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平收回手机:“如果我们被迫走法院强制开启程序,程氏将彻底丧失知情权和危机公关的黄金时间窗。”
“所有箱内物将直接、完整地呈递检方,没有任何缓冲。”
“届时,无论里面是什么,程氏都将处于绝对被动。”
潜台词很清楚。
法院强制开启意味着失控,意味着程氏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周正平趁热打铁,抛出了精心准备的Plan B。
“程先生,为了避免这种最坏的局面,也为体现警方合作的诚意,我们提供一个‘有限授权、可控开箱’的方案。”
“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也是程氏止损的最后机会。”
他示意吴明霞展示方案要点。
1.允许程氏指定律师团参与开箱全过程,可录音录像,对箱内物性质进行初步评估。
2.警方承诺,侦查仅限于保险箱内物品直接关联的程雪卿被杀案,不主动扩散调查程氏其他历史账目。
3.若箱内物品仅涉及程氏相关经济犯罪证据,警方给予程氏48小时进行内部核查与整改。
4.如进入法院强制开启阶段,以上所有条款自动失效。
周正平总结:“接受合作,您能控制信息流,争取危机处理时间。”
“若您拒绝,法院将强制开箱,证据直达检方,程氏将丧失所有主动权。”
“程先生,‘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无需我多言。”
程国伟沟壑纵横的脸上阴云密布,他紧紧盯着周正平的脸,企图分析对方的真实意图。
然而对方的表情滴水不漏。
他颓然地低下了头。
第二个方案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命门——控制权和时间。
相较于第一个方案,第二个方案给了他一个止损的操作空间和名义上的控制感。
他不能让程氏彻底陷入被法院强制执行的被动局面。
程氏的首席律师王振东一直紧锁眉头,反复扫视着周正平展示的《有限授权书》草案。
这群警察分明是有备而来。
就在程国伟内心天平被失控恐惧压得即将倒向签署授权书之际,王振东突然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但清晰冷静的声音快速说:“程董,稍等!这里有个关键点被我们忽略了!”
王振东的手指用力点在方案中关于“法院强制开启”的表述上。
“如果警方真能轻易、迅速地申请法院的强制搜查令,他们何必大费周章,甚至带着两个方案来跟我们谈判?”
“我们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资格!”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在程国伟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王振东望向周正平:“周队长,恕我直言。”
“据我所知,依据《刑诉法》和银行保险箱业务相关法规,警方要申请法院强制开启一个非涉案嫌疑人且涉及高度**的保险箱,门槛极高!”
“核心在于,贵方必须向法院证明‘有合理根据确信该保险箱内存在直接关联本案的关键证据,且有被毁灭或转移的紧迫风险’。”
“请问,以你们目前掌握的证据链,足以让法官确信A-107箱内‘必然’藏着凶杀案的直接证据吗?”
“你们能证明有人‘必然’会在未来几天内成功突破银行安保、销毁箱内物吗?”
“如果这两点都无法达到,法官凭什么给你们开这个口子?”
“强行申请,被驳回的概率有多大?”
“这恐怕才是你们真正面临的程序壁垒吧?”
“涉嫌洗钱?哼!”
王振东的分析精准地撕开了周正平精心营造的“迫在眉睫的强制开箱”假象,直指警方行动的核心困境——程序卡壳。
程国伟眼中的屈辱和恐慌迅速被遭愚弄的愤怒和重新占据上风的精明取代。
他身体前倾,盯住周正平,声音带着克制的怒意:“王律说的,是不是事实,周队长?”
“你们根本没法拿到法院的搜查令!所谓‘最后通牒’、‘强制开启’,不过是对程家、对我程国伟施压的谈判策略!”
