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谦谦君子

干戈已偃,仙朝安定,五十年的休养生息,人间海晏河清,渐呈繁荣之相。

并州清虚观

清虚观建在西山上,清泉挟月光流过,观中的槐树柏树绿得发黑。

千年古柏下,青年倚着沟壑崎岖的树干打坐,身前放了个古朴的斑竹筒,两端系有红绳,桶身刻有符咒,右手边一根柏树枝,以地作卜:下巽待三爻。

他神色专注,摇了一次,往上面添上一笔,接着摇,又是一笔。

最后一次,竹筒的三枚铜钱跌落掌中,正欲查看……

伏卧在身侧的黄犬,突然站到青年身前三步,耳朵前竖,双目圆睁警惕地注视前方,喉咙发出呜声。

刻意低沉的脚步声靠近,一双绛红素缎锦靴出现在眼前,青年补上六爻,天下有风。

黄犬定在原地,青年低头钻研卦象,月白色衣领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丰绪微皱眉头,“裴青沅,这只狗养来做什么,没有一点用……”

暗卫是天机阁少主的特权,而眼前的人却不再是少主。

战后他探访天机阁,从老阁主那儿得知驱动河洛仪象台回溯,对裴青沅的神魂造成了无法治愈的创伤。

曾经仙朝推衍术数的少年天才,止步于元婴,灵力涣散,须得每日汤药才能勉强维持神魂。

重生一遭,丰绪救下族人,拜师四行殿,收复失土,除却妖族之患,一跃成为仙朝战神、身份尊贵的三殿下,不再是低贱的奴隶,任人驱使的暗卫。

殿上天机阁积极主战,他便猜到裴青沅当是与他一样有着前生记忆。

丰绪原盘算着遇到裴青沅,定要借着身份好生为难一番,一吐这些年给他当暗卫被欺辱的恶气。

奈何一百多年战事,天机阁旁的弟子见了不少,却唯独不见他的踪迹。

乌云挪开,月光洒在身上,眼前的人站起身。

一袭竹月色外袍,拿着竹筒的右袖肩处纹绣浑天仪,颈上红绳挂着的物件被衣领遮住,面色苍白,一双桃花眼病恹恹地半睁着。

丰绪心里不舒坦,蓄谋挑事。

裴青沅解开定身咒,小狗直扑入怀,他边揉着狗头边问道,“三殿下,何事寻我?”

丰绪瞳孔微颤,见狗子害怕地避开视线,他才悠悠道,“自是,找你算账!”

裴青沅面露不解,“什么账?”

“我端茶倒水,日夜贴身保护,给你当了整整一百一十五年八个月又二十五天的暗卫。”

“这分明是前世……”裴青沅叹口气,丰绪一贯睚眦必报,报复心极重,被缠上只能自认倒霉,他懒得辩解,“你想让我怎么还?”

玄绡罩纱袍的暗金底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丰绪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极具侵略性地盯着裴青沅,“简单,你做我的暗卫,时间到了,便放你走。”

约莫二十来斤的阿黄,单是抱了这么一会儿,裴青沅便承受不住,累得大喘气。

他放下阿黄,诚实道,“我如今灵力涣散,寿数不长,担不了三殿下的暗卫一职。说个数吧,我用灵石补偿你。”

丰绪抱臂冷笑,“我缺你这点灵石吗?”

“可我……”裴青沅想说自己恐怕活不了一百多年。

还未说完,神魂突如其来宛若烈火灼烧,痛到难以承受,偏生□□如常,想晕都晕不过去,只能生生受着。

裴青沅后退几步扶上树干,手指颤抖地抓着……

做暗卫,熟知主人的一切大小事,为防背叛,必得在其神魂烙下死契。说话做事,需得完全听由主人;对主人更是不得有半分藏私,神魂对主人完全敞开。

丰绪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等待成契。

一个青衣小道察觉异常,匆忙跑到裴青沅身边,此时的裴青沅额头满是虚汗,身体颤抖,小道关切询问,“裴公子,可要为你寻医师来?”

