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虎口拔牙,崔裴荣宠

虎口拔牙,崔裴荣宠

御花园落水风波尚未在皇城尘埃落定,仪太后一道懿旨便以雷霆万钧之势传遍六宫朝堂、公侯世府,纸页之间无半分烟火气,却字字藏锋,句句藏局,尽是朝堂权争里不动声色的刀光剑影。

懿旨首当其冲,以感念定国公崔颢嫡女崔菀救驾护主之功为由,御赐金银重器、绫罗绸缎、奇珍宝玉不计其数。更令人朝野震愕、勋贵哗然的是,太后破格颁下旨意,命崔菀择吉日奉诏入宫,伴年仅十岁的帝王李钰左右,随帝师一同入殿进学,伴读圣驾。

大盛立国百年,素来严守男女大防、宫规礼制,即便是名门勋贵嫡女,也仅有选秀入宫为妃、入掖庭任职的路子,从无少年帝王让世家女子入宫朝夕伴读的先例。仪太后这一步破格之举,看似是嘉奖忠勇,实则心机深沉,硬生生将根基深厚的崔氏一门,牢牢捆绑在了太后与幼帝的皇权战车之上,再难置身朝堂派系之外。

恩赏接踵而至,崔氏一门连沐圣恩,荣宠一时无两。定国公崔颢长子崔伯安,往日只是承袭荫封、无实职无实权,竟一步登天调入御史台,授监察御史要职,执掌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权,可直接弹劾朝臣、参奏权贵;崔家幼子崔仲远,年方十一,尚未及束发之年,便蒙恩准入国子监深造,拜国子祭酒为师,课业规制比照宗室皇子,前途已然提前铺就。一门三杰同受皇恩,这般滔天荣宠,放眼整个大盛朝堂,没有任何一家勋贵世家能望其项背。

若说擢升崔家是拉拢世家、培植羽翼,那懿旨中对内宫权势的洗牌,便是直指定王命脉的虎口拔牙。太后以护驾失职、宫规懈怠为由,当即下旨罢免内宫统领吴怀所有官职,摘去腰间宫禁令牌,直接打入慎刑司严加待审。随即破格拔擢兵部尚书裴瑜嫡子裴新皓,继任内宫统领一职,总揽皇城六宫禁卫、大内宿卫兵权,全权贴身护持帝驾安危、掌管宫中出入机要。

满朝文武谁人心底都透亮,吴怀扎根内宫十余年,从来都是定王李盛武安插在后宫的第一心腹爪牙。他替定王隐秘把控后宫大小动静,垄断宫禁消息流转,手握大内兵权,如同定王藏在太后与幼帝身侧的一把暗藏利刃,时时刻刻监视掣肘后宫朝堂。仪太后此番毫不留情连根拔起,废掉吴怀这枚钉子,转而任用与定王朝堂政见不合、世家立场对立的裴氏子弟,用意再明显不过——硬生生斩断定王伸向后宫的触手,截断他借内宫操控皇权的路径。

当这道震动朝野的懿旨,在太极殿金銮之上当众宣诵的那一刻,本就暗流涌动、派系林立的朝堂,瞬间如同沸水炸锅,喧哗四起。

定王李盛武身着紫袍玉带,蟒纹腰佩衬得面容沉冷如寒潭坚冰,率先从朝臣队列中跨步出列,躬身垂首,声线沉浑震彻大殿:“臣,弹劾太后乱政干纲!”

他骤然抬眸,目光穿透丹陛,直视龙椅后方垂帘听政的仪太后,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崔氏女救驾有功,厚赐金银田宅便已足够,怎可违背祖制、破例令女子入宫伴读,坏我大盛百年礼制纲常?崔伯安毫无政绩功勋,凭空骤登御史台要职;崔仲远垂髫幼龄,贸然入国子监享宗亲礼遇,此皆为太后徇私滥赏,难堵悠悠众口!更有吴怀执掌内宫数十年,行事勤勉、恪尽职守,不过御花园一场偶然意外,便遭夺职下狱、严刑待审,太后此举偏私过重,何以服朝臣、安天下?”

