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乞巧游街市,天方窥佳人

七月初七,乞巧临节

暮色褪去最后一缕残霞,沉沉黛蓝铺满盛都长空,晚风卷着夏末浅浅的荷香,掠过长街两侧的雕花木檐,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千家万户次第点灯,盏盏花灯顺着纵横街巷绵延开来,橘红、暖黄、莹白的光晕交织错落,倒映在街边青石缝的积水里,碎成点点摇摇晃晃的星子。长街之上人声鼎沸,车马龙灯,沿街商铺张灯结彩,幡旗随风轻扬,糖画摊、绒花铺、灯谜阁、绣坊鳞次栉比,处处皆是人间烟火。

今夜无宵禁,盛都彻底褪去深宫的肃穆冷寂,化作一派温柔热闹的人间盛景。

皇城侧门的僻静巷口,几道身影悄然走出。

为首的少年一身素色锦袍,外罩一件月白暗纹广袖长衫,料子轻薄柔软,被晚风拂得微微鼓荡。乌发仅用一枚素玉簪松松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冲淡了帝王与生俱来的凌厉。正是白龙鱼服、微服出宫的李钰。她刻意卸去了冠冕朝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少年帝王威仪,眉眼舒展,面容清俊温润,肌肤是久居深宫的细腻白皙,一双眼眸清亮剔透,盛着漫天灯火,藏着寻常帝王难得的鲜活与好奇。

她步履闲适,身姿挺拔却不紧绷,全然一副世家公子夜游的模样,无人能将这温润少年与高居太极殿、执掌大盛江山的天子联系起来。

身侧紧随的曹经一身青布管事常服,步履恭谨,眉眼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靠前,又不离得太远,始终守在帝王身侧半步之距。

而在街市人流的暗处,数道身着寻常布衣、步履沉稳的人影错落游走,看似闲逛游人,实则是裴新皓亲自调度、尽数换了便服的禁军。他们分散在方圆数十丈的街巷四周,目光隐晦,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人流,悄然扫清周遭潜在隐患,将帝王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更有一队顶尖金鳞卫隐匿在楼宇檐角、巷道暗处,气息敛尽,无声无息,是李钰私下密令安置的最后一道屏障,暗处肃立,护驾周全。

一行人缓缓汇入热闹的街市之中,不张扬,不惹眼,恰如寻常游客观灯夜游。

李钰慢步穿行在人流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盛景。街边稚童追逐嬉闹,手中提着小巧的兔子花灯,笑声清脆悦耳;往来仕女三五成群,鬓边簪着新摘的茉莉、石榴绒花,衣裙轻扬,笑语盈盈;摊贩叫卖声、游人闲谈声、戏台丝竹声交织相融,热闹却不嘈杂,鲜活又安稳。目之所及,灯火璀璨,民生安乐,一派太平盛世模样。

深宫高墙锁住她十余年光阴,朝议权谋、奏折案牍、朝堂制衡,几乎填满了她岁岁年年,这般鲜活热闹、烟火融融的市井景象,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新鲜景致。

她眸中漾着浅浅笑意,脚步未停,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慨叹:“朕久居深宫,日日面对宫墙殿宇、朱红石阶,岁岁听闻朝堂争辩、百官奏议,竟不知,宫外竟是这般鲜活热闹的景象。曹经,今日你随朕出宫,体察民情,倒是真机灵了一回。”

话音刚落,曹经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拱手提醒,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恳切:“公子爷!万万不可!此刻身在宫外市井,无宫规朝仪约束,无内侍宫人随侍,周遭皆是寻常百姓,人多眼杂。您千万莫再用旧称,若是不慎泄露身份,惹出事端,便是老奴的失职,更是惊扰圣安啊。”

他伺候帝王多年,心思缜密细致,深知微服出宫最忌言行逾矩,半分差错都可能引来无穷祸端。

李钰闻言微微一怔,方才全然沉醉于市井盛景,一时忘却了出宫的规矩忌讳。她垂眸轻笑,眼底掠过一抹少年人的灵动戏谑,随即抬眼看向恭谨拘谨的曹经,缓缓改口:“倒是我疏忽了。曹管家言之有理,是我失了分寸。往后在外,我便谨记身份,守好规矩便是。”

曹经见帝王依从,心中微松,连忙陪笑躬身:“公子说笑了,是老奴多嘴多虑,公子聪慧通透,只是一时忘情罢了。”

晚风温柔拂过灯火长街,李钰望着眼前络绎不绝的游人、琳琅满目的摊铺,心中暖意漫涌,随即轻声发问:“曹管家你府中侍奉多年,时常出来替我、替母亲打理各类事务,往来市井次数颇多。我问你,盛都街市,平日里也皆是这般繁华热闹、夜夜无休吗?”

