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男告诉我,那是她之前从未设想过的角度。”李薇说。
身体在渤海湾的船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心却跟着李悦的话,慢慢下坠到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推杯换盏的年夜饭,飘忽刺眼的手电筒灯光,冰冻刺骨的冬夜淤泥,数不清的砸到身上的坚硬的石头,勒在身上的粗糙的麻绳,四脚朝天被抬走时看到的月光……
李薇就是那只年猪。
那只被围猎的年猪。
李薇全身都在发抖,几乎端不稳茶杯。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十三年来,除了她爸妈偶尔打来的骚/扰电话,几乎没人能找到她的踪迹。
她以为是自己躲藏得很好,直到现在才知道,是李胜男。是李胜男,用她自己的未来,为她竖起一层铜墙铁壁。
李薇也终于明白,十年之后再遇,临死前,李胜男为什么要花大把时间,跟她探讨李悦的心理。
“胜男说,‘薇薇姐,你知道我当时,听到悦悦说她讨厌她自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也是我第一次想,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悦悦,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接不接受,我这种自以为是的付出。’”
“胜男说,‘薇薇姐,你可能不知道,悦悦真的很懂事,很听话。但是,那天之后,我反省的时候才发现,悦悦听话懂事得……讨好,对,就是讨好。我那个时候才注意到,她其实每天都在讨好我。’”
李薇顿了顿,说:“胜男说到这里,重逢以来,第一次哭了。她说,‘我从来都没跟悦悦说过,我是为了照顾她,才不出去打工的。但是,在村里,总有些人要跟她说。张口闭口就是——悦悦你胜男姐为了你才不出去打工的,悦悦你欠你胜男姐的……’”
“胜男说,‘薇薇姐,你上次走的时候,悦悦才多大,她才五岁啊!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幼儿园都还没毕业,她懂什么,她能懂什么啊?她能懂是因为她,她的姐姐才被爸妈关起来吗?成年人多卑劣啊,把这么大的罪,硬扣到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身上。悦悦不欠任何人,是好多人欠她,欠她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
“胜男姐……”李悦死死咬着手背,泣不成声,“胜男姐,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李薇垂头,两手交握捧着茶杯。
她做不到。
抿心自问,对李悦,她做不到像李胜男一样毫无芥蒂。
要不是李悦,她可以自欺欺人父母只是不懂爱,不是不爱她;要不是李悦,或许那个夜晚就不会出现;要不是李悦,她至少可以和家里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她心里是有怨的。
薇薇姐,你可以有怨,你应该有怨。那时,李胜男干瘦的手,轻轻覆在她握着轮椅把手的手背上,这样说。
李胜男的手和李胜男的心一样,温柔,但有力量,里面藏着一个温暖的宇宙。
一点一点,慢慢消融沉沉压在她心头的冰山,灌溉滋养她心里的荒芜地带。
“我晓得李胜男这个人,一贯是报喜不报忧的。”
李薇抬手利落地抹干净脸,抬头看着哭个不停的李悦,冷静说:“她每次给你打电话,是不是都说她在外面一切都好,在外面工作顺利生活顺利,喊你不要担心?”
李悦深深埋着头,哭得几乎全身抽搐。
“说话!”李薇重重拍了一下李悦面前的桌子。
“哐”的一声响,把李悦从漫天的哀恸中唤醒,“是、是……”
“好。”李薇点点头,接着说,“那接下来的这些事,你听好。胜男千叮咛万嘱咐,喊我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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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李胜男实际年龄23岁,身份证上年龄28岁。她终于能出去打工了。
李胜男带着大包小包的特产,先去了四年前实习的省城的食品加工厂,找了当时对她寄予厚望的经理。
经理是很看好她没错,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厂里人员架构早已稳固,一个萝卜一个坑,背后的裙带关系错综复杂,轻易拔不得。
经理收下李胜男带来的特产,只让她先等等消息。
李胜男一开始住在省城亲戚家,住了一个礼拜,亲戚话里话外说屋子挤了,水费支出多了……
