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瘟疫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接受一个人的死亡,即便裴青沅重生一世,还是觉得很困难。

裴涓和离肃的丧仪上,裴青沅才发现如今的天机阁弟子竟是以他为首。裴青沅父亲那一代弟子,除却被裴临风以玄晶杀害的,大多在战事中丧生,仅剩下三位师叔至今仍在闭关疗伤。他这一代,司徒意已死,便是他这个二师兄携弟子行礼。

魂灯殿墙面上的星龛熄灭了不少,裴青沅将裴涓与离肃的命牌置于熄灭的魂灯之上,仅存一丝牵扯使得命牌浮在魂灯之上。司徒意所属的魂灯破除幻术,展露已无生息的本相。

“行之,你可知晓司徒是如何死的?”天机阁如今的阁主,裴牧文,裴青沅的祖父,站在殿中央,脚下青白石地砖雕的是九州分野图。

裴青沅摇摇头,“我见到时,她已是受人操控的傀儡,只有生前的记忆。”

听过回魂制造傀儡的细节,“此等邪门的法术,”这位老阁主扼腕痛恨,瞧向离肃的魂灯,“与玄晶一同现世,天下动乱将至。”

裴青沅心领神会,此时老阁主却突然摁着胸口喷出一口血来,裴青沅瞬移过去搀扶,只见祖父眉心出现一朵黑色的花印,若隐若现,忽强忽弱,“这是什么?”

老阁主席地盘腿而坐,一消一息,气住脉停,仰观台上可见圆月当空,璇玑停轮,仅此一瞬,缓缓睁开眼睛,“……那天韩梦寻拿玄晶取离肃的神魂,被我撞见,我出手不及,也未料到他修为涨得这般快,一时大意中了毒,让他逃了。”

裴青沅陷入沉思,“竟是这样!祖父,此毒崔老说不定可以解,我去请他。”

“崔不已来看过了……”老阁主扶着裴青沅站起,“孩子,不用担心我,我还能撑着,天下将乱,钦天监监司一职极为重要,魏之凛和苏迩会随你下山,在仙京互相照应,这样我也放心。”

裴青沅凝眉垂目,他盯着老阁主的手出了神,半晌才道,“祖父,我的身体状况您也清楚,怕是担不了监司,不妨让魏师弟……”

老阁主将手压在他手上,语重心长,“行之,以后你接手天机阁阁主,监司一职,至少能堵住仙京的嘴,况且魏之凛有别的事要做。”

钦天监主要负责仙朝天文观测、风水堪舆、祭祀祈福等事务,但凡修士无不通晓,然遇复杂天象、危急时刻、突发事件,天机阁裴家子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简而言之,目前裴青沅任的闲职,空出不少时间疗伤。

昆仑山是神州大地灵气最为充沛的纯净之地,虽说仙京的建造晚于天衍宗创宗,致使各大机构选址的灵力相比之下不是那么的充足,钦天监亦如是。

但天尊破例,准许钦天监监司使用天衍宗内的观星台,连给裴青沅的住所都是之前医修内门弟子所住的云梦川赤霞峰的独门小院,如今叫神农署。

云梦川,群峰拥垒的主峰山顶有一处泉眼,远远望去层云叠嶂,潺潺泉水凌空跌落,宛若从天而降的瀑布,滋养山地植被,绿意盎然。

泉眼处立了一块石碣:生而神灵,静极生慧。

这些日子无论在天机阁还是在仙京,丰绪倒是懂分寸避嫌,每夜叫他才过来。虽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裴青沅想尽快恢复,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纵前世修炼过一遭,裴青沅还是遇到了瓶颈,承载灵力的经脉损伤过重、修养时间太短,跟不上神魂的修炼速度。

在房顶坐了一夜,日月精华对锻造灵脉大有裨益,再辅以神农少署给的锻体灵药,筋骨舒服不少。他伸了个懒腰,一跃而下,丰绪倚着柱子在廊下小憩,角度刚好能瞧见裴青沅。

丰绪穿着神农署弟子松柏绿的常服,与身后山巅绿阴一色,绚丽丰韵。他闭着眼睛,眉头蹙起,睫毛微微颤动,似是做着什么不好的梦,竟有些虚弱恐惧之色,连额头都冒着虚汗。

裴青沅刻意放轻脚步,走路带起的风仍旧惊扰到他。

丰绪猛然睁开眼睛,脸上凶戾之气显露无疑,认清眼前人的脸才缓和下去,没有回应他的疑惑,直接抓着裴青沅的腕子号脉,半晌才道,“仅这半个月,已然好许多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走火入魔怎么办?”

他不满很久了。

双修跟例行公事一样,不冷不热,一本正经,逼着主动倒也听话,丰绪有气,可当初说被利用也心甘情愿的是他,不求感情的也是他,没有正当理由兴师问罪,只好全都丢到榻上,裴青沅很明显受不住,湿漉漉的桃花眼看得他心软。

左右都不是,人总归还是贪婪的,得陇望蜀,什么都想要。

裴青沅抽回手,坐在他旁边,平静地说,“如今的天机阁阁主,并不是我祖父。”

“何出此言?”在天机阁那几日裴青沅一切如旧,丰绪只觉他忧心忡忡,私以为玄晶一事闹的。

“以我如今的境界看不出破绽,”裴青沅唇角泛起一丝苦涩,“但祖父的魂灯还燃着,我想,他至少还活着。”