曹经抬眼望向满城灯火,神色从容,缓缓细数道:“回公子的话,并非日日如此,且如今的盛都盛景,是数十年休养经营方才得来的福气。前朝律法严苛,宵禁制度森严,每日戌时便封街禁行,街市早早闭市,入夜之后长街寂静,绝无半点人烟,且律法重典,违令者皆会重罚,百姓素来谨小慎微,不敢越矩。”

他稍作停顿,望着眼前升平景象,继续娓娓道来:“我朝开国之初,天下初定,四方未稳,为安民心、固社稷,便沿袭前朝宵禁旧制,以求市井安稳、世道平和。直至明帝在位,历经数十载休养生息,天下彻底安定,战乱尽除,百姓安居乐业,明帝体恤民情,遂下旨废除百年宵禁。自此之后,昼夜市井相通,商贾可日夜经营,百姓可夜游游赏,民间民生、市井经济、诗词文娱方才渐渐复苏兴盛。”

“及至先帝临朝,胸怀开阔,远见卓识,颁布通商安边之策,大开国门,允各地邦族、异域商贾入盛都贸易往来。数十年轻徭薄赋、通商兴业、休养民生,一代代积累经营,方才造就了今夜这般灯火万家、商贾云集、百姓安乐的盛都繁华。”

李钰静静听着,缓缓颔首,目光掠过街边每一张安乐的面容,眼底浮起深沉感慨。

她身居帝位,日日研读史书、批阅国策,知晓治世之难、安民之艰,却直至此刻亲眼所见,才真切读懂何为太平盛世。一纸国策的推行,数十年君臣勤勉、百姓耕耘,方能换来眼前这满城烟火、人间安乐。这繁华从不是与生俱来,是代代帝王筹谋、百官尽职、万民勤恳,一点点积攒而成。

心中感慨万千,她敛去眸中深沉,被身前热闹的景致引去目光,生出几分游玩兴致。

前方不远处便是乞巧节专属的游赏摊铺,最前头的是一处灯谜摊子。木架之上悬挂着五彩绢制灯谜,红绿粉白各色绢灯错落悬挂,灯面写满工整蝇头小楷谜题,往来书生、闺秀围聚驻足,或低声沉吟思索,或豁然开朗抢答,热闹非凡。

李钰缓步上前,立在灯摊前抬眸细看。

“灵鹊桥边秋水横,打一时令。”她轻声念出灯面谜题,眸光微转,转瞬便有了答案,侧头对身侧的曹经淡声道:“应当是七夕。”

曹经连忙附和笑道:“公子聪慧过人,一眼便看穿谜底,寻常读书人尚且要思索半晌,公子却是片刻即答,远超常人。”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者,闻言笑着取下那盏玲珑荷花灯,递了过来:“公子好才情,这盏花灯赠予公子,算作彩头。”

李钰抬手接过,指尖轻触柔软绢面,花灯暖意融融,映得她眉眼温柔。她微微颔首道谢,将花灯持在手中,继续往前漫步。

绕过灯谜摊,不远处便是投壶小摊。青石板上摆着一只精致铜壶,旁侧整齐码放着数十支细木箭,不少年少子弟围在一旁玩乐,笑语连连。

李钰见这市井小游戏新奇有趣,从前深宫宴饮虽有投壶雅戏,却皆是规制森严、礼仪规整,全然无这般随性自在的意趣。她驻足问道:“这便是民间投壶?倒是比宫中雅戏随性许多。”

摊主连忙笑道:“公子所言极是!宫中投壶重规矩礼数,咱们市井玩乐,只求尽兴开心,公子可要试试?”

