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习惯了某种环境，好奇心便悄悄冒出头来。
楚涵昭开始留意到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
比如，顾奕承的饮食习惯，简直是一成不变得令人咋舌。
无论是早膳还是晚膳，无论桌上是否多了为他准备的精致菜肴，顾奕承的主食，永远都是杂粮馍馍，再配上一碟酱菜或是一碗清炖肉块。
楚涵昭自己带来的精细白米，厨房也会为他单独蒸上一小碗，晶莹剔透，软糯香甜，与顾奕承面前那硬邦邦的馍馍形成鲜明对比。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尤其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亲王，怎么能日复一日地吃着如此……难以下咽的东西？
这馍馍，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喉咙发干。
难道顾奕承的味觉异于常人？
还是说，这北地就找不出更好一点的食物了？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几天。
每次用膳，看着顾奕承面不改色地掰开那馍馍，夹上咸菜，咀嚼吞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楚涵昭就觉得匪夷所思。
这日清晨，两人正在花厅用早膳。
窗外天色微亮，厅内炭火驱散着寒意。
楚涵昭小口喝着他面前的鸡丝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顾奕承手边那个孤零零的杂粮馍馍。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地来到厅外，却没有进来，只是对着里面躬身抱拳，声音带着急迫：“王爷，边关有紧急军情送到！”
顾奕承正要拿起馍馍的手顿住了。
他立刻放下筷子，脸上平静瞬间被锐利的专注所取代。
他甚至没看楚涵昭一眼，只对周管家快速吩咐了一句“处理掉”，便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廊道尽头。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楚涵昭一个人，以及满桌还没怎么动过的菜肴。
周管家示意侍女将顾奕承用过的碗筷撤下，那碟咸菜和那碗清炖肉也被端走了。
然而，不知是疏忽还是怎的，那个被顾奕承掰了一小块的杂粮馍馍，孤零零地被遗忘在了桌上。
侍女正要上前收拾，楚涵昭却鬼使神差地开口：“等等……先放着吧。”
侍女愣了一下，依言退到一旁。
楚涵昭的心跳莫名有些快。
他盯着那个馍馍，它静静地躺在白瓷盘子里，颜色褐黄，表面粗糙，甚至能看到明显的麸皮颗。
一个强烈的、冲动的念头攫住了他：他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四下看了看，周管家已经去忙别的事了，厅里只有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飞快地伸出手，将那个被掰过的馍馍拿了过来。
馍馍入手，比他想象中更硬，更沉，凉冰冰的。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对着顾奕承掰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粗糙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那感觉根本不是咀嚼食物，更像是在啃一块浸了水的木头渣！
粗粝的颗粒摩擦着牙龈和上颚，一股浓郁的、带着苦涩的味直冲鼻腔。
“咳！咳咳！”楚涵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口感呛得顿时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
他慌忙放下馍馍，抓起旁边的茶杯，也顾不得里面是凉水，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才勉强咽下去。
即便如此，喉咙里依旧残留着那种刮擦的疼。
他捂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地看着盘子里的馍馍。
这……这东西真的能吃？！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怀疑对方味觉有问题，现在看来，有问题的分明是这食物本身！
好半天，楚涵昭才顺过气来。
他看着那个罪魁祸首，心里除了恶心，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推开面前的粥碗，起身离开了花厅。
他没有回静思堂，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下走着，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口中的不适。
那个馍馍的味道，实在太具冲击力。
它不仅仅是难吃，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一扇门。
他原本以为，顾奕承的简朴，或许是一种姿态，或者顶多是个人习惯。
但现在他亲口尝到了，那种难以下咽的感觉，不能再简单用“习惯”来解释。
他在回廊里踱步，正好遇见了指挥着仆役打扫庭院的周管家。
周管家见到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王妃殿下安好。”
楚涵昭停下脚步，看着周管家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周管家。”
“老奴在。”
楚涵昭指了指花厅的方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王爷他……每日早膳晚膳，都吃那种杂粮馍馍吗？”
周管家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微微躬身，答道：“回殿下，王爷多年来，只要在府中用膳，主食多是这个。”
“为什么？”楚涵昭脱口而出，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王府……难道连好一点的白米白面都供应不起吗？我看我每日的饭食，也并非如此。”
周管家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校场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处理军务的身影。
“殿下有所不知，”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王爷并非吃不得精细之物。只是……这习惯，是早年行军打仗时落下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缓缓道：“那时节，战事吃紧，粮草补给时常跟不上。有时候，大军深入敌后，或是被围困孤城，别说白米白面了，能有口吃的，哪怕是掺了沙土的陈粮、冻得硬邦邦的窝头，都是老天爷赏饭吃了。王爷和将士们同吃同住，饿极了，树皮草根也啃过……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楚涵昭静静地听着。
他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总是冷静自持、俊美甚至带着文气的顾奕承，真有过那样艰难困苦的时候。
周管家收回目光，看向楚涵昭：“后来，战事平息了些，王爷被封王就藩，日子好了。但这吃食的习惯，王爷却一直没改。老奴也曾劝过，但王爷说……”
管家模仿着顾奕承那种平淡的语气，“‘在府里若习惯了锦衣玉食，舌头养刁了，将来再去军营，或是上了战场，只怕会不适应。有口吃的，能果腹，便够了。’”
“怕去了军营不适应……”楚涵昭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华贵的锦袍，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没有再问下去。周管家也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站着。
楚涵昭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周管家悄然示意仆役们去别处打扫，不要打扰他。
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
楚涵昭才默默地转过身，慢慢地朝静思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