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极发难,恩威并施

太极殿早朝

晨光初照

卯时三刻,东方天际尚悬着最后一抹残月,太极殿便已灯火通明。

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霭,自九重天穹倾泻而下,顺着殿顶鎏金鸱吻的脊背滑落,再透过雕花棂窗斜斜洒入殿内。那光并非一泻无余,而是被窗棂上精细镂刻的云龙纹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斑,散落在铺满金砖的丹陛之上,明灭不定,恍若一池碎金在微微荡漾。汉白玉的御阶被映得温润如玉,每一道刻痕都似乎在光影中流动,透着森森然的皇家气派。

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清风拂过,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声,那声音不大,却因殿宇空旷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仿佛从极远的天边传来,带着某种肃穆的韵律,衬得整座大殿愈发静谧。殿内鎏金博山炉中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盘旋,如丝如缕,在晨光中勾勒出无形的轨迹,氤氲着龙涎香清雅而冷冽的气息——那香气不浓不烈,却无处不在,丝丝缕缕渗入每一寸空气,愈发衬得这座朝堂庄严肃穆,威压沉沉。

文臣武将分列两班,按品级高低自丹陛之下依次排开,紫袍、绯袍、青袍层层叠叠,如一片凝固的彩色云霞。每个人垂手肃立,姿态恭谨,目光不敢随意游移,只有衣袂被穿堂风拂动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殿内百余人,竟安静得只剩铜铃声与呼吸声交织。

龙椅之上

九五龙椅高居丹陛之上,椅背浮雕五爪金龙,龙首昂然,龙目嵌以黑曜石,在晨光中隐隐闪动,仿佛活物。椅身通体贴金,每一片龙鳞都经过千锤百炼,在光影流转间折射出冷冽而威严的光芒。

少年天子李钰端坐其上。

今日身着赤玄色绣金龙朝服,玄色为底,赤色为纹,那赤色浓烈如火,玄色深沉如渊,二者交织,将少年人原本清隽的面容衬出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龙袍上的金线绣龙从肩头盘旋而下,龙爪怒张,龙尾隐入衣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在光线转动时,才会骤然显现出那龙似乎要腾空而起的姿态。

她端坐如松,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倚靠。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尚存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温润,下颌线条却已经显出清峻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偶尔抬眸,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那不是少年人应有的沉静,而是八年帝王生涯在骨子里磨出的东西,像一柄被藏在锦缎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却寒意自生。

没有人敢与之对视。

她的右手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那枚雕琢精细的龙珠,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某种不为人察觉的习惯。殿中百官各怀心思,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位少年天子每一次摩挲龙珠的节奏,都在随着殿中某位大臣的发言而微微变化——她在听,在记,在将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刻进心里。

龙椅后方三尺之处,垂着一道珠帘。

珠帘从殿顶横梁直垂到地,将帘后与帘前隔绝成两个世界。透过珠帘,隐约可见仪太后端坐凤座之上的身影——凤袍华贵雍容,金线绣凤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熠熠生辉,她的发髻高挽,簪着九尾凤钗,那凤钗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却从不发出声响。

仪太后的面容隐在珠帘之后,只能隐约窥见轮廓——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眉目间与李钰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冷冽与凌厉。她的目光透过珠帘的缝隙淡淡扫过殿下文武百官,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每一个人的肺腑。她喜怒不形于色,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说不清是温和还是嘲讽。

珠帘之内,龙涎香的香气更浓。仪太后的一举一动都极有分寸——抬手、落手、微微侧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透过珠帘传递出去,既让人看清她的态度,又不让人窥见她的全貌。她像一尊端坐云端的神像,俯瞰着尘世间的纷争,不动声色间,掌控着整座朝堂的风向。

安南侯复命

数月之前奉命总领黄河赈灾、安抚沿岸流民的安南侯郑扬,此刻正肃立殿中。

他着一身紫袍官服,腰间束着银镀金镶玉腰带,冠帽端正,一丝不苟。然而紫袍之下,他的身形比离京时清减了不少,原本合身的官袍如今竟显得有些空荡。他的面色略显疲惫,眼窝微陷,颧骨处还有被黄河风沙吹出的粗糙痕迹,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稳,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历经风霜而不折的刚毅之气。

他身旁,兵部尚书裴瑜身姿挺拔如松。

裴瑜是武将出身,即便如今身着文官袍服,骨子里的英武之气却怎么也遮不住。他眉如刀裁,目若朗星,鼻梁高挺,下颌方正,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尚未入鞘的长刀,锐气逼人。他的官袍熨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腰间佩剑虽已卸下,但左手仍习惯性地微微虚握,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二人风尘未歇,衣袍上似乎还带着黄河岸边的泥沙气息。他们于昨日深夜方抵京畿,今日一早便入宫复命,连府中都未曾回去。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掂量——这份勤勉,这份恭谨,无论真心与否,至少在面上,无可挑剔。

郑扬率先出列。

他迈步的动作沉稳有力,紫袍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行至丹陛正下方,他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一丝不苟,额头触地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起身时,他的目光沉稳如水,不疾不徐地抬起头,与丹陛之上的天子对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恭谨而不卑怯。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字句清晰,条理分明,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大殿:

“臣郑扬,奉旨总领河南、山东两岸黄河赈灾事宜,今回京复命。”

这一句话,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带着历经风霜之后的沉定。

“此次黄河决堤,波及五州三十七县,冲毁良田二十七万余亩,流离灾民逾三十六万,堤岸溃口三处,最长绵延八里。水势最盛之时,沿岸州县尽成泽国,粮田、屋舍、官道尽数损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隐现,情势万分危急。”

“臣抵岸之后,”郑扬继续道,语速稍缓,显出斟酌之意,“先封府库、查仓廪,截留途经漕粮三十万石,分设十七处施粥棚,定规‘日施两粥、粥插筷不倒’,严防官吏克扣减料。半月之内,稳住灾民民心,杜绝流民哗变之险。”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磐石:“随后,协同地方官府,征调民夫三万余人,分三段封堵溃口。采买青石、糯米、麻料,尽数用于堤岸加固,日夜督工,两月之内合龙溃堤,疏通河道,消除水患。”

“再行安置灾民,划拨宅基地、补种晚秋作物,发放耕牛农具,协助百姓重建屋舍,恢复生计。”

郑扬话锋一转,语速更缓,却字字如铁:“其间核查地方钱粮账目,发现前任河工衙门留有旧账亏空,部分州县官吏存在挪用水利银钱、虚报灾民人数之弊。臣已就地革职三人,收押查问。所有赈灾钱粮出入,皆造册明细,一笔一笔记清,并无半分贪墨截留。册本已呈递内阁,恭请陛下、太后与诸位大人查验。”

这番话出口,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旧账亏空,水利银钱被挪用,虚报灾民人数——这哪里是几个州县小吏能做出的事?郑扬这是在赈灾之余,顺手掀开了一道口子,将地方吏治的脓疮挑破了一角。他说得平静,可这道口子一旦撕开,后面牵扯出来的,怕是牵连甚广。

但他没有继续深究,只是将账册呈上,姿态谦卑坦荡,只陈述事实,不弹劾任何人,也不指责任何人。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借机攀咬、党同伐异。

最后,他躬身一礼:“臣唯尽绵薄之力,护沿岸百姓安稳,守大盛河防无虞,不负陛下托付。”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兵部尚书述职

郑扬话音方落,裴瑜便上前一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甲胄摩擦声清越铿锵——虽是文官袍服,他却在袍内衬了一件软甲,这是边关将领才有的习惯。他已是几十年如一日。他的身姿如松,脊背挺直,迈步时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鼓点上,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节奏感。

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没有郑扬那份文臣的繁复周全,却自有一份武将的干练与坦诚。

“臣裴瑜,奉旨协同赈灾,督管沿途兵防、秩序□□诸事,今回京复命。”

他的声音比郑扬更低沉,带着胸腔共鸣的浑厚,字字铿锵,像铁锤敲击在铁砧上。

“黄河决堤之后,沿岸匪盗趁乱劫掠,溃兵散勇聚众滋事,更有不法之徒煽动灾民,意图裹挟生事,祸乱地方。若不及时弹压,必成心腹大患。”

“臣奉旨调遣京营三千精兵,分驻沿岸各州县城门、官道、粮仓重地。清剿匪盗十二股,收编溃散兵丁,斩杀为首作乱者,平定三处流民骚乱。全程严守军纪,不扰百姓、不抢粮物,只以□□安民为要。”

“同时,臣奉命押运赈灾粮草、堤岸建材,沿途设卡护卫,严防劫粮之事。确保百万钱粮、物资尽数抵达灾区,一分一厘未受损失。”

“此外,核查沿岸卫所兵防,整顿军纪,罢免玩忽职守的卫所军官两人,加固城防,杜绝外敌、内患趁虚而入。”

最后,他正色道:“赈灾全程,兵部兵马只听安南侯调遣协同,不干预民政、不插手钱粮,恪守本分,全力保障灾区安稳,为赈灾事宜扫清后患。臣身为兵部尚书,守疆土、安社稷、定民心,本是天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每个人都在心中快速盘算。郑扬的述职里,有旧账亏空、有地方贪墨,这是在点吏治之弊;裴瑜的述职里,有卫所糜烂、有军官罢免,这是在点兵权之弊。两篇述职看似各自独立,实则暗合——吏治与兵权,正是朝堂上最敏感的两根弦。

而这两根弦,都被他们轻轻拨动了。

李钰一直安静地听着。

二人奏报完毕,殿内沉寂了片刻。

李钰缓缓抬眸。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殿中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的重量。那目光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阳,并不灼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审视——仿佛在看,更仿佛在记。

“二位爱卿奔波千里,赈灾安民劳苦功高,救万千黎民于水火,劳苦卓著。”她刻意压低的声线依旧清朗,如玉磬击响,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朕心甚慰,欲厚加嘉奖。不知诸位爱卿,以为封赏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奇异的沉寂。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至少,不是一个所有人都敢回答的问题。

封赏功臣,本是天子独断之事,如今却拿来“垂询”群臣,这是在试探,还是在设局?满朝文武都是人精,谁会在这种时候贸然开口?