“也好。”李钰微微颔首,取过五支木箭。

她自幼随校场的师傅习武,虽是些简单的强身健体招式,常年下来也练得身姿端正,手腕沉稳。抬手、凝神、投掷,动作行云流水,姿态舒展雅致。木箭破空轻落,一支、两支、三支尽数入壶,五支木箭竟有四支稳稳落于铜壶之中,仅有一支轻擦壶边落地。

周遭围观的游人见状,皆是低声赞叹。

曹经适时笑道:“公子好身手!平日里宫中勤学不辍,便是这市井小游戏,也远超旁人。”

李钰轻轻摇头,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无甚稀奇。”说罢放下木箭,继续前行。

沿街再走,便是乞巧节最盛行的穿针乞巧摊铺。木案之上整齐摆放着七孔细针、五彩丝线、素色罗帕,是闺中女子最爱的乞巧游戏。不少仕女围坐案前,借着灯火穿针引线,比拼巧手,以求织女赐巧、岁岁顺遂。

李钰立在一旁静静观望,看着一众女子凝神穿针、笑语温婉的模样,轻声道:“原来民间乞巧,当真以穿针为俗。书中所言‘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今日总算亲眼得见。”

曹经垂首应道:“正是。民间女子每逢七夕,皆会行穿针乞巧、拜织女之礼,祈愿心灵手巧、姻缘顺遂、岁岁平安,是盛都沿袭百年的民俗旧俗。”

说话间,旁边糖画摊香甜气息扑面而来,焦糖醇厚的甜香萦绕鼻尖。黄铜熬制的糖稀色泽金黄透亮,摊主手持小勺,在光洁石板上行云流水般勾勒,转瞬之间,龙凤、锦鲤、玉兔、莲荷等栩栩如生的糖画便成型,晶莹剔透,甜香四溢,引得往来孩童纷纷驻足争抢。

李钰从未见过这般市井手艺,目光落在灵动精巧的糖画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新奇。

曹经察言观色,立刻上前问道:“公子可要尝尝?”

“无妨,看看便好。”李钰微微摇头,她长居深宫,珍馐百味尽数尝遍,却独独偏爱这人间烟火的鲜活意趣,而非口腹之欲。

二人顺着长街缓步而行,一路阅尽街市盛景。两侧还有售卖七夕巧果、五彩绳、祈愿河灯的摊铺。巧果酥脆香甜,造型精致各异;五彩绳色彩斑斓,缠在腕间寓意岁岁安康;盏盏河灯精致玲珑,待入夜更深,便可送至河畔,许愿祈福。

行至护城河畔,河畔游人更是云集。晚风拂过水面,掀起层层细碎涟漪,倒映着两岸万家灯火,水天皆亮,星河人间融为一体。无数游人手持河灯,虔诚祈福,轻轻将灯盏放入水中。万千河灯顺着流水缓缓飘荡,暖黄灯火铺满整条河面,宛如坠落在人间的璀璨星河,唯美至极。

岸边还有艺人搭设戏台,正唱着七夕鹊桥相会的小曲,丝竹婉转,唱腔温柔,悠悠曲调随风漫过整条长街,温柔了满城夜色。

李钰立在河畔石阶之上,手持方才赢来的荷花灯,静静望着眼前流水灯河、熙攘人间。

身后是盛世繁灯,眼前是烟火万民,耳畔是温柔曲声、人间笑语。深宫十载隐忍筹谋、步步为营的压抑与紧绷,在此刻尽数消散。

她望着漫天灯火与流水河灯,良久方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由衷的释然与珍视:“曹经,朕身居帝位,守的从来不是金銮宝殿、九五尊荣。”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安乐祥和的万民,眼底藏着深沉的帝王初心,字字清晰:“守的,是这满城灯火,是百姓安乐,是岁岁升平,是这人间万世安稳。今日一见,方知万般权谋辛劳,皆有意义。”

曹经闻言心中震动,深深躬身:“公子心怀万民,心系天下,实乃苍生之幸,盛世之福。”

李钰立在人流之外,静静观望片刻,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少见的松弛惬意漫上心头。

