像浸透了无法剥离的爱。

这就是她一直不见姜翎的原因。

她怕见了对方,所有的理智就都会被瞬间撕碎。

连同她本就已经破碎不堪的心。

林砺腕间的戒具随着她起伏的情绪磕到了会见室的玻璃,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气氛诡异的室内格外刺耳。

姜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羁押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隔着玻璃,将自己的手掌覆上林砺手掌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我却永远不会后悔爱你。”姜翎声音颤抖,“我这一生,所有的、全部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你和让你爱上我这两件事上。”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真的爱你。”

林砺抵在玻璃上的手离开。

她发出一串压抑的、破碎的冷笑:“爱我?姜翎,你到底爱不爱我,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骗了我十几年,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到现在,此时此刻,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

似乎在见到姜翎的瞬间,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就都被撕碎,精神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崩溃边缘。

姜翎的心几乎要被林砺尖锐如刀的话语割得鲜血淋漓,那样绝情的话从林砺的口中说出来,让她痛不欲生。

呼吸好像都变得艰难,她感觉心口空了一块,只能无望又无助地盯着林砺的眼睛,妄图能从对方眼里再读到爱意。

“我没有骗你!”姜翎急切地摇头,泪水涟涟,“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不会牵连到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砺…”

“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林砺死死盯着她,隔着泪水和冰冷的玻璃,试图去分辨那双眼睛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用看似牺牲的姿态,将她捆得更紧。

她突然觉得无比疲倦,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爱与罪纠缠的拔河,她再也拉不动了。

那股支撑着她质问的恨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

她松开攥紧的手,无力地垂落,深深陷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好好照顾自己…”姜翎声音轻得像叹息,“…别为我伤心。”

她将脸凑近玻璃,贪婪地、绝望地凝视着爱人的脸。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对面那遥不可及的人。

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雾痕,徒劳描摹着对面人的轮廓。

那么近。

又那么远。

林砺被窒息感逼得张嘴辅助呼吸,这么多天以来,所有的疲惫感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见到姜翎带给她的疲惫感更重。

她想笑,却笑不出声,想哭,也哭不出来。

心仿佛被一把钝刀反复锯割,不见鲜血喷涌,只有缓慢而持续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某个部分正在坏死。

半晌之后,林砺才睁开眼睛。

“你也……照顾好自己。”这是她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姜翎嘴唇动了动。

林砺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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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弦
连载中冯灵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