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胜男，听我爸和我妈说，为了给我取名字，他们翻遍了字典，最后甚至拽出了个“大俗即大雅”的文化句，说就用了简简单单、谁都认识的胜和男两个字。
我爸和我妈说了，为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勇敢无畏，超越男性。
因此，我特别喜欢我的名字，觉得在一众婉啊慧啊兰啊名字里，我总是偷偷为我自己的名字骄傲。胜男胜男，多大气凛然啊！
我身份证上的年龄，比我实际年龄大五岁。我爸我妈说，当时刚生下我没多久，我妈就意外怀孕了，当时计划生育查得严，爸妈为了不被罚款，只好暂时委屈我几年，等以后有机会就改过来。
机会过了好久才来，年龄改是能改，但是得花不少钱。爸妈对我说他们不心疼钱，只要我高兴，咱就花钱改。
可是我心疼啊！只是改个年龄，要花掉我们一家四口那么多钱，那这年龄不改也罢。我制止了我爸妈，说大五岁就大五岁吧，以后我还能比人家提前退休呢，我可赚翻了。
从小学开始，我爸妈忙着到处打零工，于是带弟弟、放鸡鸭鹅、做饭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很少喊苦喊累，一个是喊也没得用；二个是，我爸我妈在外面干活路也累，我不做的话，我妈回来会更累；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每次我干了活，我爸我妈都会夸我懂事，我最喜欢看我爸妈笑着夸我懂事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他们眼里就全部只有我了。
我爸我妈老是跟我说，我是姐姐，长姐如母，要好好保护、照顾弟弟。所以虽然我只比我弟大一岁，但是我还是自觉地担起了长姐的责任。
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首先给我弟弟，我晓得我这样做，我爸和我妈会很开心。他们说一家人就应该这个样子，互相关爱，互相照顾。
但为啥子每次付出的都是我呢？我妈说，因为我是老大，我要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但是很偶尔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不对劲。为啥子妈妈天天对我说要帮屋里做家务、要节约用钱，却对弟弟说屋头的事不用他管、专心读书呢？
我问我妈，她说男娃儿没得女娃儿心思细腻，没得女娃儿懂事，这么跟弟弟说，他容易起叛逆心理。我觉得我妈说得也对，我弟弟虽然很乖，但是确实没得我懂事，好多家务他都不会做。
很快到了初中，我爸妈越来越忙了，屋里差不多都是我来照顾，种地做饭都是我来做。我弟啥也不会，只晓得读死书。
我的成绩越来越差，幸好，我弟的成绩还可以。我中考的分数将将考起县城里的高中，我爸我妈说，我的学习悟性太差，还不如去读个职高，学门技术或者手艺，以后不愁找不到工作。
我其实还是很想读高中的，初中几门老师都跟我说过，我学习能力不差，就是心思没用到学习上。
我爸我妈一直劝我，说村里哪哪家屋里的女儿想去读职高父母都不让，说他们这么安排都是为我好。
是啊，哪家父母不是为了儿女好呢，虽然我爸我妈有时候会打我，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缺我吃缺我穿，没让我为学费生活费发过愁。我可是他们亲生的，他们不可能不为我好。
薇薇姐那件事，是我第一次怀疑，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我跟我妈说，大伯和大伯娘对薇薇姐多么多么不好，多么多么不应该。
我妈告诉我，大伯和大伯娘也不容易，人家养个狗也晓得为家里看门，李薇呢，大伯大伯娘养了她十几年，喊她在屋里带哈妹妹都不肯，简直是个白眼狼。
我很震惊，我温柔善良的妈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说，李悦也不是薇薇姐生的，要养也不是她来养啊！
我妈听到我的话被噎了一下，说，话是这么说，但是长姐如母，李薇是家庭的一分子，享受了父母的好处，就不该为家里付出嗦？
又是这句狗日的“长姐如母”，听了十几年，我第一次厌烦这句话！
那天是我第一次反驳我妈，给点吃给点穿就是付出了？大伯和大伯娘为薇薇姐才付出好多点？十五岁就把薇薇姐赶出去打工，说句难听的，他们连监护人最基本的责任都没有做到，薇薇姐要是想告他们，随随便便就能告赢！
我妈也很吃惊，似乎没想到向来乖巧懂事的我会反驳她。她板起脸教训我，你咋这么不懂事！你以后不许和李薇来往，都被她带坏了。
“不懂事”三个字成为捆住我手脚的铁链，成为悬在我头顶的刀。
从小到大，我锻炼出看人脸色的能力，看到我妈露出不高兴和失望的神色，我立马闭紧嘴巴，不敢再说了。
因为这次对话，我妈对我失望了好几天，后来还是我实在受不了，用我的私房钱主动给我弟买了身衣服，买了双鞋子，她才肯原谅我。
李顺杰第一年没考起大学，我爸我妈花大钱送他去隔壁市最好的高中里，复读了两年，才考上外省的一所知名大学。知名大学啊，我做梦都想考上。
办升学宴那天，我听到悦悦说的话，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往天心里忽略的那些不对劲，那天晚上全部都冒了出来——