时间一到,丰绪骤然睁开眼睛,裴青沅大步上前,直接一拳砸在丰绪脸颊,“丰绪,你这个混蛋!”

拳头没带一点法力,丰绪嚣张地没躲,结果被打得偏过头去,口腔尝到了咸的血味,撕裂的嘴角抽痛。

看那温润君子的面具崩解,丰绪扯着嘴角笑出声。

丰绪修长的食指抵在裴青沅两根锁骨中间的凹陷处,裴青沅拧眉欲退一步躲开,却被他单手捏住侧颈,大拇指再度抵上。

那里的气管没有软骨防护,若是力道大些,便要喘不上气。

脆弱,毫无抵抗能力。

丰绪道:“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死契,没那么多啰嗦的要求,只一点,听话。”

裴青沅自认前世并未苛待丰绪,除去指点修行,他还帮忙遮掩巡矿总使之死,帮丰绪逃出生天。

“你到底想做什么,拿我一个将死之人当消遣?”

感受到声带的振动,丰绪盯着他的脸半晌,“是不是觉得很屈辱?神魂被烙下死契,”

他捏住裴青沅的下巴,逼着他对视,“这条命不再属于你自己,行为和思想只能服从主人,好好感受吧,裴青沅。”

天机阁裴大公子,享誉仙朝的俊美姿容,清秀脱俗,风骨凛然,高悬的明月哪里有过这般境况,当暗卫定然最是折辱。

然而这些年已成废人的裴青沅,经历过奚落、难堪、直至无人问津,心境平和。

听完丰绪的话,亦能稍稍理解所谓的算账,他嗓音清润,启唇道了声,“好。”

“……”

“我乏了,回去休息,有事敲门。”

“……”

黄犬跟着裴青沅进门,随后格栅门被掩上,丰绪的视线停在檐角晃动的风铎,抬手给房屋加了层结界,隔绝声音。他回身剑指随意朝天一挥。

隐于古柏树冠,伺机而动的六个黑衣人狠狠摔趴到地上,高境界的绝对碾压,使得黑衣人的骨骼咯咯作响,神魂战栗,七窍渗血。

刺客的修为境界,显然是冲着裴青沅来的。丰绪莫名地烦躁,剑指重重落在拇指第一节。

一瞬间呻吟声、地面痕迹和空气中的血腥味消失,仿若从未出现过。

真没意思!

来清虚观的路上,丰绪碰上两批刺客,这已是第三批,修为境界没长进,人数倒是越来越多。

裴涓这个吝啬鬼,杀人竟也不舍得买把好刀。

午时房门缓缓打开,这些年来裴青沅的神魂旧伤总在夜晚反复,发作愈发频繁,从一月一次,到现在每夜发作,不知何时便会丢了命。

昨夜难得安寝,心情舒畅不少,他迎着日光活动筋骨。

甫一看到阶上打坐的丰绪有些恍惚,昨夜他似乎只说了听话,却没做任何要求,让人捉摸不透。

丰绪睁眼,视线交撞,裴青沅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发现柏树树冠少了一角,疑惑不解之际,一颗丹药出现在他的面前,更准确地说,那颗药距离他的嘴唇只有半寸。

丰绪冷着脸,“张嘴。”

裴青沅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开口,“啊?”

入口的药有着熟悉的气味。自他受伤以来,天机阁私下里寻药寻良医,疗愈神魂暗伤的丹药吃过不下百种,可惜无济于事。

正所谓久病成医,如今仅凭气味,他就能猜出用的什么药,不过,似乎有一味不同寻常,还未来得及细细探究,便晕了过去。

许是前世暗卫当惯了,丰绪本能地悄然观察眼前人的变化,身形清减、精神不济、唇色发白、怕冷、校服纹饰符印晦暗,怎么活成这副德行!