片刻沉寂之后,丞相萧恒缓步出列。

他走到丹陛之下,俯首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语气却圆滑得滴水不漏:

“陛下天资圣明,识人辨事皆有定论。赏赐厚薄,陛下自有圣断,臣等不敢妄议。”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既没有得罪任何人,也没有承担任何责任,还把决策权完美地推回给了天子。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萧恒话音刚落,宗亲之首、定王李盛武便缓步出列。

他缓步出列时,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淡漠,目光平视丹陛,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尊崇笑意。

“君恩浩荡,”他的声音浑厚,不急不躁,“无论何等封赏,皆是天恩雨露,臣无异议。”

同样是一句废话,但从定王嘴里说出来,意味就完全不同了。萧恒说这话,是明哲保身;定王说这话,却是居高临下的“大度”——仿佛封赏与否,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掌握着比封赏更重要的东西。

两位重臣表态之后,殿内群臣纷纷俯首,齐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般。

郑扬与裴瑜对视一眼。

那一眼极快,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在那一眼中,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该推辞了。

二人一同出列,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姿态恳切而郑重。郑扬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诚恳:“臣等身为大盛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守护山河百姓,本就是分内天职。”

裴瑜紧接着道:“此番赈灾,不过恪尽职守,何敢邀功求赏。”

二人异口同声,齐声道:“惟愿我大盛国泰民安,山河永固,百姓安居乐业,便不负君王信任,不负苍生万民。”

言辞谦卑坦荡,不贪荣禄,不慕虚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了忠心,又顺了帝王心意,更重要的是,不惹人猜忌结党。在朝堂上,有时候功劳越大,越要推辞,这其中的学问,深得很。

李钰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然而她没有立刻下旨封赏,而是侧身,对着身后珠帘垂帘的方向微微欠身,姿态恭谨温顺,语气敬重:“此事事关功臣封赏,儿臣不敢独断,恭请太后圣意定夺。”

帘后静了片刻。

仪太后端坐凤座之上,玉指轻轻叩击着描金凤案,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让殿中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走。

终于,叩击声停了。

珠帘之后,仪太后的凤眸微抬,先淡淡扫过阶下俯首待命的郑扬、裴瑜二人,又漫不经心地掠过两侧分列的文武重臣。她的目光不疾不徐,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每一个人。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却带着后宫之主独有的清冽与威严。那声音透过珠帘传出,被珍珠过滤得更加清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珠落入玉盘,清脆而寒意凛然。

“安南侯郑扬,总领赈灾,临危不乱,堵决口、安流民、清吏治、核钱粮。于风雨飘摇之中,稳住河南山东半壁江山,护黎民百姓免于流离。功在社稷,利在苍生。”

“兵部尚书裴瑜,统兵□□,清剿匪患、护卫粮道、整肃兵防。以雷霆之势定乱安民,为赈灾事宜扫清后患。恪尽职守,劳苦功高。”

珠帘轻动,仪太后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正式宣谕封赏:

“今哀家特颁懿旨:安南侯郑扬,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千顷,钦赐‘安民济世’御笔匾额一方,世袭侯爵之位再进一等,荫封嫡长子入国子监读书,日后直接叙用。”

殿中群臣暗暗咂舌——这封赏,重了。

仪太后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道:“兵部尚书裴瑜,赏黄金千两、上等战马两匹、御用铠甲一副,赐宅第一座于京畿繁华之地,荫封嫡次子入京畿大营任职。”

最后,仪太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柔和:“今年中秋皇家大宴,特许你二人携全府适龄家眷一同入宫赴宴,与哀家、陛下同贺中秋,共享太平。”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虽然那哗然只是无声的,但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中秋皇家大宴,能入宫赴宴的都是朝中顶级勋贵、宗亲皇族。如今太后特许郑扬、裴瑜携全府适龄家眷赴宴,这意味着什么……众人心中皆了然。

然而,封赏之后,仪太后的语气骤然一沉。

那沉,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柄刚刚赐下的宝剑,在交到对方手中之前,先在对方眼前晃了一晃,让他看清剑刃有多锋利。

“你二人此番在外,深知民间疾苦、吏治深浅,日后更要尽心辅佐陛下,忠君体国,莫负今日天恩,莫负天下苍生所望。”

“莫负”二字,咬得极重。

郑扬、裴瑜听罢,心头又惊又敬。二人当即俯身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声音铿锵有力,满含感恩与赤诚,齐声山呼:

“臣谢太后隆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叩之后,二人起身,垂首肃立,姿态恭谨到了极点,不敢有半分骄矜之色。殿中群臣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这份定力,确实当得起这份封赏。

黄河赈灾复命一事,至此算是圆满落幕。

所有人都以为朝议将要收尾,总管太监曹经已经在准备喊“退朝”了。

然而就在此时,珠帘之后,仪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的语气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封赏时的温和与恩赐,而是一种更加清冽、更加凌厉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清晰、冷硬、掷地有声:

“陛下自八岁幼年登基,至今已满八载,春秋十六。承蒙先帝顾命大臣辅佐,朝野群臣同心相辅,经年打理朝政,阅奏章、断庶务、理民生,早已熟稔朝堂诸事,心智早慧,见识远超同龄之人,已然能够独立决断国事。”

话音一顿,满殿人心齐齐一紧。

那是一种从头顶凉到脚底的紧——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自今日起,”仪太后的声音继续,一字一顿,“除军国边防、重大军政要务,其余一应民生吏治、赋税钱粮、州县任免、寻常政务,陛下皆可自行裁决,自行盖用天子玉玺,无需再呈递后宫、加盖哀家凤印。”

珠帘之后,她的目光冷冷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诸位朝臣,可有异议?”