但是很快，我弟又把他升学宴上收到的大部分钱，都给我了。他说没得我就没得今天的他，他说谢谢我，他说等他以后挣大钱了全部都给我……
我立马就高兴了，不是为了我弟的钱，单单只是因为我弟说的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想要他的钱，我只想要他一个态度，懂得感恩和心里有这个家的态度。
还是我妈说得对，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没得意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分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责任，只有团结起来往同一个地方使劲，以后日子就会越来越好的。
我要努力挣钱，我弟读大学花钱的地方多得很，我爸我妈年纪大了，舍不得他们辛苦，我要担起家里的责任。
我弟第一次读大学出门，那年过年回来，除了他自己的东西，啥子都没带。他咋个能啥子都不带？
我的朋友们、村里的同龄人，哪个出去打工回来，不是带着大包小包给家人的特产礼物。晓得我弟要回来那一个月，我怕他给我们买了东西钱不够花，还多给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他咋个能啥子都不带？
我妈说男娃儿心不够细，想不到这些很正常，说我如果想要礼物的话，下次直接给顺杰说，说我太过于斤斤计较，这样子不好。
我心里很不舒服，这个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问题，这是把家人放在心里的表现。
第二天早上，我妈早早就起来给我弟煮早饭了，丰盛得很。结果我弟迟迟不起床，我想去叫他起床，被我妈拦住，说我弟平时在学校里学习很辛苦，回家了就让他多睡会儿。
我妈精心准备的早餐凉了热，热了凉，我弟起床下楼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我为我妈抱不平，阴阳怪气了一句，我爸就火冒三丈。刚开始我还觉得没啥子，我爸这个人就是这么的，好多时候莫名其妙就发火了。
直到我爸踢了我的开心，踢了那么可爱那么乖的开心。
开心只是一只小狗，一只从来没有犯过错的小狗，一只为家里看门、赶鸭赶鹅、逗乐解闷的小狗，一只救了我爸命的小狗。
那次离家出走，我在气头上的时候是不准备回去了的。我妈来找我，推心置腹为我爸说好话，说我爸晓得错了，说我也打了一顿我爸，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我一想，确实，打了我爸一顿，也算是为开心报仇了。
我借着我妈给的台阶回了家，我爸看到我还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但他晓得给我留饭了，晓得关心我了，有时候还晓得服软了。
我又觉得，一家人终究还是一家人，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怎么都分不开。
我出去打工了。
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书店的工作，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最好的工作，我觉得我是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找到这份工作。
我妈尾椎骨骨折了，我不得不回去照顾她。雪韵问我，为啥子不能让我弟休学回去照顾我妈。
说实话，我弟没有主动提起过，我也不敢问，我怕我妈气急攻心病情更加严重。
我那个时候隐隐觉得，我们屋头好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事事都要以我弟为先，所有的一切都是为我弟服务的。
雪韵说能给我两个月的带薪假期，我已经很知足了，我问过给我妈看病的医生，两个月时间，足够我妈恢复了。
但是天违人愿，我妈刚好，我爸又出事了。
他毕竟是你爸，毕竟是对你有生恩养育之恩的你爸，身为家里的长女，你不可能不管不顾一走了之，你必须留在家里照顾我爸。所有人都这么对我说。
于是我又多留了一年多。
照顾我爸很不容易，他本来就脾气爆好面子，截了肢后不好的性格变本加厉，我稍微动作慢点不合他心意，他就扯起嗓门乱骂，啥子脏话都往外飚。
我妈劝我理解理解我爸，忍耐一哈，说我爸是为了给家里多挣点钱才出的事，说现在该我们给他关爱，鼓励他好好振作起来。
我觉得我妈说的有道理。
等我爸好了些，我再重新出来找工作的时候，身份证上的年龄成了最大的问题。我身份证上年龄已经超过了三十一二岁，正经的工作经验只有在书店那不到一年的时间。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个不看学历工作经验的火锅店服务员的工作。
那两年，我妈和我爸接连出事，我弟又还在读大学，屋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我。我每天睁眼闭眼就是挣钱还债，挣钱给我爸妈我弟生活费。
每天的日子过得没得任何盼头，希望一觉睡过去不再睁眼是我唯一的奢求。