李胜男很懂事,主动提出要搬走。为了双方的体面,用的借口还是朋友邀请自己一起合租。
她是有朋友在省城,不过都是挣扎着想多挣点钱的普通人。朋友合租也有室友,住几天没关系,住久了室友们难免会有怨言。
实在不想叨扰别人,李胜男干脆自己在城郊先租了个简陋的房子,一边等着经理的消息,一边刷软件找工作。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直到经理渐渐不再回复她的消息。
经理那边没了希望,李胜男全力以赴在刷软件找工作上。那时候学历就开始贬值了,大学本科毕业生遍地都是,更别提她一个几乎没有工作经验的职高毕业生。
好不容易过了学历这关,她的年龄又成了一个大问题。
每个面试的人都会强调一句,对于一个女人来说,28岁的年龄太大了。李胜男不得不解释,自己实际年龄只有23岁,身份证上是当时父母上户口的时候搞错了。
一般这种时候,有的人不信,有的人信。信的人又会莫名其妙问一句,你有个弟弟吧?等李胜男点头后,问的人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胜男姐给我打电话,”李悦一抽一抽,抽泣着说,“说她在省城完玩了几天,刚开始找工作就轻轻松松找到了——”
李薇打断她的话,“她骗你的。她那段时间都在跟你表演上班。”
李胜男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份不嫌弃她学历低,不嫌弃她年龄大的工作——
一家书店的店员。
书店名字叫“她的岛”,规模不大,只有一位员工和一位店长。店长叫雪韵,是一位非常知性的女性。
李胜男觉得她能进她的岛,完全是走了狗屎运。
那天,她终于约到一个面试。下午她拿着打印好的简历去面试地点,正在公交车站等车时,看到不远处一个挑着蔬菜水果的老奶奶不小心摔倒在地。
李胜男想都没想,立马跑过去搀扶老奶奶。
等她把老奶奶扶到一旁花坛边坐好,又眼疾手快把散落在地的蔬菜水果捡完,才发现和她一样着急赶来的,还有一位穿旗袍的女人。
女人捡起李胜男落在地上的简历,微笑着问她愿不愿意来她的岛工作。
原本的员工怀孕了,原本她打算工作到临生产前一月再休假。可没想到孕反越来越严重,到了孕中几乎无法工作。
雪韵提前给员工休了产假。后来两个月面试过几位应聘者,都觉得不是完全符合她的岛的调性。直到那天开车去店里每周预定好的鲜花,看到毫不犹豫去扶人的李胜男。
她的岛工作对于李胜男来说非常轻松,只需要打扫打扫卫生、整理整理货架、接待接待顾客。
雪韵很支持自己的员工多看书,于是李胜男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每天几乎二分之一的工作时间,都抱着书在店里的茶区阅读。她以前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不喜欢看书。
雪韵喜欢泡茶喝茶,说能静心。有时候,李胜男看书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在旁边泡茶。泡好后,轻轻放一杯放到李胜男面前,然后像欣赏一幅画一样,欣赏李胜男静心看书的模样。
慢慢地,雪韵以小见大,通过李胜男对书籍分门别类的摆放,发现她在艺术领域很有灵性,打算把她往策展人培养,手把手教她策划活动。
李胜男觉得,那是她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好景不长。
同年冬天,李胜男妈王孝莲在山坡上收柴的时候摔了一跤,摔断了尾椎骨。李胜男不得不提前休年假回了家。
虽然家里遭遇变故,但那年居然过得比平时更加温馨。
李胜男爸李满仓不再处处说教、没事找事,她弟李顺杰也懂了帮助家里洗洗碗做做家务,李胜男甚感欣慰,觉得她家里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不愁过不好日子。她当时这样想。殊不知,一场只针对她的蚕食,慢慢拉开了序幕。
过完年,李顺杰要去外省上学,李满仓偶尔要去工地上干活,照顾王孝莲的担子便又落到了李胜男身上。
李胜男是犹豫过很久的。一边是自己的亲妈,一边是自己喜爱的雪韵和工作,这一照顾,恐怕得耽误好几个月,她担心她的岛那边等不了。
她也跟家人商量过,把她妈带去省城,她在书店附近租个房间,可以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她妈,两件事都不耽误。
话刚说出口便被她爸妈拒绝了。王孝莲拒绝,是因为她想待在熟悉的环境里养病;李满仓拒绝,是担心王孝莲和李胜男走了,他干完活回来没人给他做饭。
李胜男没有办法。
踌躇许久,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厚着脸皮去跟雪韵请假。她没有打电话发短信,是人亲自去的,想着不管雪韵同不同意,她都要当面谢谢她。
雪韵听了后,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你弟弟不能休学吗?