一语石破天惊。

定王发难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太极殿,刹那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百余人站在殿中,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连眼珠都不敢转动。

所有人都听懂了太后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什么“逐步放权”,这是帝王亲政的第一步,是太后撤帘的前奏,更是朝堂权力格局翻天覆地的开端。

从今日起,天子可以自行裁决绝大多数政务,可以自行盖用玉玺,这意味着太后的凤印将从日常政务中退出。虽然军国边防、重大军政还要经太后过目,但那只是最后的防线——真正的权力,已经开始从后宫向御座转移。

殿中的沉寂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些人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有些人的膝盖开始发软。

然后,定王李盛武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在蓄力。他迈出班列时,亲王朝服的下摆在脚踝处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那顶镶嵌着红宝石的亲王冠冕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他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大变——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了震惊、惊疑、不甘,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被压制的愤怒。

但他毕竟是定王,是宗亲之首,是先帝最信任的弟弟。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全部压了下去,大步跨出,站到了丹陛正下方。

他拱手躬身,姿态依然是恭谨的,但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太后三思。”

这四个字,说得极重。

“先帝遗诏清清楚楚,明言陛下须待年满及冠、行大婚大礼之后,方可正式亲政,总揽大权。”定王抬起头,目光直视珠帘之后,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春秋尚浅,阅历不足,朝堂盘根错节,世事凶险复杂。依本王之见,不如陛下再多随同太后、诸位顾命重臣研习政务数年,根基稳固之后,再掌大权更为稳妥。”

他的语气加重,一字一顿:“江山社稷,不容轻率。”

这番话,句句以先帝祖制为由,以江山安稳为借口,字字都在阻拦少年帝王提早亲政。他没有说“不应该亲政”,他说的是“应该再等几年”——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很好。因为如果直接反对亲政,那就是抗旨;但如果只是建议“再等等”,那就是顾全大局,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定王说完,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珠帘之后,等着太后的反应。

珠帘之后,仪太后的手指再次叩击凤案,一下,又一下,清脆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倒计时。

然后,叩击声停了。

仪太后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锋芒,像是藏在水面之下的暗礁:

“定王所言极是。哀家从未打算即刻撤帘归政。边疆军政、兵权大事,依旧由陛下与哀家、诸位重臣共同商议,不敢擅专。余下寻常庶务,陛下已然十六,早已长成,理应独当一面,历练君王风骨。”

但紧接着,她的语气骤然凌厉,像是一柄出鞘的剑,直刺定王要害:

“莫非王爷觉得,先帝选错储君,陛下不配为君,理政能力不足?”

这句话一出,殿中温度骤降十度。

这不是在询问,这是在扣帽子。质疑陛下理政能力不足,那就是质疑先帝选错了储君,质疑先帝的遗诏——这是大不敬,是诛心之论。

然而仪太后没有给定王喘息的余地,她的声音更加冷厉,继续道:

“还是王爷心怀别样心思,想要取而代之,代管这大盛天下?”

“取而代之”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震荡。

定王的脸色骤变。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面色瞬间沉冷如水。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愤怒到极点却强行压制的表现。他的双手在蟒袍的宽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太后此言太过严重,字字诛心。”

他的目光直视珠帘,声音低沉而有力:“本王一言一行,皆是为宗庙社稷、大盛安稳着想,一心忠君,何来半分不臣之心?这般罪名,本王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委屈:“臣弟是先帝亲弟,是陛下的亲叔叔,多年来辅佐朝政,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太后今日此言,让臣弟如何自处?让天下人如何看臣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摆在了“忠臣被冤枉”的位置上。

定王的话音落下,殿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但这沉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立于班列之中的定王一党心腹,在这一刻迅速交换了眼神。他们从定王的话语中读出了信号——王爷需要他们站出来,需要用集体的声音来对冲太后的压力。

于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数道身影从班列中闪出。

第一个出列的是定王的同宗弟弟、郡王李盛泽。

“太后息怒。臣以为定王兄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我宗室子弟,世受先帝厚恩,一心守护大盛江山。定王兄身为宗室之首,多年来辅佐陛下、协理朝政,忠心日月可鉴。”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今日所言,皆是谨遵先帝遗诏,祖制不可轻改。陛下虽聪慧过人,但终究未及及冠之年,朝堂政务纷繁复杂,地方吏治暗流涌动,贸然独断庶务,恐有思虑不周之处。”

“定王兄也是为江山社稷、为陛下威名着想,绝无半点私心。还望太后明察。”

李盛泽话音刚落,吏部侍郎张谦便大步出列。

张谦是定王一手提拔起来的文官,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目光锐利,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颇有几分威严。他走到丹陛之下,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朗而沉稳:

“臣附议定王殿下所言。

“天下庶务千头万绪,州县奏折、钱粮赋税、吏治任免,事事牵连甚广,稍有差池便会祸及百姓、动摇国本。”张谦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陛下虽天资聪颖,但亲理朝政仅有八年,此前多有太后与顾命大臣辅佐。如今骤然独断庶务,无人从旁提点劝谏,恐难辨忠奸、难断利弊。”

“定王殿下辅政多年,深谙朝堂规矩,体恤民间疾苦,所言皆是稳妥之计,绝非心怀异志。”张谦最后总结道,“臣以为,当依遗诏行事,待陛下及冠之后,再行全权亲政,方是万全之策。”

张谦退后一步,躬身而立。他的任务完成了——为定王辩护,同时再次强调“依遗诏行事”。

第三个出列的是御史台殿院的刘纶。

刘纶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犀利,一身御史的青袍在满殿紫绯中显得有些不起眼,但他的身份却很特殊——他是言官,是御史,职责就是“风闻奏事”,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弹劾,而且言官说话,就算说错了,也不能轻易治罪。

刘纶走到丹陛之下,没有像前两人那样先行礼再说话,而是直接开口,声音尖锐而响亮:

“臣有本奏!”

这一嗓子,把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臣并非非议太后懿旨,”刘纶先把自己撇清,然后话锋一转,“只是谨遵祖制礼法。先帝遗诏乃立国之本,一言九鼎,天下臣民皆需恪守。如今未到陛下及冠大婚之期,便更改辅政规矩,恐遭天下人议论,说朝堂擅改先帝遗命,失了礼法根本。”

“定王殿下直言进谏,乃忠臣本分,是为守护先帝遗诏、稳固大盛礼法。若因此被扣上不臣的罪名,”刘纶的声音骤然拔高,“日后满朝文武,谁还敢直言进谏、为江山社稷进言?”

“臣斗胆恳请太后,三思而后行。莫要寒了忠臣之心,乱了祖宗法度。”

三人的话说完,定王一党的其他官员像是得到了信号一般,纷纷出列。

最先跟上的是几个宗室旁支的郡王、将军,他们三三两两走出班列,拱手躬身,口口声声“祖制不可违”“定王忠心可鉴”。紧接着是几个地方出身的文官,他们与定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纷纷附和“太后三思”“陛下年少”。再然后是几个军中的旧部,虽然没有直接说反对亲政,却也在强调“朝堂复杂”“需老成之人辅佐”。

一时间,殿内人声错落,不下二十人出列,尽数围着定王的说辞,抱团施压。他们明着是替定王辩解“无谋逆之心”,实则是集体反对帝王提早亲政,试图守住定王辅政的权力格局。

丹陛之上,李钰安静端坐。

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她的眸光清冷如寒潭,静静地扫过殿中每一个出列的人。她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每看到一个人出列,摩挲的节奏就会微微一顿——他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记账。

从李盛泽到张谦到刘纶,再到后面每一个附和的人,她将每一个出列者的姓名、官职、站位,一字一句、一人一位,尽数默记在心。

李钰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冷意稍纵即逝,快得像是幻觉。她的面色依然温顺,依然恭敬,依然像是一个听话的少年天子,没有半分怒意,没有半分不满。

但她已经在心中,将今天站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画上了一个记号。

朝堂的党派脉络,在这一刻,在她心中,无比清晰。

文瑞破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殿中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身影从武将班列中大步跨出。

那人四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武将官袍衬得他威风凛凛。他走路的姿态与文官截然不同——文官走路是迈方步,稳重而缓慢;他走路是虎步,每一步都带着风声,带着一种“我不是来商量,我是来通知”的气势。

此人正是京畿营总督文瑞,太后的亲兄长,天子的亲舅舅。

文瑞走到丹陛之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绕弯子、再表忠心,而是直接躬身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太后忧心社稷,定王顾念江山,皆是一片赤诚忠君之心,天下万民有目共睹,断不会行悖逆不忠之事。”

“想必在众位大人分析下,定王爷自然是理解太后为大盛的良苦用心的。”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杀机——“在众位大人分析下”,意思是定王之前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没有听明白太后的良苦用心;现在听明白了,自然就不会反对了。这是在给定王搭台阶,也是在逼定王表态——你要是还不理解,那就是你不识好歹了。

“臣恳请遵从太后懿旨,不如让陛下循序渐进,执掌朝政,历练治国,寻常庶务依太后之言陛下自行决断,除重大边防军务外,可视轻重缓急择需加盖凤印,再待陛下大婚及冠便归权亲政,以天下苍生为重。”

话音落下,文瑞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当即撩袍跪倒,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他跪得干脆利落,跪得毫不犹豫,跪得理直气壮。

这一跪,殿中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文瑞不是普通的大臣。他是京畿营总督,手握京城三万精兵的兵权。他的膝盖,不仅是他的膝盖,更是三万精兵的膝盖。他跪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在表态,这是在亮剑。

丞相萧恒神色不变,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缓步出列,动作从容不迫,没有文瑞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却带着一种老吏的沉稳与精准。他走到文瑞身侧,俯首跪倒,动作一丝不苟,额头触地时,官帽上的帽翅微微颤动。

定国公崔颢紧随其后。

这一跪,比任何表态都有分量——三朝元老都跪了,百年世家勋贵都跪了,你还不跪?