丰绪一手揽着晕厥的人,一手调出传音阵法,“昏过去了。”

“不应该呀,按理说睡着才对。不是我说啊,殿下提供的脉案是四五十年前的,我总得知道如今是怎么个情况,才好调整剂量,您将人带过来吧。”

“殿下?”

“有在听我说话吗?”

丰绪中断灵力输送关闭阵法,掐了把裴青沅的脸泄愤,“真是个麻烦!”

昏厥时间很短,意识模糊听到丰绪说了个什么麻烦,接着就被汹涌而来的困意拍倒。

裴青沅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光大亮,房内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味,撩起纱衾,身上被换成了天衍校服,与丰绪的别无二致。

玄色金丝暗纹,开明兽符印,九天星辰护体法阵,充足的灵力丝丝缠绕着身体,渗透入筋脉,缓慢持续地补救这久病沉疴的躯壳。

和山天机阁的裴氏子弟,善推衍卜算、观相望气、洞察因果,血脉天赋的代价便是身体孱弱不堪,子息繁衍困难。

因为先天不足,裴家子弟的修行比旁人艰苦得多,随着修为境界提高,修炼难度更是成倍增长,瓶颈期越来越长。

旁的仙门家族,嫡系旁系生了一窝又一窝优中取优的时候,裴家悉心培养,艰苦磨炼,以至于历年的天机阁在仙朝玄门都是数一数二。

只可惜断在了裴青沅这一辈。裴青沅天才折翼,裴涓泯然众人,裴老阁主只道天命不可违,或许裴家命数已尽。

裴青沅推门出去,秋风带着清甜淡雅的槐花香,拂了满面,阳光温煦。

这里不是清虚观,竹林庭院、淙淙流水、棋盘石刻,以及远处的小亭子,倒像户富裕人家的大宅子。

阿黄急冲冲奔来,摇晃尾巴,兴奋地围着他绕了一圈,然后衔着裴青沅的衣角,走到了后厨门口。

地上放了个白瓷高足盘,一只金丝狸猫弓着身子跟阿黄对峙,但是体型相差过大,阿黄仗着主人在旁边跃跃欲试,小狸猫怂怂地退到后厨,从另一边窗子跳了出去。

裴青沅慢了一步,拍了下狗头喝止。后厨归置有序,柴火码地整整齐齐。

门前的高足盘里还有些没吃完的肉丝羹,是小狸猫的饭碗,看样子出自邢窑白瓷,类银类雪,白中泛青,清透可窥,好生雅致。

“喵呜~”不远处传来猫叫声,倒是声音高亢,想来跟着声源能找到主人,裴青沅捏着狗嘴筒子警告它别惹事。

“嗷呜~~”

“怎么啦?”是女子的声音,清脆,听着年岁不大。

“嗷~~”

“十五,你怎么啦?怎么不去吃饭饭?”

攀膊束起衣袖,红泥炉上的粗陶药锅散发着药香,那女子将煎好的药倒入旁边的瓷碗内,看到裴青沅出现在面前,并不惊讶,“醒了,头晕吗?”

裴青沅摇头,“多谢姑娘照顾。”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明眸皓齿,温婉可人,衣着是平淡古朴的墨缃色,苍松底纹护魂,腰间挂着药囊和一颗金纹银香囊。

裴青沅扫到她腕上的缠枝纹金质手镯,隐隐有了猜测,“在下裴青沅,冒昧打扰,姑娘可是流云宗崔瑶?”

