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2030年10月11日

冯悦的手指没有犹豫,勾住拉链锁头,向下一拉到底。

运动服前襟敞开,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速干衣。

她的目光扫过林砺躯干,最终定格在左侧肋下,衣服布料在那里有不自然的、轻微隆起的方形轮廓。

“林总,这里是什么?”冯悦的手已按了上去。

林砺的身体向后缩了半寸,一个本能的躲避,随即僵住。

她的声音竭力平稳:“个人物品。”

“在依法搜查期间,所有随身物品都需查验。”

冯悦的指尖已摸索到那条隐藏式的拉链。

它被一层同色的布料精心覆盖,几乎与衣物融为一体。

她抬眼,与林砺的目光短促相接。

“嘶啦——”

拉链被利落拉开。

冯悦戴着手套的手探入夹层。

她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举到光线之下。

第一件,封装在抗静电屏蔽袋中的SD卡。

第二件,三册深棕色小牛皮包裹、皮绳捆扎的手写本。

第三件,带有暗褐色喷溅型陈旧污渍的不明形态木制残件。

第四件,一根羽轴完整、色泽黯淡的鸟类飞羽。

每取出一件,陈浩便清晰报出编号与特征,并迅速拍照、封装、贴标。

整个过程在沉默中进行,只有相机快门声和物证袋的摩擦声。

当最后那根羽毛被放入物证袋时,林砺闭上了眼睛。

“嫌疑人林砺,左侧衣物内藏匿未申报物品共四件,已全部依法扣押。”冯悦的报告声在车库里回荡。

·物证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刑一队物证室

时间:2030年10月11日上午

周正平戴上手套,在镜头下打开那个深灰色收纳盒。

他取出里面的文件,快速翻阅,目光锐利。

“这些资料…有什么必要专门保管?”他拿起硬盘,“克隆这个,仔细分析里面的内容。”

然后是那四件从林砺身上搜出来的物品。

周正平的目光先在SD卡和手写本上停留良久,然后才扫过那个不起眼的木质残件。

SD卡克隆镜像备份,原始卡封存,备份卡移交技术科分析。

手写本疑似加密账本,逐页拍照编号后,移交经侦科调查。

木制残件表面污渍确认为陈旧血渍。

初级飞羽鉴定为普通山雀羽毛,无特殊价值。

·SD卡

技术科的办公区域内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

李锐坐在操作台前。

他身后,猩红的警戒线在地面划出不可逾越的界限。

线外,周正平、冯悦静立如松,保持着超过一米五的距离。

顶角全景摄像头、显微镜头、冯悦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三重冰冷的视线,无死角笼罩。

“开始分析编号E-1079-SD卡数据。”李锐推了推眼镜。

防静电手套包裹的手指,将存储卡稳稳插入接口。

视频播放,右下角时间戳:2019年4月3日深夜。

俯视视角下,是一个昏暗狭小的房间。

一张狭小的床,床头柜,昏暗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李锐操作,画面放大聚焦。

镜头猛地推向床头柜上的台灯,特写锁定白色灯罩表面几点深褐色细小斑点清晰附着。

“发现可疑斑渍,位置记录。”显微镜头捕捉着斑点的形态细节。

警戒线后,周正平眉心紧了紧。

画面中,林砺的手死死掐着姜翎的脖子,声音压抑。

林砺:“你那天晚上回过现场,提取过陈老幺的血液”,说话时她目光从台灯回到姜翎脸上。

林砺指节收紧:“有关目击者的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姜翎在窒息中瞳孔震颤,没有否认。

她的视线扫过那盏带斑点的台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表情复杂——像是痛苦,又像在享受。

冯悦抿了抿唇:“周队,我看姜翎的表情和动作…怎么像是在主动仰头配合?”

她的执法记录仪镜头微微转动,捕捉到周正平绷紧的下颌。

周正平点头,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姜翎被松开后剧烈咳嗽,脖子上是青紫瘀伤,眼神却亮得瘆人,她盯着林砺。

“林砺…我说过,我会拖着你下地狱的…”

姜翎手指抚过颈上掐痕。

“你也不想…你杀人的秘密…被人知道吧?”

周正平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紧握成拳,全景镜头记录了他身体此时不正常的僵硬。

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林砺和姜翎守护的,是这样一个可怕的秘密。

怪不得她们愿意一遍遍地为此铤而走险。

什么情杀、什么仇杀,统统都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杀人动机。

掩盖她们这滴着脓血的罪行。

视频看到越来越后面,李锐的身体越来越僵,耳根通红:“周队…这视频难道要全文转写?”

紧张的对峙后竟然是亲密环节,剧情走向出人意料。

屏幕反光照亮周正平难看的脸色:“只把涉罪对话抠出来,剩下的内容封存!”

李锐的操作精准而克制,只在必要时暂停、放大关键帧,声音也恢复了平稳,只陈述画面与声音。

“目标A,林砺,提及‘陈老幺’、‘血液提取’及‘目击者消息’。”

“目标B,姜翎,对‘杀人秘密’的陈述清晰可辨。”

“视频初步分析完成,全程操作合规,监督到位。”

李锐关闭程序。

周正平拧着眉头,缓缓开口:“报告里亲密接触的部分,全部进行技术遮蔽处理。”

“她们再罪大恶极…也该留点体面。”

屏幕暗下。

警戒线外,周正平与冯悦对视。

鱼是钓上来了,可水也被搅得越来越浑。

·账本

经侦办公室里,老杨小心解开皮绳,翻开一页。

里面是密密麻麻、排列规整的数字、字母代号和简略文字记录,间或掺杂着几个意味不明的符号。

典型的加密账本,记账方式有很强的个人风格和反侦查意识。

老杨看得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同日上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周正平、李锐

林砺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已调整至桌面的固定环扣。

她坐姿依旧端正,神情已从车库的紧绷转为一种戒备的平静。

吴明霞单刀直入:“林砺,你于10月10号23:00至23:02期间,是否非法侵入了瑞丰银行金库区,并盗取了A-107号保险箱内的物品?”