三位重臣一跪,风向立变。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朝臣,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那些原本不敢得罪定王的小官小吏,此刻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纷纷跪倒。

“臣等遵太后懿旨!”

“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太后圣明!”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有人声音洪亮,有人声音颤抖,有人抢先跪倒生怕落后,有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屈膝。满殿文武,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只有定王和他那几个铁杆心腹,还孤零零地站在跪倒的人群之中,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几块礁石。

大势已定,无力回天。

定王李盛武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的面色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愤怒、不甘、震惊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他的胸膛起伏不定,那是呼吸急促的表现——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发作。

他万般算计落空。他以为太后不会在今日发难,他以为至少会等到李钰及冠之后,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布局。但太后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在赈灾封赏的喜庆氛围中,在所有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刻,骤然出刀,一刀见血。

他缓缓屈膝。

那个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弯曲,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去,他的头颅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终,他跪倒在了金砖之上,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像是惊雷。

“臣……遵旨。”

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低沉而嘶哑,带着满腔的不甘与隐忍。

朝堂大权格局之争,暂告一段落。

尘埃落定与暗流涌动

李钰端坐龙椅之上,俯瞰着满殿跪倒的文武百官。

她的目光从定王的背影上掠过,从那些出列附和的官员身上掠过,从那些跪得最快的墙头草身上掠过。她的面色依然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李钰的眼底,有一团极淡极淡的光在跳动——那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柄刚刚开刃的剑,在鞘中轻轻嗡鸣。

“退朝”二字尚未出口,她便沉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河赈灾后续安抚、账目清算、河堤善后一应事宜,全权交由丞相萧恒打理。务必清查干净,整理成册,内阁复核,呈与朕阅。不得有半点贪墨疏漏。”

萧恒跪在人群中,朗声应道:“臣领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尚未起身的群臣,淡淡道:“散朝。”

曹经尖细的嗓音随即响起:“退——朝——!”

群臣依次起身,按品级高低鱼贯退出大殿。有人面色如常,心中却翻江倒海;有人面色凝重,已经开始盘算后续的应对;有人面色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有人面色惨白,因为今日站出来替定王说话的人中,就有他。

定王起身时,膝盖似乎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身旁的李盛泽连忙伸手扶住。定王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亲王朝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败退的旗帜。

裴瑜与郑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今日之事,远未结束。太后突然发难,定王仓促应战,文瑞亮剑定局,这一连串的攻防,看似是太后赢了,但定王不会善罢甘休。今日退朝,才是真正的开始。

中政殿密诏

群臣散去之后,李钰并未即刻回宫。

她端坐在龙椅上,看着空旷的大殿,看着阳光从棂窗斜斜洒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大殿恢复了宁静,只有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起身。

曹经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摆驾回宫?”

李钰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传旨,召丞相萧恒即刻前往中政殿,朕要单独召见。”

曹经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是,小跑着去传旨了。

李钰步入中政殿时,萧恒已经在殿中等候了。

老丞相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臣萧恒,叩见陛下。”

李钰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萧恒,语气温和:“丞相请起,此处无外人,不必多礼。”

萧恒起身,垂手肃立,目光清亮。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心中却在快速盘算——天子单独召见,所为何事?是商议黄河赈灾后续,还是询问定王之事,还是……别的什么?

李钰走到案后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锦凳:“丞相坐。”

萧恒谢恩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李钰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今日朝堂之事,丞相都看清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恒微微欠身:“臣看得清楚。”

李钰的目光直视萧恒,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力量:“朕想问丞相一句实话——定王今日,是仓促应对,还是早有准备?”

萧恒沉默了片刻。

他在斟酌措辞。定王今日的表现,看起来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那几个出列附和的人的顺序——李盛泽先以宗室身份说话,张谦再以文官身份附和,刘纶最后以言官身份压轴——这个顺序,不是仓促之间能安排的。

“臣以为,”萧恒缓缓开口,“定王殿下今日,既是仓促应对,也是早有准备。太后发难出乎他的意料,是仓促;但他的人马能在瞬息之间按序出列、分工明确,说明他的党羽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响应机制。”

李钰微微颔首,这个回答,与她自己的判断一致。

“那丞相以为,”李钰又问,“定王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萧恒的目光闪了闪,声音压得更低:“定王殿下今日虽然退让,但绝不会就此罢休。臣以为,他接下来会有三手准备:其一,拉拢宗室,以‘祖制’为旗号,继续反对陛下过早亲政;其二,联络地方,以‘天下安危’为借口,在朝堂之外制造舆论压力;其三,……”

萧恒顿了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其三,暗中整军,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几个字,如针落地的声音,在中政殿中回荡。

李钰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这些,她都想到了。

“那丞相以为,”李钰的语气依然平静,“朕当如何应对?”