待她赏玩过半,曹经上前半步,躬身低声禀报,语气恭谨细致:“公子,老奴方才趁着您游玩之际,遣人四处打探了一番。今夜七夕乞巧,盛都城中世家子弟、名门贵女皆会汇聚于临江的天方阁,乃是今日最热闹的雅聚之地。方才探子来报,崔家大姑娘崔菀,此刻正随同崔家大郎、崔家二郎一同在阁中赴会休憩。奴才知晓公子素来偏爱高处佳景、喜观市井全貌,早已提前备妥,订下了天方阁顶层视野绝佳的专属包厢,可俯瞰全城灯火、尽览江畔盛景,亦可静观阁内雅聚百态,清静无人打扰。

听闻“崔家姑娘”几字,李钰悠远的眸光微微一动,心底悄然漾开一丝细碎的暖意,面上却依旧淡然无波,只唇角轻轻抿起,勾起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去瞧瞧。”

二人不再流连街市游乐景致,转身穿过熙攘人流,循着临江晚风,缓步朝着灯火巍峨、临江而立的天方阁行去。

天方阁独占盛都江畔绝佳地势,整座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层楼叠榭,通体灯火璀璨,倒映在滔滔江波之上,灯影流水交相辉映,风月无边。这是盛都顶级的风雅名阁,素来只接待世家权贵、文人雅士,规制清雅,秩序井然。

阁前侍从见二人气度不凡、风骨卓然,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引着二人拾级登楼,直达顶层至尊包厢。

这间顶层包厢堪称整座阁楼的绝佳之处,视野开阔无遮,格局精妙至极。推窗向外,可凭栏俯瞰整座盛都的万家烟火、长街盛景,远眺江面晚风流水、渔火点点,满城风月尽收眼底;凭窗向内,又能将一楼大堂的人事景致、歌舞雅会一览无余,居高临下,隐秘通透,动静皆知。

包厢内陈设清雅脱俗:檀木案几光洁温润,摆放着新沏的雨前春茶、七夕特制巧果、时令鲜果;炉中沉水香袅袅轻燃,烟气清淡,静谧安神,隔绝了楼下所有喧嚣,只剩晚风穿窗、灯影入户,雅致悠然。

凭窗俯瞰一楼大堂,满目风雅鼎盛。

大堂轩敞开阔,四壁悬挂七夕彩灯,流光璀璨,雅致十足。堂侧乐师端坐案前,竹丝管弦轻缓流淌,曲调温婉缠绵,清雅动人,衬得满堂氛围温柔闲适。大堂中央的舞池之内,数名身着素纱轻衣的舞女身姿窈窕,广袖翩跹,舞步轻盈舒缓,随乐曲婉转沉浮,灵动雅致,不争浮华。

堂下座无虚席,皆是衣着华贵、气度端方的世家儿女、文人雅士。众人或品茗赏舞,或低声闲谈风雅,或举杯笑语叙旧,氛围清雅融融。阁中专职迎客的侍者进退有度,迎来送往分寸得当;堂中穿梭的伙计步履轻快,添茶送食、更换果品、收拾盏碟,井然有序,无半分嘈杂慌乱,尽显名阁规制。

满堂风雅喧嚣之中,李钰目光转瞬便锁定了斜对面的一处雅座。

此时顶楼下层的另一处包厢内

崔菀、崔伯安、崔仲远三人,正与镇北大将军卢远之女卢芸同席闲坐,谈笑风生,自在悠然。

今日的崔菀,全然褪去了宫中伴读时的刻板端庄,亦不同于平日贵女赴宴时的雍容规整,一身装束格外灵动俏皮。

她未穿繁复庄重的宫装长裙,只着一袭浅杏色绣折枝海棠的窄袖罗裙,裙摆剪裁利落,不拖沓、不华贵,却格外灵动鲜活。青丝未梳规整繁复的朝云髻,只松松挽了个随云小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柔和了清丽眉眼。头上除却一枚细碎珍珠小簪,再无任何华贵首饰,素雅清丽,干净脱俗。

往年白日在宫中伴读,她总是敛尽少年娇态,端坐谨言,进退有度,沉稳得远超年岁,事事恪守礼法,分寸严谨,从无半分逾矩。可此刻置身同辈亲友之间,远离宫规束缚、朝堂纷扰,她眉眼间的沉静疏离尽数消散,多了少女独有的鲜活软嫩。眼尾含着浅浅笑意,眉目舒展,温婉又俏皮,格外动人。

身侧的卢芸性子爽朗明媚,一身绯红绣石榴襦裙,明艳灵动。她看着眉眼带笑的崔菀,忍不住侧身凑近,低声打趣,语气鲜活热闹:“今日乞巧双星良夜,满城公子佳人出游雅聚,偏偏我们心儿素来沉静,不爱嬉闹,只陪着我们闲谈,倒像是个沉稳小大人。往年在宫中拘束尚且也罢,今日难得脱身,怎的还是这般恬淡?莫不是心里藏着心思,懒得与我们玩乐?”

