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食堂
时间:2030年9月25日中午
食堂的烟火气仿佛另一个世界。
周正平端着餐盘在角落的大圆桌坐下:“都累坏了吧,先吃饭。”
冯悦端着盛了满满红烧牛肉和白切鸡的餐盘坐下,腋下还夹着瓶蓝色的尖叫。
“悦悦这饭量要给局里吃垮了,”张敏扒拉着盘里的轻食沙拉笑,“咋保持这么瘦的?”
“别叫我悦悦,”冯悦搓了搓手臂,“肉麻死了。”
“你要是天天跟我一样在外面跑,”她瞥了眼张敏盘里的草料,皱眉,“保准你比我还瘦。”
“破伤风打了没得?我听说你昨天抓捕的时候被锈铁片划伤了。”吴明霞一脸担忧地看着冯悦贴着医用敷贴的手臂。
“打了,放心吧吴老师。”张敏嘴皮子比脑子快。
冯悦拧开盖子,灌了口饮料:“郑小龙这兔崽子跑太快了。”
“十八梯棚户区的地形太复杂了,一堆没拆的建筑,我们连他的毛都没发现一根。”
“那地方,第一次去的人包迷路。”陈浩一边将浇头盖在面上,一边说。
“号称C市自己的哥谭,乱得不是一般,十几二十年前甚至可以用法外之地来形容。”
“人员流动性极大,三教九流都在那里汇聚。”
“巷子多得跟迷宫一样,还有无数小路。”
周正平看出冯悦的丧气:“陈浩说得对,那地方太复杂了。”
李锐从堆成小山的餐盘里抬起头来,附和:“是啊,郑小龙从小在那片长大的,他对地形熟悉得很,想藏匿太简单了。”
“说起来,这个郑小龙也不简单。”
“初中辍学后就混迹街头,青年时倒卖走私车发家……”
“算是在C市从小混到大的。”
“但是,从2020年起,突然就从C市销声匿迹,人间蒸发一样。”
李锐说着又打开一罐红牛猛灌了两口。
“25年又突然出现,然后摇身一变就成了龙盾安保的总裁。”
“你说这奇不奇怪?”
陆蔓蔓接话:“根据走访调查多方印证,他妈一个人带他,老汉不管,他妈之前好像是做…皮肉生意的。”
“后来他妈给他找了个后老汉,是个喝烂酒的,还好赌,经常打他们两娘母,多造孽的。”
“郑小龙十四岁的时候,拿刀把他后老汉捅了,然后就辍学了,再之后,听说拜码头在地下赌场给别人看场子。”
“他跟林、姜是啥子关系?”周正平问。
“没听说有啥关系,不过他手底下的人说:‘郑总对林总很尊敬,很听她的话,不过跟姜总关系更好点’。”
周正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敏艰难地咽下一片生菜,压低声音:“说起来都是苦命人。”
“姜很早之前就做了全子宫及双侧附件切除,一直靠激素维持。”
“入所体检时她就出现了轻微戒断症状,一开始还不说。”
“还是我们个人发现的。”
周正平摸了摸下巴:“现在给她恢复用药了吗?”
“我们已按流程进行医学评估和激素水平检测,并据此为她提供了规范的激素替代治疗。”张敏说。
“目前她生理状态基本稳定。”
吴明霞从手机上抬起头:“难怪,我看她喉结比普通女人明显,皮肤也有点干燥。”
陆蔓蔓:“我小时候的印象里,她喉结就很…”
周正平打断:“小陆,你回来后我们一直忙着韩、郑投毒的案子,你在霞光村到底都了解了些啥子?好生说一哈。”
“我这次回霞光村了解到,姜翎是2013年来的R市,然后一直从事卖Y活动,直到18年离开。”
冯悦筷子一顿:“有手有脚的,干这行…真给女人丢脸。”
张敏白了她一眼:“个人处境不同,不晓得别个的处境,就不要轻易评价。”
“13年?”吴明霞皱眉,“她跟林砺相识的那一年。”
“对,”陆蔓蔓点头,“她按摩店就开在林砺家楼下正对面。”
“对了,我打听清楚了,姜身上的陈旧创伤在来R市之前就有,不是林造成的,跟她没关系。”
张敏放下筷子:“这个女人很造孽…她入所体检的时候,身上伤多的…我都不忍心看。”
“遭老公家暴成那样,生个孩子也死了,还产后感染…”
冯悦皱眉:“等等…老公?她不是没有婚姻登记信息得嘛?”
“N市那个山咔咔,”周正平啜了口浓茶,“以前那些地方好多都是先办酒席后扯证。”
“13年她才18岁,还没到婚姻登记的年龄。”
“结合她一个人背井离乡来R市做皮肉生意,多半是之前在N市就和男人有事实婚姻,后来遭打得受不了了,娃娃又死了。”
“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陆蔓蔓叹了口气:“我妈说:‘女人…不是遭逼得没办法,哪个愿意干这个’,姜翎跟我们那儿其他干那行的女人不同。”
“听说性格很内向,穿得也朴素,不是那种很妖艳儿的。”
“后来,她还想走正道,学过裁缝手艺。”
张敏看着面前的几片菜叶和卤牛肉,愈发觉得索然无味,拿筷子扒拉过来又扒拉过去。
“你不吃了嗦?”冯悦看向她的餐盘,“不吃给我吃。”
张敏把餐盘往她面前一推:“你也不嫌有口水。”
“不好好吃饭,”冯悦瞥她一眼,“下午又喊饿嘛。”
周正平笑:“不够就再去打点,局里未必真怕你吃垮了嗦。”
“没有,”冯悦挠头,“见不得她浪费。”
李锐从平板上抬起头:“欸,霞光村?蔓蔓你不是城市户口得嘛?”