萧恒抬起头,直视天子的眼睛。

在那一刻,他从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与深邃。那不是被权力滋养出来的沉稳,而是被现实磨砺出来的坚毅——八年了,这个少年在太后的羽翼下、在定王的阴影中、在群臣的观望里,整整坐了八年。每一天,他都在学习、在观察、在等待。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太后的放权。

“臣以为,”萧恒一字一顿,“陛下当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定王势大,不可硬碰;陛下年幼,不宜锋芒太露。今日太后既已为陛下铺路,陛下便当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亲政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军国大事仍由太后与陛下共决,这是太后的承诺,也是定王最后的底线。陛下若贸然全盘接手,定王必会狗急跳墙。”

“所以,陛下当徐徐图之。先理清民生吏治、赋税钱粮、州县任免这些‘寻常政务’,做出成绩,赢得民心。待根基稳固,再一步步收回军国大权。”

“至于定王,”萧恒的声音更低了,“陛下不必主动出手,只需等着他犯错。定王势大,党羽众多,树大招风。他若安分守己,陛下便容他;他若心怀不轨,自有人会替陛下收拾他。”

李钰听完,沉默良久。

殿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响声。一只雀鸟落在窗棂上,歪着头朝殿内张望,随即振翅飞走。

李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丞相所言,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黄河赈灾后续事宜,丞相务必用心。那些账册、那些亏空、那些被挪用的银钱,一笔一笔,都要查清楚。”

萧恒心头一动,听出了天子话中的深意——查账,不是为了追回银钱,而是为了拿到把柄。那些在黄河赈灾中贪墨的官员,背后是谁在庇护?那些被挪用的银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这查下去,一定会牵扯出定王的人马。

“臣明白。”萧恒叩首,“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李钰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信号。

萧恒起身,深深一揖,退出中政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他忽然觉得,今年的中秋宫宴,怕是不太平静。

仪和宫密谈

仪太后没有回宫。

朝议结束后,她依旧端坐在珠帘之后,看着群臣鱼贯退出大殿。她的面色淡漠如常,看不出喜怒,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定王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太后,”身边的姜言轻声道,“该回宫歇息了。”

仪太后微微摇头:“传定国公崔颢,到仪和宫偏殿,哀家要见他。”

姜言应声而去。

仪和宫是太后的寝宫,偏殿是太后平日召见亲近大臣的地方,不像太极殿那样正式,却更加私密。仪太后选择在那里召见崔颢,意味很明显——有些话,不能在朝堂上说,甚至不能在中政殿说,只能在最私密的地方,对最信任的人说。

崔颢到的时候,仪太后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常服。凤袍虽然华贵,但穿着实在沉重,朝议下来,即便是太后也有些疲惫。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雾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

“臣崔颢,叩见太后。”跪地行礼,动作虽然标准,但明显有些吃力——他的膝盖不好,跪久了会疼。

仪太后抬了抬手:“国公请起,赐座。”

崔颢谢恩坐下,目光清亮,看着太后。他是先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也是太后以极大心力得到的最坚定的支持者。他的忠诚,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殿中沉默了片刻。

仪太后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疲惫:“今日之事,国公都看到了。”

崔颢微微欠身:“臣看得清楚。”

“定王不会善罢甘休。”仪太后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他今日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接下来,他会联络宗室、拉拢地方、整合党羽,跟哀家打一场持久战。”

崔颢点头,没有接话。

仪太后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国公觉得,陛下今日表现如何?”

崔颢怔了怔,随即认真道:“陛下沉稳冷静,不露声色,颇有先帝之风。”

“颇有先帝之风……”仪太后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陛下,应该会欣慰吧。”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朝堂上,定王的人马出列附和,陛下一直在看。哀家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龙椅扶手——每有一个人出列,他的手指就会顿一下。他在记人。”

崔颢心头一震——太后对天子的观察,如此细致入微。

“陛下长大了。”仪太后声音轻了几分,“哀家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了。”

崔颢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后,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后今日骤然提出亲政之事,固然是为陛下铺路,但也让定王提前警觉了。若再等一等,待陛下根基更稳、羽翼更丰之时再出手,或许更稳妥。”

仪太后摇了摇头,声音清冽:“等不了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落的夕阳,声音低沉而坚定:“定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布局。他在军中安插亲信,在地方培植党羽,在宗室中拉拢人心。再等下去,等他羽翼完全丰满,陛下就算亲政,也不过是个傀儡。”

“哀家今日出刀,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逼他提前暴露。他越早暴露,破绽就越多,陛下也就越容易应对。”

崔颢默然,拱手道:“太后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仪太后转过身,看着崔颢,目光凌厉:“国公,哀家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太后请吩咐。”

“查。查定王这些年在军中的布局,查他在地方的人马,查他的钱粮来源,查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仪太后的声音冷厉如刀,“陛下要亲政,就必须搬掉定王这块石头。要搬掉这块石头,就必须先知道他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崔颢叩首:“臣遵旨。”

“还有一事……

定王府密室

定王李盛武面色阴沉地离开太极殿,一路大步流星,身后的随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没有回前院正厅,没有见任何前来拜访的官员,而是径直穿过重重院落,绕过花园中的假山,穿过一道隐蔽的月亮门,走进了王府深处一间不起眼的书房内,往密室而入。

定王走到桌后坐下,沉声道:“传侯季、孙晋。”

二人很快到来,进入密室后,密室的门从内侧锁死。

定王坐在桌后,面色阴沉如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

侯季听完,沉默了很久。

孙晋也沉默了很久。

密室内灯火摇曳,三个人影投在石壁上,像是三尊凝固的雕像。

良久,侯季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冷静:“王爷,今日太后出刀,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臣以为,此事未必是坏事。”

定王抬眼看他:“怎么说?”