话音刚落,定王麾下党羽立刻应声附和。御史大夫紧随出列,拱手朗声道:“陛下、太后明鉴!吴统领久掌宫禁,向来谨慎持重,御花园之事本是意外变故,如此苛责罢黜,于情理祖制皆不合。况且裴新皓年少资历浅,从未涉猎内宫规制、宿卫事务,骤然身居内宫统领重位,恐难以统御六宫门禁,反倒搅乱宫规、动摇宿卫根基!”

紧随其后,礼部尚书、工部侍郎等一众定王心腹接连出列,有的引经据典,痛斥太后破例违礼;有的极力申辩,力保吴怀忠心无二;有的直言抨击太后任人唯亲、私植党羽。太极殿上一时间人声鼎沸,众臣争论不休,所有矛头尽数直指帘后的仪太后,斥她独断专行、越矩揽权。

“臣等附议!”

一声附和落下,数十名隶属于定王派系的官员齐齐跪地,乌压压一片伏于丹陛之下,朝堂局势瞬息倾斜,俨然要以群臣之势逼宫,逼仪太后收回懿旨、作罢任免。

定王句句紧扣“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宗家法,步步紧逼、层层发难,意图借礼制人心,压得太后不得不退让妥协。

珠帘之后,仪太后端坐凤位,指尖缓缓捻动佛珠,面容温婉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恼怒慌乱,清冷嗓音透过珠玉帘幕,清晰落满整座大殿,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定王此言,未免有失公允。”

“吴怀身为大内宫禁统领,职责本就是护持圣驾、安防宫苑。陛下御驾游园,竟身陷落水险境,险些龙体受损、酿成不测,护驾失职乃是铁证如山。哀家仅罢其职、下狱查办,已然是法外开恩,留了情面。裴新皓出身将门名门,自幼熟谙规矩礼法,性情沉稳有度,又得其父兵部尚书言传身教,深谙兵防宿卫之道,接任内宫统领,是哀家权衡利弊、深思熟虑后的决断,何来任用不妥之说?”

她语气稍顿,气场愈发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皇家威仪:“至于崔氏一门,崔菀一介弱女子,危难之际舍身救驾,忠勇之心可嘉可表。令其入宫伴读,一则为陛下年少孤寂,添近身相伴之人;二则为嘉奖忠良,昭示朝堂忠义有赏。崔伯安、崔仲远皆有才学根基,入御史台、进国子监,乃是量才授职、循例栽培,何来恩赏过厚、徇私偏私之谈?”

“太后纯属强词夺理!”定王面色愈发铁青,厉声抗辩,“陛下尚且年幼不能亲政,太后身居后宫,却肆意任免朝堂要员、插手宫禁兵权、私自安插世家亲信,分明是借摄政之名专权独断,全然将祖宗家法、朝堂规制抛之脑后!”

龙椅之上,年仅十岁的小帝王李钰端端正正端坐,面色还残留着落水过后的几分苍白,一双小手悄然紧紧攥住龙椅雕花扶手。面上是孩童般木然懵懂、怯弱无措的模样,眼底深处却藏着远超年岁的沉静与洞察。她低垂着眼帘,看似懵懂无知,殿下群臣争执辩驳、定王咄咄逼人、太后从容对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变化,都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刻进心底。

仪太后依旧安坐帘后,指尖轻扣描金凤纹扶手,静静看着定王一党吵嚷喧嚣、声嘶力竭,待众人话音渐歇,才缓缓开口,清冷声线不高,却稳稳压过满殿嘈杂:“定王与诸位爱卿,吵完了?”

她目光淡淡扫过朝臣队列,柔声点向文官班列首位的丞相萧恒:“萧相,你且说说,当初先帝遗诏如何明示,辅政堂众臣又是如何合议定规的?”

