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藏进教学楼天台的角落里,不一会儿,远处的橙调光芒湮灭在边际,天空由蔚蓝色转为蓝黑色。
行政楼靠近学校南门,道路两旁的路灯准时亮起,这一路树影摇曳,周棠踩着光往前走。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看到纪桑南贴墙半蹲着,双手胡乱挥舞,竭尽全力地挡住自己的脑袋,她这才想起纪桑南身上仅穿着一套连体泳衣。
右手边那幢教学楼里乍然响起喧嚣,部分班级执行的是分流放学的策略。
此时,他们一窝蜂地涌出来。
周棠怀里还抱着包,见状小跑了几步,在纪桑南即将像土拨鼠那样要崩溃尖叫前赶到。
她迅速打开书包,拿出校服外套盖在她身上。
“我来了,等多久了?”伴随着微微喘气声,周棠嗓音听上去放软了一些。
纪桑南心跳速度降了下来,紧紧抓着书包道谢,临走前不忘了说:“周棠,我先去卫生间换衣服。”
说完她抬脚就走,没走几步又退回来,眼神坚定地望着周棠,告诉她:“太晚了,你别等我,孙其浩他应该会走北门,以前他都是走北门的。”
言外之意,她要走南门。
两个人碰不上。
周棠回了个好字。
与纪桑南分别后,周棠背着书包,毫不突兀地混进了别班放学的大部队里。
等出了校门,周棠解开头绳,滑到手腕上,刚才走得急,身上没有来得及冲水,现在头发闻起来透着一股儿浓郁的泳池里的消毒水味儿。
难闻,摸上去也是干干的,快要打结的样子。
周棠嘴边轻啧,用手指扒拉揉搓了好几下,作用不大,又重新挽成松垮的丸子头。
陵高附近设有公交站,走路约五百米远,周棠平时放学回家要么骑单车,要么坐公交车。
她刚游完泳,决定老老实实地坐有车厢的公交车回去,而不是自由却更容易吹风生病的敞篷自行车。
以往周棠不是这个放学点,今天出来的时间较早,所以公交车迟迟未来。
周棠坐在椅子上,左等右等,百无聊赖地盯着路边的石球发呆,肚子在这时开始叫嚣反抗起来。
刚游完泳,她确实是很饿了。
好在与陵高相隔一条马路便有卖零食的便利店,同侧原本是普通的拆迁安置楼,后来陵和经济上行,大部分人搬到市区,这边就慢慢改成了教师公寓。
又因为学生和老师是经常光临的顾客群体,多年来衍生出了二手书资料店、文具店、证件照相馆。
周棠心里默算时间,要等的那班公交车没有进站的迹象,她走两步跃下台阶。
前方是绿灯。
她通过人行横道。
周棠抬眸挨个看过去,在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中找到了挤在不算宽敞的门面房里的奶茶店,娴熟地对收银员说:“珍珠奶茶,中杯,常温少糖。”
有店员在塑料杯上贴标签,很快,周棠握着奶茶往回走,还没走到站台,刚撕掉包装袋插进吸管。
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眼前闪过。
在她之前待的那个位置。
周棠定睛瞅了一眼。
他没穿校服,从游泳馆出来换的是休闲polo款的深色短袖,领口下方的位置有一小行不明显的品牌刺绣,周棠看不清楚,但大概率能猜到。
应该是国外的小众品牌。
低调,但价值不菲。
他上半身前倾,手肘抵在分开的膝盖上,懒散地歪着头,线条干净利落,松弛感浑然天成。
如果不是刚刚发生的游泳馆事件周棠在场,亲眼见到了他和孙其浩剑拔弩张的对峙画面,差点都要误以为他是不谙世事的清冷少年。
须臾,他站起身走到站牌边,查看来往车次和停留点,视线扫过,自然而然地瞟到了等在站牌侧面的她,接着看见了她手里端着杯饮料。
奇怪的饮料。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眉。
事实上,他们并不认识,所以周棠走过去,没有打招呼,也没同他道谢,若无其事地坐到另一张空椅子上,她翻出手机,开机。
消息嘀里嘟噜地传进来。
纸片飞书似的。
最上面是和各路好朋友们的置顶群聊。
方雾在狠狠抱怨,问陵和的外卖究竟还有没有净土啦?为什么他心血来潮点一次,拉肚子一次,这次更严重,蹲马桶半个点,已经去急诊求医生救他小命了。
何安分享了一部春节上映的电影,现在各平台开放首播,他哭得抽抽噎噎,解释说真的太感人了。
段明淞没有他们俩那么聒噪,卡点发来消息。
在和她单独的聊天框里。
他问她:“下周末陵和市艺术中心有音乐剧演出,你想去吗?我可以找朋友先订两张票。”
不等她回答,下一秒,他的语音通话打进来。
周棠按了接听键。
“嗯?你刚放学,《Hamilton》近期巡演,你不是一直挺喜欢的,要去吗?周棠。”
周棠没说话,段明淞从细微的差别中捕捉到她的情绪,又追问:“是不是在学校发生什么了?”