丰绪安慰他,“老阁主快一千岁了吧,修为高深一般人也伤不了他,别担心,等找到韩梦寻,或许能了解一二。”

这其实是假话。丰绪暗唾自己的虚伪,玄晶的存在推翻了修炼之路。

他人辛苦多年修炼的神魂,经玄晶一遭,便如天地灵气般纯净,可被修士吸收炼化,不会有妖魔噬魂邪术带来的魔障,神魂进阶有如神助。老阁主同等境界的修士,百余年瓶颈,成神近在咫尺,若是拥有玄晶……

裴青沅比谁都清楚,离肃虚伪、曲林死板、韩梦寻狡猾,可谓是各有各的心思,若非父亲同辈弟子已逝,只怕如今的天机阁更加糟乱,前世的他直到最后,都在祖父和父亲的荫庇下,对阁内事务插手不多。

丰绪的话点通了裴青沅,“还有崔老,魏之凛曾言出事的时候,崔老正在天机阁做客。”

苏迩任监丞,负责钦天监大部分日常事务,是裴青沅的副手。今日汇报,他带来了魏之凛的求援,苏迩事务繁忙分身乏术,故这事理所当然到了裴青沅的头上。

魏之凛就任天师府的大祭酒,说起来有些不巧,此前天师府弟子在梁州的永昌城西烟瘴之地考校试炼,不曾想当地竟爆发了瘟疫,天师府弟子们全被困,至今已有一月。

仙京早得了消息,南镇守府修士封锁此地,抽调各地医官协助,神农署传出消息至今未找出解决办法,天师府弟子十人中三、四个染病,全城百姓更甚。

传送阵法耗损不少极品灵石,城门下搭建着窝棚区,修士守在壕沟营栅旁禁止出入,丰绪着四行殿校服,被南镇守卫认出,“三殿下,您这是要进城?”

见他点头,那修士继续道,“此地被设了阵法,除前往瘴区,只能待在城内,还请两位将宗门或官职的身份铭牌交于我。”

丰绪交出十四面骰,裴青沅将钦天监监司令牌奉上,此时沈焕和谢川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二人视线,身后是六七个南镇修士,谢川微微展露喜色,远远朝两人挥手,“大师兄,裴大哥。”

走近看,丰绪和裴青沅已经踏进阵法内,沈焕摇了摇头,没说话。

裴青沅问道:“这是去做什么?”

谢川说:“参加试炼的天师府弟子还有二十三个在鬼蜮瘴区,趁着午间瘴气消散些,我们奉命将人寻回来。此地疫病横行,医官还未找到救治的法子,你们过来作甚?”

裴青沅说:“我有个师弟叫魏之凛,可有见过他?”

说是求援,其实裴青沅收到的是魏之凛的遗书。魏之凛行事谨慎保守,走一步算一步,依赖天意占卜吉凶,此行出发平生唯一一次忘记占卜,行差踏错,竟要丢了命。

“天师府新来的祭酒?”裴青沅点头,沈焕继续道,“他得病了,如今在城南的学堂隔离救治。”

沈焕说起官职,谢川才将人和名字在脑中对应上,原是那个发疹子之后在晚上偷偷哭的修士,他抿了抿唇,“裴大哥,你这个师弟怕不是水做的,怎的这般能掉眼泪?!”

“……他年纪尚小,”裴青沅找的说辞是站不住脚的,至少在丰绪、沈焕和谢川面前,魏之凛的年纪要大上百余岁不止。

沈焕抬头看了眼日头,“瘴气日暮复浓,哥,大师兄,时间不等人,我们先走一步。”他接着指了个四行殿弟子,“陈祜,你带二位寻个客栈住下。”

不用去瘴区,名叫陈祜的弟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是!”

陈祜在前面带路,丰绪问道,“南镇修士患病情况如何?”

“回师兄,南镇共调来九十个修士,目前已有六七十人染病。”

“怎会如此严重?”

“从瘴区回来的人多中哑瘴、热瘴,染病者十有**。况且我们负责防线和埋尸,除了医修,是最易染病的人。”

兵修尚且如此,裴青沅担忧地问:“当地百姓呢?”

那弟子只是摇摇头,轻轻叹息。

裴青沅剑指点于太阳穴,一眼望去整座城僵尸满道,白骨蔽野,举城缟素,百姓家门半开着,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细微的哭声。南镇和官府的修士接二连三患病,埋尸人手不足,被随处摆放在街道,医馆、废弃的官署、学堂挤满了病人,全都安置在城的东南面。

陈祜解释道,“此处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流云宗的医修说瘴疠之气口鼻传播,故将病患在东南安置。”

裴青沅问:“我们刚才从北门进来,在棚区居住的是什么人?”

里面人似乎还不少,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

“黑水暴涨,淹了不少地方,都是周围村落逃过来的灾民,福大命大的。”

关于疫病起源,陈祜说不清楚,听他话里的意思,此次疫病与天师府弟子瘴区试炼脱不了干系,况且南镇修士听从欧阳天师调遣,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染病,难免对天师府有不少怨气。

陈祜将两人送到客栈,医馆有人闹事,便匆忙赶了过去。

“听闻监司与三殿下来此,欧阳天师担心客栈招待不周,特邀二位前往天师府。”

来人着墨灰色天师道袍,前心袖口纹绣阴阳太极图,腰间腰带由八卦组成,头戴庄子巾,手拿佩剑,更为显眼的是眉心处红色的花,细看与‘阁主’毒发时眉心出现的花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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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涉大川
连载中橘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