林砺目光沉稳地迎向吴明霞,语速平缓:“吴警官,在就你提出的具体指控进行陈述之前,基于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我正式要求会见我的辩护律师沈墨。”

“你的律师权已获保障,沈墨律师正在赶来的路上。现在,请你如实回答刚才的问题。”

“我行使沉默权,等待我的律师到场。”

“在沈律师到来并了解基本案情前,我不会就案件核心细节做出任何陈述。”

又是这套。

吴明霞不耐烦地用圆珠笔轻轻地敲打着审讯桌。

这种精通法律条文、步步为营的对手,是她最耗费心力也最需要耐住性子对付的类型。

没多久,沈墨风尘仆仆地抵达。

看到林砺时,他眼里出现复杂的神色。

林砺依然镇定:“吴警官,我要求在辩护律师陪同下,接受后续的询问。”

“同时,基于律师有效辩护的需要,我请求在询问正式开始前,与沈律师进行必要的案情沟通。”

“请安排专用会见室。”

吴明霞点头:“可以。安排律师会见室。”

林砺与沈墨被带至一间独立的律师会见室。

室内仅有桌椅,依法不进行录音录像。

门关上的瞬间,沈墨脸上职业性的沉稳立刻被凝重取代。

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林总,现场情况对您非常不利。战术包在瑞丰银行的地下车库现场扣押,这一点有多角度客观证据支撑。”

“更重要的是,冯悦警官在依法对您进行贴身搜查时,搜出了您藏匿的四件物品。”

“警方目前指控的核心是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

“非法获取金库访问权限的关联行为,可能涉及计算机犯罪。”

林砺沉思片刻,清晰地给出指令。

“沈律,配合调查是基调,但核心策略是切割。”

“我想切割‘行为’与‘认知’。”

“不否认我当晚出现在银行特定区域并带走了物品。”

“但坚决否认非法侵入的指控。”

“咬死‘进入时,遭遇银行安防系统突发异常,通道异常开启,我是在混乱中被动进入该区域’。”

“否认意图销毁证据,主张获取并转移该物品的行为,是基于对原保管方的保管责任及对物品安全性的担忧。”

“认为其存在被未授权第三方篡改、滥用或销毁的重大风险,故采取紧急措施进行临时性安全保管。”

“目的是确保该物品的完整性,以待合法途径的确权或移交。”

说话时林砺一直在观察沈墨的反应,见对方只是皱眉倾听,并未出言打断,于是接着往下说。

“尽量把所有对内容的指控,都转化为对‘保管行为’合法性的质疑,而非内容本身的关联。”

林砺比沈墨想得冷静得太多,甚至现在提出的策略也不像临时想出来的,更像是缜密思考的结果。

这让他又一次认识到他的当事人,有多可怕。

沈墨迅速在脑中梳理策略,点头:“明白。切割行为、否认知情。”

“所以,您能告诉我您从A-107里带走了什么吗?”

林砺扭过脸:“我也不清楚。”

沈墨点头:“我出去后会立刻向警方申请初步的物证开示。”

“并同时申请取保候审,虽然希望渺茫,但我会尽量为您争取。”

“请记住,从现在起,面对警方的任何询问,您只重复一句话,‘我的行为有合理解释,一切法律问题由我的律师全权回应’。”

“保持沉默,直到我确认证据并制定下一步策略。”

·

沈墨依照程序,正式向警方提交《关于要求开示初步物证信息的律师意见书》后,他获取了关于物证的官方描述。

看过后,沈墨脸色极其凝重,第一时间申请紧急会见林砺。

会见室内,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沈墨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来。

“林总,物证检验和技术分析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结果是,一份指向您参与过杀人案件的未命名视频文件。”

“一个沾血的、形态不明的木制残件,以及三本手写的加密账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林总,还记得我在电话里的警告吗?”

“我曾明确告知您,任何试图强行撬动这个‘齿轮’的行为,都可能引发无法承受的毁灭性后果。”

“很遗憾,我的担忧成了现实。”

“基于目前披露的核心物证性质,其内容已超过我的代理能力,风险远超代理范畴。”

“根据律师执业规范及律所内部风控要求,我现在正式告知您,我将立即终止本次委托代理关系。”

“并向律所及律师协会提交《风险报备书》备案。”

林砺一意孤行,他该尽的情分也已经尽完。

沈墨停顿一下:“鉴于我们多年的合作关系,我会向您推荐几位在重大刑事案件辩护领域经验丰富的律师,供您选择。”

“相关联系方式稍后会通过合法途径转交给您。”

沈墨的切割很理智、很冷静,也很冷酷。

冰冷的玻璃映出林砺僵硬的影。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脸上肌肉线条绷紧,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

沈墨的退出,不仅意味着她失去了最熟悉的法律盾牌。

更是一个残酷的信号——就连最了解她的律师,都判定此局已无回天之力,选择切割自保。

林砺最终缓缓朝沈墨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沈律。”

“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是她作为一个成年人能留下的最后体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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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2030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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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弦
连载中冯灵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