“是城中村,扩建之前是农民自建房,后来土地款被卷起跑了,房产证一直没有办下来。”陆蔓蔓说。
“跟十八梯情况差不多,反正乱得很,啥人都有。”
“哦。”李锐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说起来,林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认识姜的。”
陆蔓蔓点头:“对,听我妈还有我们那儿的人说,林那时候就对姜很好,经常帮她出头。”
“出头?”吴明霞挑眉,“看她那样,我还以为她跟姜没感情呢。”
“她那个人,冷硬得跟块石头一样,还帮别个出头啊?”
“嗯,林的情况也很复杂。”陆蔓蔓说。
“她老汉好像在她生下来不久就死了,她妈一个人带她。”
“一个女人,在那种地方带娃娃不容易,开了个茶馆,找了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放高利贷的,后来18年扫黑进去了。”
“林好像不喜欢那个男人,还跟他打过架。”
“别看她现在这样子,原来在我们那儿出了名的不好惹。”
李锐刨了两口饭,嚼也不嚼咽下:“那还是个不良少女嗦?啷个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也不能叫不良吧,”陆蔓蔓迟疑,“我妈老汉和我们那儿的人都说她人特别对,孝顺,很善良一个人,分人而已。”
“印象里,她大学放假回来,在我们那儿的便利店收银。”
“我去买水,她还给我抓过糖。”
“不过现在,她好像记不到我了。”
“说起来,我小时候我妈老拿她教育我,”陆蔓蔓说到这里不好意思笑了,“喊我多跟她学习。”
“她还是我们那个城中村的第一个名牌大学生。”
“学习成绩从小到大都很好。”
“很聪明一个人。”
李锐咋舌:“那现在咋变成这个样子了?感觉点儿人味儿都没得。”
陆蔓蔓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说:“反正我妈老汉都多喜欢她嘞,还跟我说,如果我们怀疑她,那一定是搞错了。”
“她真的很可怜,20年年初,疫情最严重那阵子,她妈也生病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妈去世后她就没回过霞光村了。”
冯悦头也不抬:“苦难也不是犯罪的理由。”
张敏没忍住又白了她一眼:“悦悦,你啷个说话楞个冷酷?”
“哎呀,不要恶心我要得不?”冯悦皱眉。
“你喊得我要吃不下饭了。”
“吃不下饭?”张敏狐疑地扫了眼冯悦快见底的餐盘,“我看你胃口好得很嘛。”
陈浩难得开玩笑:“不要喊了,再喊悦悦要跟你毛起了。”
“对了!”李锐一拍脑袋,“说来我还奇怪呢,姜翎之前没有过任何诊疗记录。”
“就算是超人,也总有生病的时候哇?”
“更何况她还需要长期摄取雌激素,应该是要定期开药的。”
张敏点头。
“嗯?”周正平眼睛眯了起来,“那是谁在给她供药?”
“林、姜的秘密,应该就藏在她们那来路不明的巨额资金和空白的几年里。”
“一个需要长期、稳定获取处方药的人,其药物来源——”
“必定深深嵌入她们的秘密网络之中。”
“李锐,”周正平语气变得严肃,“查她之前的激素药物来源。”
“找到那个供药的人!”
冯悦放下手中的筷子,表情凝重:“还有一个问题。”
“姜为什么不到正规医院去开雌激素?”
“为什么没有留下过任何诊疗记录?”
“可能是…”李锐迟疑开口,“她从事的都不是正当职业。”
“这种涉黄、涉灰,甚至涉黑的人,做事都很谨慎。”
“他们这种人,对于留下自己的信息,有着天然的戒备。”
“林的诊疗记录有异常吗?”周正平问。
“没有发现异常。”
“郑小龙呢?”
“嗯?”李锐迅速调出郑小龙的档案资料,“除了08年枪伤,也几乎没有留下过任何诊疗记录。”
陈浩凑近平板:“嗯?”
“周队,”他转向周正平,“你猜郑小龙在少管所时,哪个警官负责他?”
“哪个嘛?”
“王建军他老汉,老王警官。”
周正平点头,给老王去了个电话,挂断后唏嘘不已。
“老王说,郑小龙是他当年最惋惜的孩子,聪明,但走错了路。”
众人变得沉默。
陈浩感慨:“郑小龙、姜翎、林砺,咋感觉一个二个的,过去都苦巴巴的喃,可惜路走歪了。”
张敏叹气:“原生家庭的创伤,确实会深刻影响人格形成。”
“环境也会改变一个人,尤其是经历过极端苦难的人。”
“蔓蔓,吃这点就不吃了?”冯悦看向擦了嘴乖巧坐着的陆蔓蔓,柔声细语地问。
“当年我师傅…周队跟我说,‘干我们这行,首先得吃好睡好’。”
周正平露出笑意:“现在的新同志,本事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可胃口比我们那会儿差多了。”
见众人饭已吃毕,周正平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他们的过去值得同情,但现在的罪行必须查清。”
“下午审讯林砺,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我知道这段时间都很辛苦,等案子结了,我跟上面申请给你们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