侯季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大盛疆域图前,用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点了点:“王爷请看。太后今日虽然逼王爷退让,但她自己也退了——她承诺军国大事仍由她与陛下、重臣共决,这意味着她并没有完全撤帘。换句话说,她也在试探,在试探王爷的反应,在试探朝堂的风向。”

“今日王爷的反应,堪称完美。”侯季转过身,看着定王,“王爷以先帝遗诏为由反对亲政,句句不离祖制、不离江山社稷,没有给太后任何攻讦的把柄。太后虽然逼得王爷跪了,但那跪是跪给天下人看的——是太后以势压人,不是王爷理亏。”

“这很重要。”侯季加重了语气,“从今日起,天下人都会看到,是太后不遵先帝遗诏,是太后擅改祖制,是太后逼迫忠良。王爷今日的‘退’,是为了日后的‘进’。”

定王的脸色稍霁,但依然阴沉:“话虽如此,但亲政之事已经提上日程。太后今日开了口,日后只会步步紧逼。本王能退一次,不能次次退。”

侯季点头:“所以臣说,此事未必是坏事。太后今日出刀,虽然突然,但也暴露了她的意图。之前我们一直不确定太后什么时候会推动陛下亲政,现在我们知道了——就是现在,太后虽同意待陛下及冠大婚再行亲政。不过这及冠有时间为限,但这大婚却可以事在人为。”

孙晋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侯先生所言极是。王爷,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好三件事。”

“说。”

“第一,拉拢宗室。太后今日以‘陛下已十六岁’为由推动亲政,这是要从年龄上突破先帝遗诏。王爷必须联合宗室,强调‘及冠’二字——先帝遗诏说的是‘及冠亲政’,不是‘十六亲政’。只要咬住这一点,太后就不能名正言顺地让陛下全权亲政。”

定王点头:“宗室那边,本王会亲自去联络。李盛泽今日表现不错,让他去跟其他郡王、将军通气。”

孙晋继续道:“第二,联络地方。今日朝堂上,太后之所以能压住王爷,是因为文瑞那厮亮出了京营的兵权。王爷在朝堂上吃亏,就要在朝堂外找补。地方上的巡抚、布政使、总兵,有不少是王爷的人。让他们上书朝廷,以‘地方事务繁重,恐陛下年少难以周全’为由,委婉表达对亲政的担忧。这些奏折不必明着反对,只要表现出‘忧虑’即可——太后总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定王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主意不错。让张谦去办,他管着吏部,知道哪些人可以动,哪些人不能动。”

侯季接过话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暗中整军。文瑞握着京营,这是太后的底牌。王爷要跟太后斗,手中也必须有一张底牌。京畿附近的驻军,有多少是王爷的人?有多少可以争取?有多少是太后的死忠?这些都要摸清楚。”

定王沉吟片刻:“京畿附近,三处驻军,加起来大约两万人。这三处的将领,有两个是本王的人,一个中立。如果需要……”

他没有说完,但侯季和孙晋都听懂了。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灯火摇曳,在三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定王开口,声音低沉:“还有一件事。今日朝堂上,郑扬和裴瑜那两个人——他们到底是太后的棋子,还是陛下的人?”

侯季想了想:“郑扬是太后一手提拔的,裴瑜是先帝时期的旧臣,但这次赈灾之后,他们明显被太后收拢了。不过臣以为,他们未必是太后的死忠——太后能给的,王爷也能给;太后给不了的,王爷也能给。”

“你的意思是……”

“拉拢。”侯季的声音很轻,“即便拉拢不过来,也要让他们至少保持中立。郑扬在军中有人脉,裴瑜是兵部尚书,这两个人如果彻底倒向太后,对王爷是极大的威胁。”

定王点头:“这件事,交给孙晋去办。注意分寸,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孙晋躬身:“是。”

定王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疆域图。他的目光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北,越过长城,看向更远的地方。

“八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本王等了八年。先帝驾崩时,本王以为朝政会由本王来辅佐,没想到太后横插一手,垂帘听政。八年了,本王忍了八年。”

他转过身,看着侯季和孙晋,目光中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现在,太后准备推动亲政了,但亲政之后呢?陛下十六岁,太后还能在后宫遥控多少年?五年?十年?等到陛下真正长大成人、羽翼丰满的那一天,还有本王的位置吗?”

侯季和孙晋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定王自己比谁都清楚。

密室之外,风起。

京城的大街小巷,依然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百姓们照常过日子,茶余饭后议论的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没人知道,在太极殿那场看似平静的朝议之后,整个大盛王朝的权力格局,已经开始剧烈地震荡。

而这场震荡,才刚刚开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璃人心上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