萧恒缓步出列,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肃穆:“臣启陛下、太后。先帝遗诏明定,太后垂帘摄政,定王入朝辅政,由顾命大臣共同合议朝政;但凡朝堂大事、遇事难以众议决断之时,太后但以陛下安危、大盛国本为重,可乾纲独断,自行裁决。”

一语落地,整座太极殿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仪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意,抬手示意身旁内侍总管李全。李全捧着一尊鎏金蟠龙铜匣,缓步趋至御案前,恭敬躬身将铜匣安放妥当。太后亲自抬手开启匣锁,从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御诏,徐徐展开,先帝御笔墨字苍劲凛然,玉玺朱红大印赫然醒目,皇权威严扑面而来,容不得半分质疑狡辩。

“哀家今日所颁懿旨,人事任免、恩赏擢升,皆是依先帝遗诏行事。”仪太后目光清冷,环视阶下众臣,声线清亮有力,字字落地有声,“诸位,还有异议吗?”

丹陛之下,定国公崔颢、丞相萧恒、安南侯郑扬、兵部尚书裴瑜四人率先屈膝跪地,齐声叩拜:“太后英明,臣等遵旨!”

有四位重臣带头,其余文武百官不敢迟疑,紧随其后纷纷伏身跪地,山呼遵旨。

仪太后目光落回面色铁青的定王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威压:“定王,你此刻执意辩驳,是想质疑先帝遗诏本意,还是敢公然违抗先帝御旨?”

“先帝遗诏”四字,如同千钧巨石轰然砸落心头,狠狠压住定王所有气焰。他怔怔望着那卷明黄遗诏,周身气血翻涌,胸腔怒火翻腾,却僵在原地,再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满殿文武尽皆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妄议一句。先帝余威笼罩朝野,遗诏便是不可僭越的铁律,谁若此刻再敢出头争辩,便是坐实了忤逆先帝、觊觎皇权、谋逆犯上的大罪,株连身家宗族。

仪太后冷眼扫过阶下一众朝臣,缓缓亲手卷好遗诏收入铜匣,神色复归皇家威严,沉声道:“裴新皓即刻赴任,接手内宫统领,整肃宫禁宿卫;崔氏一门恩赏即日施行,不得拖延;吴怀渎职一案,交由慎刑司彻查到底,深究牵连,绝不姑息。此事,就此定论,无需再议。”

朝堂议事散去,定王李盛王满怀愤懑铁青着脸回往王府,入府便怒摔满室珍瓷玉器,碎裂之声响彻庭院。他心底清明,经今日朝堂一役,仪太后借皇帝落水之事大做文章,不仅一举拔掉自己安插在内宫多年的吴怀这枚心腹棋子,彻底打破自己掌控后宫、挟制圣驾的布局,更顺势拉拢掌兵的裴家、根基深厚的崔家,崔裴结盟依附太后,朝堂势力此消彼长,已然悄然逆转,自己往日把持朝政的局面,被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深宫凤仪殿内,待朝堂诸事落定,内侍总管李全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孤身快步入内,躬身行至仪太后身前,神色凝重,压低嗓音回禀:“太后,奴才谨遵您密令,暗中彻查陛下御花园落水一案,如今已有眉目端倪。”

仪太后缓缓抬眸,温婉神色褪去,眼底掠过一缕刺骨寒凉:“讲。”

“奴才连日暗中盘问当日御花园所有当值宫人、环卫太监,逐一核对各宫出入时辰、宫人行径踪迹,已然查实,陛下落水绝非偶然意外。”李全俯身低诉,字字谨慎,“事发当日,陛下落水之前,三皇子李璋生母郭太妃身边贴身侍女临湘,曾借寻觅三皇子为由,独自擅闯御花园深处,行踪诡秘无随行之人。待陛下失足落水、宫中人声四起之时,这临湘便趁着纷乱悄然后退,匆匆折返永和宫,全程不曾与任何宫人交谈对接,形迹十分可疑。”

“更有当日值守湖边假山的小太监私下禀报,曾亲眼看见临湘早早躲在假山石后徘徊张望,似在暗中窥探陛下行踪。陛下行至湖边驻足观景时,脚下似被暗处预先放置的杂物绊了一下,身形不稳才失足跌入湖中,绝非脚下打滑自行落水。”

