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禹中区巴陵江畔壹号·程公馆
时间:2030年10月3日傍晚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程国伟指节一下下叩击着红木桌面,沉闷的回响是此刻唯一的声音。
桌面上,那份盖着市局刑侦支队红章的《关于请求协助开启瑞丰银行保险箱的函》,冰冷地压在那里。
铅字工整,措辞甚至算得上体恤。
阐述了他女儿的遗产中“可能”藏有破案的关键证据,请求他以继承人监护人的身份,配合以“遗产清点”的名义开启A-107号保险箱。
“可能”。程国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他脑海中是刚刚离开的那两位警察。
那名姓陈的男警神情严肃,全程目光沉稳,话不多。
那位负责联络的、姓陆的女警,看着稚嫩,语气也温和,说话的字句间却透着不容回避的坚持。
他们的姿态很标准,无懈可击。
可越是标准,越让他脊背发凉。
这究竟是单纯的刑事案件调查?
还是有人想借着女儿的死做文章,想让这场风波,渗透进程氏更敏感的神经?
是警方项庄舞剑,还是某些“老朋友”在幕后推波助澜?
警方的调查进展,他大概也知道。
姜翎明明已经自首了,证据确凿,警方却迟迟不肯移送检察机关,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猫腻?
先是把韩茜和郑思远的事挖出来,矛头直接指向程子轩。
甚至惊动了经侦,在程氏闹得鸡飞狗跳。
程国伟想着想着冒出了冷汗,今时不同往日,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游戏规则,现在早就不是当年野蛮生长的年代了。
虽然程氏早已完成转型,但过去的事……
前朝的剑,不能斩本朝的官。
可本朝的剑,却能斩前朝的官。
程氏树大招风,他作为掌舵人,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行动,都将影响程氏的未来。
他不能任由那些警察借着调查雪卿死亡真相的由头一直挖下去,谁知道他们到底会挖到哪里?
谁又知道,他们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操纵?
之前他被韩茜蒙蔽,拦着没让他们给雪卿做尸检。
如今尸检结果出来了,针对姜翎的逮捕令法院也已经签发了,他不懂,还有什么问题是不清楚的?
还有什么是要接着往下查的?
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那群下三滥的警察,把他女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性取向问题、精神问题挖了个底朝天,他们到底想干嘛?
还嫌他丢人丢得不够吗?
难道就是单纯为了破案?
多年的商场浮沉,让他对一切风吹草动有着本能的警惕。
处处都是陷阱,他没有这份谨小慎微如何能走到如今?
程国伟靠进高背椅,身体陷入昂贵的真皮也无法让他感到舒适和放松。
书房里雪茄的余味未散,呼吸间都是浓重的窒息。
女儿的艺术照就摆在书桌一角,照片里她眼神带着他熟悉的疏离与倔强,直直望向镜头。
此刻,却像在对他进行无声的拷问。
“保险箱…瑞丰…A-107…”程国伟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收紧。
警方暗示的“关键证据”,在他脑中瞬间引爆的是另一幅图景。
绝不是指向杀害雪卿的凶手那么简单。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心思深沉的女儿。
程子轩涉及赌博和挪用公款,尽管韩茜和郑思远已经把窟窿都给补上了,可是警察还是一直咬着他不放。
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除了警方已经掌握的烂账,背后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会不会还涉及其他更肮脏、更令人胆寒的罪行?
如果真的有,以雪卿的手段…怎么可能不知道?
脑海中突然闪过五年前那个夜晚,雪卿刚独立完成了一个商业并购案,在游轮上举着酒杯,意气风发。
没有人比她更耀眼。
她在昭华搞资本运作、做尽调,最擅长的就是留痕、抓把柄。
并且一直对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充满了鄙夷和戒备。
甚至死前还在调查他。
以她的性子,抓到什么,一定会牢牢握在手里。
他听说警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昭华投资总裁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雪卿搜集的韩茜等人的经济犯罪证据。
可是他们去搜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找到。
那,那些东西到底去哪儿了?
会不会…就在那个A-107里?
他可不想和审计部门打交道。
程国伟仰头,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雪卿总是没有表情的脸。
在他面前,连个敷衍的笑容都吝啬给予。
他想到这里,突然很轻地笑了。
雪卿一直是他的骄傲,虽然…他几乎从未这样说过。
她骨子里的精明、算计、步步为营,和他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突然,照片里女儿的眼神冰冷地刺向他,和子轩小时候被他护在身后时惊恐的眼神重叠。
那些她保管起来的东西…账目?录音?