女子拿药碗的动作顿了下。

“裴公子好记性,”黑乎乎的汤药递到他面前,崔瑶道,“你的药,趁热喝。”

裴青沅接过药碗,拧眉仰头喝完。

崔瑶讶然,如此干脆,倒也没有丰绪口中那么难伺候。

“那个人,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娇气又挑剔。喝不了苦的汤药,最好给他制成药丸;入口的食物要干净清爽,不能油腻……”

丰绪此行有正事在身,找裴青沅不过是顺带的。

尧都秦家家主秦望离世,天尊闭关,大公主临朝,遣丰绪代为致祭。虽说人死道消,但修道之人一贯敬畏生死,为此天权星君府准备了高规格的明器。

前世丰绪习堪舆图时,裴青沅曾多次提到尧都,无他,地理位置极佳,人族天文历法的起源,法修的朝圣地。尧都山右河左,黄土肥沃,占据河谷走廊,是最早被发现的聚灵地。修道前辈们多次迁徙,后面只留下秦家固守此地。

丰绪到尧都时,丧礼流程至大殓。

他将人安置好,换素服,解缨带,至秦家,予明器赙赠,为表哀悼在灵柩前拜了三拜。

妖族侵占人族领土,秦望率众应战守地,然有心无力,败于妖尊离烛手下,身受重伤,退居二线后便没了消息。

秦望有两子,长子秦辽,次子秦拾。

丰绪与秦拾共事过,二人都不是热络的性子,除公事外没有联系,葬礼上秦拾并未露面,来吊唁的人不少私下里嘀咕。

而秦辽,丰绪致哀丧主之际,他全无丧父之痛,一心结交攀附,言之无物,夸夸其谈,这么大草包,合该站田里驱鸟才是。

丰绪转身离去,走到大门,极短一瞬的灵力波动,如投石入湖,泛起的波纹涟漪又瞬间被抚平,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丰绪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那一丝泄露的灵力实在熟悉,他循着灵力走到了后院。

果然设了屏蔽阵法,这秦家到底有什么猫腻!

本命剑破开阵法之时,秦家弟子以秦郁为首团团围着三人施术压制,剑光炽白,剑气掠过之处凝结冰霜,万千冰剑如白练自天而降,气势恢宏,岌岌可危的法阵一击即破。

“大师兄?”玄衣赤边广袖,神鸟载日织锦,腰佩十四面骰,剑阁四行殿弟子沈焕和谢川一同开口。

被二人护着的秦拾缓缓开口,“多谢三殿下相救。”

秦望有一双弟妹,二弟秦沛早年拜师流云宗修医道,三妹秦郁则是钻研天地日月星辰法则,常年闭关,很少出门。

秦郁兴师问罪,“三殿下可有眼疾?”

丰绪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站定。

“罗息,把非请勿入的牌子,拿给三殿下仔细看……”

话音未落,木牌在众人面前碎成了渣滓,秦郁怒道,“你……”

这些年,丰绪还未曾遇到在他面前如此嚣张的人,“秦郁,我这两个师弟随我前来吊唁,却被你们秦家囚困在此处,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丰绪负手而立,语气森然,“还是说,你尧都秦家要与四行殿为敌?”

四行殿,剑宗之首,除却昆仑山天尊一脉,天下无出其右。

秦郁咬牙切齿,“你,你倒打一耙!”

赶来的秦家宗族长辈闻言,“三殿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沈焕挑眉,微扯起唇角,谢川一脸懵,没反应过来。

秦拾登时跪下,“我父死得不明不白,还请三殿下做主,开棺验尸。”

秦辽骂道,“你在胡说什么,父亲是元神枯竭,寿终正寝而死的,二叔都查验过了,何来的不明不白!”

丰绪才懒得管这档子事,看在师弟的面子上提点,“家事我不便插手,不过验尸断因,司狱仙官怕是比秦医师更为擅长,他就在灵堂吊唁,秦二公子可去寻他。我和师弟们还有事,不便久留。”

当着丰绪的面,秦家人不便阻拦,眼看着秦拾找到司狱仙官。丰绪撩起眼皮扫了眼,“走了,两个蠢货。”

走出秦家大门,谢川卑微求情:“大师兄,我们知道错了,这件事能不能,不跟师父说啊?”

丰绪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谢川:“诶,沈焕去哪里了?”

丰绪额角一跳,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谢川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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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涉大川
连载中橘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