她吸了口奶茶,嘟嘴堵着,不让珍珠咽下去,瓮声瓮气地说:“我今天又遇到一个很有病的人。”
话音刚落,周棠眼前洒下半片阴翳,鼻尖嗅到了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薄荷气的淡淡凉意。
似乎是挺好闻的。
靳谈低头看着她,轻轻地挑了下眉,似乎是在琢磨她那句“有病的人”说的是谁。
这姿势压迫感太强,路灯斜着照过来,晕出他的身形轮廓,拓下的阴影像是把她牢牢圈在怀中。
顷刻间,周棠坐立难安。
她想张嘴解释什么,大脑却一时宕机,不知道要从哪一句开口,只好无声地指了指听筒,郑重表示:刚才那句话并非也绝对不是在内涵他。
“段明淞,我下周先不看了,我妈可能要提前回来了,我在家多陪她几天吧。”
交代完,周棠匆匆挂断电话。
唯一的外界因素被关闭,环境一瞬间更加静谧了,两人视线相交,周棠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舔唇角,心想千万不要沾有奶茶渍。
她可不想在他面前出糗。
借着这个角度,靳谈看清了她的脸,圆眼睛,睫毛忽眨,在游泳馆冷脸带人走的时候还有几分骄纵跋扈之意,现在喝着莫名其妙的饮料,倒显得格外安静。
“我说的是孙其浩。”
周棠动了动嘴,对他坦诚相待,“刚才在和朋友打电话,那句话不是说你。”
靳谈睨她,神情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你认识我?”
周棠实话实说:“陵和高中都认识你。”
那个脸长得好看,对追求者能够礼貌拒绝,甚至会在对方需要帮忙时立刻出手相助的同学。
年级里有禁欲系称号的帅哥。
众星捧月。
……诸如此类的话题。
这些她都听过。
“嗯。”靳谈随意应了声,下巴冲着那杯饮料点了点,又问她:“你喝的是什么?”
啊?!
周棠愣住,唇瓣微张。
等反应过来后正准备好心告诉他,这是奶茶家族中经典的经典——珍珠奶茶。
就听到他略微迟疑的后半句。
“能喝吗?”
能喝吗?什么烂问题?
真没礼貌。
周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举着塑料杯上下看看,腹诽反驳他,怎么不能喝了?蜜雪冰城这么有名!
没喝过啊!
小土狗。
心虚吐槽完,周棠又抬眼盯着他。
算了,不太像狗。
小土……冒吧。
城市发展是没有带上他吗?
周棠动作缓慢地点头,不说话。
她忽然有点儿好奇,靳谈长这么大有没有机会吃过人间美味之一的辣条拌白米饭?或者课间和好朋友分享五角钱两包的干脆面?还有在音乐课偷吃酸酸糖?
如果她问了,靳谈会不会像推孙其浩那样大力,把她一拳头捶进公交车站牌里,抠都抠不出来!
周棠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惊到了,主要是心疼自己惨烈的下场,她迅速晃晃脑袋。
靳谈通过她的动作总结:“能喝,还是不能喝?”