李胜男愣住,缓缓垂眼。这个问题都不用真的提出她就知道,她爸妈一定会暴跳如雷。
雪韵没等到李胜男的回答,相处快一年,她第一次在李胜男面前冷了脸,说,胜男,我可以给你两个月六十天的带薪假期,但我不会多等一天,两个月之后,你要没有回来,你也不用来了。
李胜男热泪盈眶,感激地连连点头。
临走前,李胜男又被雪韵叫住。雪韵送了几本书给她,其中就有她很喜欢的《马可瓦尔多》
我很喜欢你,我也想拉你一把,但请你至少把手伸出来。雪韵说,世界上还有很多跟你一样的女孩,我不能只等着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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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男回去后,更加沉默寡言,每天铆足了劲干活,做梦都在想和雪韵的两月之期。
转眼两个月过去,王孝莲身体完全好转。李胜男准备回她的岛的前一天,她爸李满仓在工地上意外受伤,左腿小腿以下需要截肢。
李满仓和王孝莲怕李顺杰知道了分心影响学业,拜托亲戚朋友瞒着他。而李胜男又被拴在家里,彻底走不了了。
李胜男一口气跑到山坡顶,冲着远处她的岛的方向大喊,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真正的崩溃,都是无声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李胜男终于从混乱的生活中分出神。犹豫很久,点进雪韵朋友圈,看到她最新一条朋友圈。算算时间,是在两人两月之期那天发的。
发布时间是深夜,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她的岛的阅读区。
万籁寂静四周乌黑,只在桌上点了一盏灯,书桌对面空无一人,却放了一本书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照片没有配文字。
李胜男看到有共同好友在下面问雪韵:【这么晚了还不关店呀?】
雪韵回复:【在等人。】
共同好友:【等到了吗?】
雪韵第二天才回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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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李满仓心理和生理终于接受自己终身残疾的事实,不再要死要活折磨家人了。
那一年,李顺杰即将大学毕业,实习找工作不顺,综合考虑后决定继续往上读研究生。
那一年,李胜男实际年龄25岁,身份证上年龄30岁,她再一次出门打工。
李胜男这一次找工作,比上次更加困难。找来找去,只找到了火锅店服务员的工作。
这份工作并不顺利。
李满仓受伤的工地的包工头是亲戚,法律意识和保险意识淡薄,怀有侥幸心理没给工人买保险。最终扯皮一番,撕破亲戚脸面也没能赔多少钱。
家里给李满仓治病欠下不少钱,李胜男见王孝莲每天苦着脸唉声叹气发愁,每月除了给自己留下必要的生活费,其他的钱都打了回去。
火锅店包吃包住,有时候也会团建聚餐,李胜男刚去的时候不懂事,当着众人的面问经理她能不能不去吃,把她的那一份团建费折现给她。
最后当然没有折现,李胜男反而还因此给大家留下个不好相处的初印象。
火锅店每月休息四天。休息的时候大家会约着一起出去玩,李胜男为了省钱,一次都没有去过,落在大家眼里,又觉得她不合群。
渐渐地,李胜男成了唯一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她没有力气去在意,只能越缩越小,把自己活成透明人。
她的前男友孙成,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孙成是外省人,也在这个火锅店里打工。
火锅店客人来去的时间不定,因此员工吃饭时间也没个准头,相熟的人会给彼此留饭。李胜男没有朋友,没人给她留饭,有时就会吃不上饭。
孙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给她留饭的人。久而久之,两人就熟了起来。
孙成比她真实年龄大两岁,家庭情况也不太好,也是读完职高就没读书了。但好在为人勤快本分,除了在火锅店的工作,还利用休息时间另外找了份跑外卖的兼职。
知道李胜男的家庭情况后,孙成总想帮她解决一些问题。他辗转托了好几个朋友,给做饭手艺好的李胜男找了份休息日上门做饭的工作。
一到休息日,孙成就送李胜男去上门做饭。等李胜男做完,他又去把人接回来。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孙成跟李胜男表白了。李胜男想了两天一晚,没找到孙成和她爸李满仓身上的相同之处后,又问了对方一个她最在意的问题——
以后生几个孩子?
孙成斩钉截铁回答就生一个,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只生一个。他俩作为父母好好儿地把孩子培养成人,然后就让孩子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李胜男就被这个回答打动,同意了。
孙成很高兴,买了零食奶茶,以他和李胜男的名义,请火锅店里所有的人吃,又不动声色为李胜男说好话。
就因为三四百块钱的零食奶茶,大部分人对李胜男的印象居然渐渐好转了。
李胜男和孙成在一起后,日子看似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平平淡淡的样子。但李胜男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她才明白,是安稳和希望。从平平淡淡的日常里,她心底滋生出了安稳的信心,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两人偶尔会谈论对未来生活的计划。
孙成想的是两人努努力,攒攒钱,以后争取在省城买套小房子定居。就算是老破小也没关系,有了房子就有了根。
李胜男没有异议,一起畅想以后的房屋该如何装修布置,还想着一定要把自己的小狗开心带到一起。
刚在一起一个月,孙成就跟自己父母说了李胜男。李胜男和孙家父母通过视频,对面是一对很和蔼可亲的男女。
孙家父母不太会说漂亮话,但经常给李胜男和孙成寄家乡特产,补贴两人。
在一起三个多月,李胜男也邀请孙成和自己父母先通个视频电话。她没想到,就是这通视频电话,会让她的幸福和未来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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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李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