甚至是照片?视频?
足以让程子轩万劫不复,让本就因调查而风声鹤唳的程氏资本,彻底崩塌的铁证?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睁开了眼睛。
他不能赌。
警方开启保险箱,名义上是找雪卿被害的相关证据。
但一旦开箱,任何与程氏污点相关的物件暴露,都将是灭顶之灾。
子轩完了,程氏摇摇欲坠的信用和股价会瞬间雪崩,那些环伺的豺狼会扑上来将一切分食殆尽。
“雪卿…”他看着照片,心脏被愧疚的绞痛反复撕扯。
他不是个好父亲,亏欠她太多。
连她死于非命都未能护她周全。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仰着脸叫他“爸爸”时的依赖。
想起孙雅芝去世后女儿眼中日益增长的疏离和怨恨。
想起父女俩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
如今,她的遗物里可能藏着能替她申冤的线索。
他却要…亲手堵上这条路?
只因为,那“可能”里,包含了太多不确定性。
巨大的疲惫,连同灵魂被撕裂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商场上那些翻云覆雨的手腕,在此刻显得苍白可笑。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一条推送无声滑入眼帘:“程氏资本因关联交易再受质疑,股价跌幅扩大至6.7%。”
现实如山,轰然压下。
“死了…雪卿已经死了…”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说服自己。
声音沙哑干涩,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雪卿已死,这个念头每次浮现都带来闷胀的钝痛。
但此刻,它成了必须接受的、残酷的现实。
“再多的愧疚…再多的痛苦…也换不回她了。”
而活着的人呢?
董事会里那些虎视眈眈的老家伙…
郑载晞还那么小,懵懂无知,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舅舅。
更不能失去程氏这个家族的庇荫。
而程子轩虽然混蛋,终究是他的儿子。
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总是表现得乖顺的儿子。
是程家血脉的延续。
程氏资本,是他一生的功业,是上下多少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无数人的饭碗,都端在他手里。
保护活着的、需要他的人,维护程氏辛苦打下的基业,是他作为父亲、作为家主、作为董事长无法推卸的责任。
哪怕代价是…对死者的又一次背叛。
这就像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博,他只能选择损失看起来“相对可控”的一方。
商人的本能已在冷静地盘算着。
选择合作?在对方目标不明、己方底牌可能致命的情况下,任何接触都是冒险。
拒绝警方,至少能将风险暂时控制在已知范围内。
只要箱子不开,底牌就还在自己手里。
或许会激怒警方引来更严厉的目光?
…但总好过立刻打开潘多拉魔盒。
他深知警方办事讲究程序,只要他立场合规,他们就难有立即的突破口。
两害相权取其轻。
保持距离,用合规的理由筑起高墙,才是当下最安全的策略。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痛苦和挣扎并未完全消散,然而深沉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决绝已悄然浮现。
他拿起镀金钢笔。
笔尖悬在函件末尾的“意见及签名”栏上方,凝滞不动。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嗡鸣。
这一笔下去,锁住的可能是为女儿彻底昭雪的通路。
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
但,也可能是那些不需要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笔尖终于落下。
字迹因过度用力而显得生硬、锐利。
“经慎重考虑,作为郑载晞之监护人。”
“本人程国伟认为目前开启程雪卿名下保险箱并非必要,且可能涉及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及复杂程序。”
“基于对逝者遗物**的尊重及遗产处置稳定之考量,暂不行使此项权利。”
他审慎地使用了“暂不行使”。
“如需进一步了解情况,请循正式法律途径。”
搁笔。
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他颓然后靠,目光空洞地落在女儿的照片上。
几秒钟后,他按下内部电话。
“张秘书,过来。”
“将文件扫描归档,原件通过集团法务部正式渠道回复市局。”
“措辞严谨,立场明确。”
“通知安保部,公馆警戒级别提升,重点确保载晞居所安全。”
“还有,让程子轩明早九点,到我书房。一分钟都不准迟到!”
声音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威严,条理清晰。
挂断。
书房重归死寂。
只有暮色透过窗户,一寸寸吞噬着房间的轮廓。
也将他脸上深重的、无人可见的疲惫,一同淹没在漫起的黑暗里。
程国伟拿过书桌上的相框,反手扣在桌上。
路已选定。
此后每一步,都将背负这份抉择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