“你们真正的处境,是被银行和法院程序卡死了,才不得不选择找我们合作!”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
周正平身后的吴明霞、陈浩等人心头一紧。
冯悦暗自握拳,这个王律师果然老辣。
周正平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慌乱,反而在最初的微怔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坦然迎向程国伟和王振东锐利的目光。
“王律师不愧是程氏的首席法律顾问,分析得非常专业,直切要害。”周正平声音平静,带着坦诚,“申请法院强制搜查令,我们确实面临法律上的高门槛。”
“法官需要‘合理根据’和‘紧迫性’的充分证明,而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尚不足以达到让所有法官都毫不犹豫签发的程度。”
“存在被驳回的风险,甚至…可能性不小。”
他承认了?
程国伟和王振东都微微一震。
“但,”周正平话锋陡然一转,音量也提高了,“程先生,王律师,你们忽略了一个最关键、最致命的变量——林砺!”
“我们申请搜查令有困难,需要时间、需要更充分的论证。”
“但这段时间差,对林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尝试打开那个保险箱。”
“她不需要遵守法律程序,更不需要向法官证明什么。”
“这个女人,可能比您二位想得更强大、诡谲、不计后果!”
周正平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我们不需要亲手打开箱子,我们只需要等林砺去碰它。”
“瑞丰周围早已严密布控——物理监控、生物识别、线人盯梢。”
“我们不敢保证百分百抓住她,但我们可以百分百保证,只要她采取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这些痕迹,就是给法官最好的‘合理根据’和‘紧迫性’证明!”
他再次抛出选择题:“程先生,现在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跟我们合作签署授权书。”
“我们三方按部就班、合法合规地开箱。”
“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您第一时间知道,风险相对可控。”
“第二条,您继续拒绝。”
“那么,我们就等!等林砺动手!只要她敢露头,我们立刻抓人!”
“然后——”周正平冷笑一声,“我们会拿着林砺及其同伙试图非法接触、破坏A-107保险箱的铁证,直接去敲法院的门!”
“那时候,我们申请搜查令将易如反掌!”
“而今天我们跟您谈的所有条件,关于程子轩的量刑空间、关于不扩大调查程氏资本的承诺——全部作废!”
“一切按最严厉的法律程序走!”
“而根据《刑法》相关条例,若程氏故意阻挠侦查导致证据毁灭…”
“包庇罪将取代立功情节!”
周正平不给程国伟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强调林砺行动的必然性和毁灭性。
“您可以选择祈祷,祈祷林砺不会铤而走险。”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A-107里的东西,对林砺来说,绝对是…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致命之物!”
“为了守住秘密,她的爱人已经不惜杀人!”
“现在,面对近在咫尺的暴露,您觉得她还会坐以待毙吗?”
“她只会更疯狂、更不择手段!”
“她一定会动手!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必然的选择!”
周正平的一番话,浇熄了程国伟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脸色变幻不定,从戳穿警方困境时的愤怒和精明,又转为面对这个残酷选择题时的苍白与挣扎。
合作,能争取警方的让步,风险可控,代价是必须开箱。
拒绝并等待林砺触发警报,风险是彻底激怒警方,所有优惠条件作废,且林砺拿到箱内物的反应未知,风险完全不可控。
他意识到,在这场与警方、更与林砺这个暗处疯子的三方博弈中,他根本没有真正安全的选项。
周正平手中的布控底牌和条件作废威胁,扭转了局面。
王振东也陷入了沉默,他之前的法律分析在警方以林砺为威胁和突破口的强硬策略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程国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桌面。
闭眼时,他眼前突然闪回程雪卿童年的画面,那是…她第一次喊“爸爸”,与程子轩在A城豪赌的画面交织。
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般的颓然。
胡萝卜加大棒,周正平不是给他选择,是逼着他做选择。
“声明条款…关于开箱仅为澄清雪卿死亡真相、不涉程氏经营的,”程国伟声音沙哑干涩,“措辞必须严谨,由王律师和你们敲定。”
他默认了签署授权书的路径。
这是他在危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相对不那么坏的选择。
王振东沉重地点了点头,开始与警方进行最后的条款磋商。
博弈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