“少喝。”周棠终于给出答案。
同一时间,她要等的九号线公交车来了,此时站台前挤满了高一高二的校友。
周棠拎着奶茶排队上车,到刷卡的地方扫码,脚步随着队伍前进,不多时,前面的同学放慢行走速度直到停下来,后面的同学也心有灵犀地不再往前推搡。
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
只能站着。
周棠转过身,看到头顶不停摇的圆形吊环,眼疾手快地想抓住,公交车启动,惯性晃得她东倒西歪。
脸差一点跌在竖起的吸管上。
差一点。
周棠的胳膊被身后传来的一道力量拉扯住,那力量顺势举起她的手臂,帮她触碰到吊环扶手才松开。
她后怕地紧握着。
站稳,她微微扭过头,对上靳谈漆黑的瞳仁。
他轻飘飘地抬眼,望着窗外。
周棠抿了抿唇,用只有他们俩可以听到的音量,小声说着:“谢谢。”
靳谈嗓子里磨出一声沙哑的“嗯”。
之后,他没再说话。
周棠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莫名思绪飘远。
说起来,这得算帮她忙好多次,周棠不止一次想对他说谢谢,但他每次都有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魄力,帮忙后片刻不停地离开。
好像做了便做了,不是为了后面那句道谢才伸出援手,而是他性格底色里拥有的善意。
公交车行驶在专用车道,窗外的景色轮番变化,低矮错落的居民小楼,绿树成荫的活动广场,再经过一个千禧年时人工建造的湖,就快到花园路了。
花园路。
现在,是她和妈妈一起住的地方。
距离花园路还有四站,周棠思忖片刻,回忆起上车前靳谈好像在查找的某一站。
不过她当时没看清。
周棠转过身,打算投桃报李地问问他。
车窗外的景色像电影里温暖治愈的长镜头,靳谈一直任由着他的大脑放空。
自从搬来陵和,他偶尔也能体会到靳厘临走前和他说的,那种柔软平静的生活。
——“小谈,以你现在的情况,你应该去过如水般流动绵长的日子,那样的经历才能让你切实感受到人生的魅力所在,发现其实你根本不用惧怕颠沛流离。”
——“水包容万物,也坚韧向前。”
……
靳谈出神地想着那杯奇怪的饮品,皱了皱眉,与此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传来,蛊惑般纠缠着他。
[你下次可以尝一尝,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体验你不熟悉的生活方式。]
心里的想法一步步退让,忽地,靳谈下巴颌的位置被撞得泛疼,连带着身体都往后仰了一下。刚捋清的思绪全部被打乱掉,他垂眸,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眉间拧成一个痕迹深深的结。
眼前的少女惊呼,捂着额头想要往后退。
可是压根没有地方,公交一站接着一站的停车,放学的,下班的,去菜市场购物的,车上的人数只多不少,空间也被压缩,人群挤成圈地摩肩接踵。
周棠没意识到靳谈就站在她背后,且随着乘客数量增加,他越来越靠近。
所以一转身,她的脑袋径直地和他硬邦邦的下巴亲密接触,少年的青涩胡茬把她的眉心剐蹭得通红。
“好疼啊。”周棠没忍住地抱怨嘀咕,手背揉了好几下还是不行。
这句话靳谈听得真切又清晰,他敛眸凝着她,神色寡淡到漠然,又觉得好笑似的,他轻哼出声。
“贼喊捉贼?”
周棠气不打一处来,音量也稍微提高,“我分明是想问你哪个站下车,我好心,我好心……帮你……”
她语无伦次的解释实在让人难以信服,靳谈侧头,俯身为她点明逻辑。
“你好像弄错了,是你撞到我。”
“你先气什么?”
“……”周棠无言。
又过了一站,途径陵和市中心区域,下车的乘客数量猛然增多,身后的大部分座位得以空出来。
靳谈在移动脚步之前问:“新湾需要到哪个站?”
“新湾?”周棠有些忘记额头的疼。
靳谈:“嗯。”
“哦,你说的是新湾臻水别墅区吧。”稍想几秒钟,周棠念出全称,指着左手边的站台列表,在上面点了点,“这个,宜途路站。”
靳谈将就地扯了扯唇,弧度乍看之下像是笑着的,说:“好,算你撞到我抵消。”
嗯?
强盗逻辑?
“……”周棠又失声了。
公交车的广播适时响起:“花园路站到了,请准备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请给有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座,谢谢。”
周棠这回学乖了,谨慎地等车停稳,才挪到后门。一下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心情好些了,她沿路走着。
公交车再次启动,靳谈找到靠近车窗边的位置坐下,明亮的眸光映在窗外。因而,他看见她回家的路有一段与公交车同行。
她鼓着两腮,喝光了最后一口饮料,在路过垃圾桶时扔进去,脚步轻快,黑发柔柔地散落在肩头,随风荡漾,带着点初夏特有的肆意明媚。
**
后来过去许多年,心理医生问他:“靳谈,你可以和我分享一个生命中印象深刻的场景吗?”
深刻到无法忘记的场景。
继而闭上眼,记忆深处,抽丝剥茧。
他慢慢地回想起今天。
陵和初夏的夜里,晚风不燥不凉,少女穿过嫩绿色的枝桠,身形轻盈地向前奔跑。
夏天正崭新,而她是热烈的,闪耀的。
像一丛即将绽放的玫瑰花,明艳灼目,同时每一瓣又氲着凉意,沁人心脾,抚平世间好多浮躁。
他也在那时以为。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