话音落,一旁端坐的崔伯安无奈轻笑,眼底满是兄长独有的宠溺纵容,缓缓开口替她解围,语气温和温润:“你别打趣她了。心儿性子本就沉静温软,虽爱热闹,却不喜喧嚣,与旁人不同。她心思细腻通透,安稳恬淡,这般心性,反倒比一众浮躁贵女难得多。今夜佳节,随心便好,不必强随俗趣。”

一旁年少跳脱的崔仲远闻言,立刻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眉眼带笑,故意凑趣打趣,语气少年气十足:“兄长这是太过宠溺阿姐了!今日可是乞巧节,专求良缘佳偶的好日子!我看阿姐这般温婉貌美、品性绝佳,正好趁着今日乞巧,求求双星庇佑,早日给我寻个品行端正、温润可靠的姐夫回来,也好了却我们一桩心愿!”

一句少年戏言,鲜活直白。

崔菀闻言脸颊微热,耳尖悄悄染上浅淡绯色,又羞又恼。她未曾开口辩驳,只轻轻抬起纤细小臂,五指微曲,轻轻凑到崔仲远耳边,抬手佯装拧他耳垂——力道轻浅绵软,半分嗔怒、半分娇俏,无半分真的气恼。

“越发没规矩了,整日口无遮拦,连我也敢打趣。”

声线轻柔软糯,带着少女浅浅的嗔意,低低一句,格外动人。

崔仲远立刻夸张地偏头躲闪,双手连忙作求饶之势,挤眉弄眼,少年顽性尽显:“哎呀我错了我错了!阿姐饶我一回!我再也不乱说笑了!”

一旁的卢芸看得忍俊不禁,眉眼弯弯,转头与崔伯安相视一笑,二人眼底皆是温柔笑意,看着眼前姐弟嬉闹的鲜活模样,只觉暖意融融。

崔伯安笑着抬手举起面前清酒玉盏,朗声道:“好了,佳节良辰,休要嬉闹打趣,辜负风月。今夜星河正好,灯火阑珊,你我亲友相聚,便是人间佳事。来,共饮一盏,不负七夕!”

四人笑语相融,举盏相碰,清脆声响隐于满堂丝竹笑语之中,自在悠然,鲜活温暖。

顶层包厢之内,李钰静立窗前,身姿清挺,默然俯瞰着下方这一幕鲜活嬉闹的光景。

楼层相隔,人声渺渺,他听不清他们席间的笑语闲谈、打趣戏言,可方才崔菀嗔恼抬手、眉眼娇俏、面含浅红的模样,却被她分毫未差地尽收眼底,深深落于眸底。

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她衣袂边角。少年帝王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悄然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无声漫开。

她心底思绪翻涌浮动,万般感慨悄然滋生。

原来崔菀也有这般鲜活娇俏、灵动顽皮的模样。

数年同殿伴读,朝夕相见,宫中岁月规整严苛,她永远谨守本分、端庄沉静,进退有度、言行得体,事事恪守礼法,眼底是超乎年龄的沉稳克制,疏离又端方,似是永远不会有半分少女娇憨顽劣之态。

可今夜褪去宫装规制、远离朝堂纷扰的她,卸下了所有拘谨自持,鲜活、俏皮、柔软,带着寻常世家少女独有的灵动烂漫,眉眼生辉,温柔动人。与宫中那个沉稳内敛、步步谨慎的崔伴读,判若两人,却又格外真切动人。

李钰静静凝望着那道灯下鲜活的身影,眸光温柔深沉,久久未动。

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期许——这般风月良辰,人海相逢,既已偶遇,便不会匆匆错过。今夜灯火正好,缘分已至,只需静待片刻,她总会寻得契机,与这不一样的、鲜活烂漫的崔菀,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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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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