听罢这番禀报,仪太后捻动佛珠的指尖骤然一顿,珠粒相撞发出清脆轻响,眼底寒意瞬间弥漫开来:“郭太妃……李璋……”

她缓缓向后倚靠在软榻锦垫之上,指尖轻轻叩击桌案,心底思绪翻涌盘旋。郭太妃一向性情恬淡,安居后宫,从不参与妃嫔争宠、派系纷争,素来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安分之人,偏偏此番竟暗中牵扯进谋害幼帝的落水大案之中,内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实在耐人寻味。

若是郭太妃自作主张,便是为了亲子三皇子李璋,妄图除掉嫡位上的幼帝李钰,为皇子争储铺路;可若是她早已暗中与宫外定王勾连结盟,那局势便凶险百倍——定王本就野心勃勃觊觎皇权,如今竟敢串通后宫妃嫔,在宫苑禁地对当朝幼帝下手,谋逆之心已然毫不掩饰。

“此事严加封口,半点不得外泄。”仪太后神色沉肃,语气满是戒备与城府,“你继续暗中追查,一要查实临湘当日在假山后究竟做了什么、是否暗中布设绊物;二要深挖郭太妃深宫之中,是否与定王府有隐秘书信、人手往来。一切暗中行事,切勿打草惊蛇,惊动郭太妃与定王分毫。”

“奴才省得,定当谨慎行事,不辱太后所托。”李全躬身领命,敛声静气悄然退离大殿。

凤仪殿内只剩仪太后孤身一人,她抬眸望向窗外高耸连绵的宫墙,青砖琉璃锁住万里深宫,也锁住了无尽权争算计。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狠厉,心底盘算万千:如今她虽借先帝遗诏稳住朝堂局势,逼注定王气焰,可宫闱深处暗流潜伏,朝堂之上派系依旧对峙;定王虎视眈眈不肯善罢甘休,郭太妃隐于暗处暗藏祸心;崔家、裴家虽受恩依附,终究是世家趋利,只能制衡,不能全然托付,还需慢慢笼络人心、稳固联盟。

而她的孩儿李钰,年仅十岁,女扮男装端坐帝王之位,早已被卷入这皇权争斗的漩涡中心,前路步步杀机、步步荆棘。她身为母后、当朝太后,必须亲手为她扫清前路障碍,护住幼帝安稳、守住大盛江山基业,更要让所有暗藏祸心、觊觎皇权之人,一一付出惨痛代价。

同一时辰,中政殿内檀香袅袅,小皇帝李钰静对案前圣贤书卷,目光落在字句之间,心神却早已游离天外。她心知母后今日朝堂大胜,以遗诏压服群臣,挫了定王锐气;更心底清明,御花园落水绝不是一场寻常意外,背后藏着深宫与朝堂的联手算计。

稚嫩清秀的脸庞上,褪去了朝堂之上刻意伪装的懵懂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隐忍、沉静与坚定。她早已看透这深宫高墙、金銮朝堂,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权谋相争之地,自己身为帝王、身居风口浪尖,唯有藏起锋芒、隐忍蛰伏,默默观察局势、积蓄自身底气,方能在各方势力夹缝之中,站稳脚跟。

即将奉旨入宫伴读的崔菀,初入御史台手握监察大权的崔伯安,年少入国子监培植根基的崔仲远,还有新晋执掌大内禁卫、贴身护驾的裴新皓,已然成了仪太后制衡定王、稳固皇权的一柄柄利刃。

深宫暗流涌动,朝堂派系角力,后宫妃嫔暗藏祸心,藩王野心昭然若揭。一场缠绕皇权、世家、后宫、藩王的权谋博弈,经此一道懿旨、一场朝堂对峙、一桩落水谜案,才真正缓缓拉开序幕,往后深宫每一步,朝堂每一言,皆是落子定荣辱,进退系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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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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