幸好遇到了我的前男友孙成。他人品很好，对我也很好，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那两年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
孙成跟我妈视频过一次后，没过多久就跟我说了分手，他还说我妈不爱我，他说我妈给我寄东西，对我偶尔于事无补的话语问候，只是为了死死绑住我，好让我心甘情愿为家里付出。
后来我妈问起孙成，我跟她说了分手的事和分手的原因。她破口大骂，说孙成在挑拨离间，说孙成就是见不得我们家里好。
我妈见我沉默没接她的话，又问我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孙成，如果觉得他比家人还重要，她可以亲自去跟孙成道歉，求他原谅，求他不要跟我分手。
我沉默好久，终于摇头。我妈松了口气，劝我不要伤心，说孙成连我的家人都看不起，以后肯定不会对我好。她说喊我不要在外面找男朋友，等回老家，她找人给我相亲，她给我选个最好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哪个说的是对的。我已经没得力气去分辨，没得力气去追问。
包括除夕吃团圆饭，被他们批斗的时候，我也没得力气，没得力气去给自己讨个公道了。
算了吧，就这样吧。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真的好累好累，当长姐真的好累好累。这辈子就这样吧，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我不想出生了。
直到大年初一早上，我发现开心的死，和她的死因。
我想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妈怎么会因为几百块钱，就把胜似我们家人的开心卖了。
-
我叫李胜男。
上面说的那些，都是我二十七岁以前，被蒙在鼓里、美化后自己骗自己的感受。
我的醒悟来自开心的死。开心一直是除了薇薇姐和悦悦，唯一一个无条件对我好、保护我的亲人。直到最后，它在还用她的惨死告诉我，打醒我，我妈能为了几百块钱卖掉它的子宫，以后也能为了钱卖掉我的子宫。
我终于幡然醒悟。
刚开始离开家那几天，呆在旅馆里，我从“李胜男”的身份里抽离出来，站在上帝视角，把李胜男前二十七年的经历重新审视了一遍。
我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我发现了很多不对的地方。
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我妈说我身份证上比我实际年龄大五岁，是因为生了我，很快就意外怀上了我弟弟，为了逃避罚款，才虚报了五岁。
很快，能有多快？我弟李顺杰比我实际年龄小一岁零三个月，从他的生日推算，意思就是我出生五个月后才怀上我弟，再加上怀孕得等一两个月才能查出来，相当于，我的出生登记晚了大半年。
这不叫意外，这叫为生二胎，或者说为生儿子蓄谋已久。
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小时候为什么我要做家务，带我弟，我弟就心安理得不用做家务。为什么我花钱抠抠搜搜，我弟花钱大手大脚。
这不能单纯用我爸我妈说的“长姐如母”这句话来解释，这就是偏心，明晃晃的偏心。
是因为我妈对我和对我弟，用了两副嘴脸。她总是对我说家里穷，穷人家孩子早当家，对我弟却说家里条件还可以，让他不要分心认真读书。
我妈为什么要这么说，是因为想我为家里无私奉献，却不舍得我弟有烦恼。
第三个不对劲的地方：我爸我妈为什么劝我不要读高中，对我说读书无用论，却花大钱让我弟复读，希望他考上一个好大学。
我后来才晓得，原来是因为不管我为家里付出再多，他们始终觉得我是女儿，以后是要嫁到别人家的，是泼出去的水，对我投入多了不划算，而我弟呢，不管去到哪里，都是李家的人，要为李家光宗耀祖。
所以我妈跟孙成视频的时候才会那么说，她既想我结婚好给她挣彩礼，没错，是挣彩礼，但又怕我嫁出去了就不肯给家里钱。
于是她想了个办法——用话去试探孙成，看孙成的反应。他要是接受，那就好，可以继续吸两个人的血；要是不接受，她就在我耳边吹风，劝我和孙成分手。
第四个不对劲的地方、第五个不对劲的地方、第六个不对劲的地方……不对劲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可惜我临死才反应过来。
所以我写下这个警示录，我希望，所有女孩不要因为父母的花言巧语、粉饰太平，在永远不能翻身的沼泽里越陷越深。要看他们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追求被爱”是很多女孩一辈子的悲哀。追求被父母爱，追求被伴侣爱，追求被朋友爱，为此就算牺牲自我，被他们以爱为名的借口蚕食殆尽也义无反顾。
我祝福，每个女孩都能有向上和向远方自救自爱的勇气和力气。
一旦脱离了追求被爱的悲哀，女孩们当无比聪明，无坚不摧。
李胜男留。
写完了。
“我祝福，每个女孩都能有向上和向远方自救自爱的勇气和力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18 李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