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宫阙寂寂,心事难藏

宫阙寂寂,心事难藏

暮春的风卷着御花园落尽的海棠碎瓣,顺着凤仪殿朱红廊柱的缝隙钻进来,拂过仪太后鬓边垂落的赤金点翠步摇,发出细碎又轻软的声响。李钰躬身行过辞驾礼,龙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青金砖,不留半分声响,待转身走出殿门,那股萦绕在殿内的、属于太后寝宫的安神香,才渐渐被晚风里的草木清气冲淡。

她没有乘銮驾,只带着贴身内侍曹经,沿着宫墙下的青石御道缓步往中政殿去。信步闲庭,直至夕阳正沉到西边的宫阙檐角,将漫天云霞染成熔金般的赤色,洒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泛着冷硬又耀眼的光。道旁的垂柳新枝抽得正盛,柔条垂落扫过肩头,李钰却似浑然不觉,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前方延伸的宫道,思绪早飘回了午间凤仪殿的膳桌旁。

彼时她依着规矩陪仪太后用膳,崔菀就坐在正对自己的软凳上,一身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润如雨后青山,布菜时指尖纤细白皙,动作轻缓得体,连垂眸时眼睫投下的浅影,都看得她心头莫名一软。想起崔菀彼时轻声提醒她“陛下,羹汤烫口,慢些用”的模样,李钰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素来覆着冰霜、带着帝王疏离冷意的眉眼,此刻竟染了几分未曾有过的柔和。

曹经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将自家主子这副失神浅笑的模样尽收眼底。他从李钰八岁登基时便随侍左右,看着这个女扮男装、在深宫权谋里咬牙撑了八年的帝王,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朝堂上与定王针锋相对,或是赈灾案焦头烂额之时,也从未有过这般外露的、不带半分防备的软意。他心中早已了然,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怕是早就系在了那位寄住宫中的崔家姑娘身上,只是当局者迷,偏生还要藏着掖着。

回到中政殿,殿内烛火已被宫人点起,暖黄的光晕漫过宽大的御案,案上摊开的奏折堆积如山,最上面的一本还写着黄河沿岸赈灾钱粮核销的条目,朱笔就搁在砚台边,墨香萦绕。可李钰坐了足足半个时辰,指尖从未碰过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视线却是涣散的,心思半点也不在这朝堂政务、江山社稷上。御膳房刚送来的玫瑰酥、莲子糕还冒着微温的热气,摆放在白瓷碟中精致可口,她却连一眼都未曾多瞧,分毫未动。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李钰忽然收回涣散的目光,抬眼看向垂手立在殿角的曹经,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还有少年人故作散漫的打趣,却藏不住眼底的在意:“曹经,你说,母后是什么时候起,对崔姑娘竟比对朕还要亲厚了?又是赐首饰又是留膳,时刻陪着礼佛,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连伴读的课业也允其暂搁,朕这个亲儿子,莫不是要在母后跟前失宠了?”

因着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只剩他们主仆二人,曹经也敢放下几分拘谨,他低着头,掩去眼底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显山不露水地戳破帝王的小心思:“陛下说笑了。太后娘娘对陛下,乃是骨血至亲,天下无人能比。只是太后娘娘瞧着,崔姑娘性子温婉沉静,与陛下素来见的那些趋炎附势之人不同,看着舒心,才多照拂几分。再说……”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一下李钰泛红的耳尖,才继续笑道,“依老奴看,不是太后娘娘待崔姑娘亲厚,是陛下自己,心里把崔姑娘放在了不一样的位置,才会觉得,旁人待她好一分,都抢了陛下的心意罢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李钰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细深究的心思。

李钰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素来沉稳的帝王竟有了几分慌乱,当即抬手轻拍了一下御案,佯装出愠怒的模样,眉峰微蹙,眼神里却无半分真正的怒意,反倒藏着无处安放的窘迫与拉扯:“好你个曹经,如今也敢打趣朕了!越发没规矩了!”

话虽严厉,可语气里的底气却虚得很。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二人能听见,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冷硬果决的声线,此刻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迷茫、酸涩与无措,那是她藏在九五之尊的龙袍之下,从未对人展露过的、属于女子的脆弱与挣扎。

“你跟着朕这么多年,最清楚朕的处境。朕这一身龙袍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帝王权位是步步为营挣来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如今朕心里有了念想,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往后该如何自处?”

她的指尖紧紧攥住御案边缘,指节泛白,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茫然,有克制不住的心动,更有身不由己的绝望。

“朕日日以男子面目示人,朝堂之上,后宫之中,天下百姓,只知大盛有位少年天子,从不知朕这身龙袍下的身份,这般不为人知的秘密,若是面对心中所想之人,该如何坦诚?若是有朝一日暴露,母后会如何看朕?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世俗,又岂能容下朕与她两个相望相守?”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砸在自己心上:“若是……若是崔菀知道了朕的真实身份,知道朕一直欺瞒于她,又会如何看待朕?是鄙夷,是恐惧,还是……避之不及?”

一连串的质问,与其说是问曹经,不如说是她在逼自己面对这份不敢触碰的心意。八年的隐忍筹谋,她早已习惯了把自己裹在帝王的坚硬外壳里,冷血、克制、无情,是她生存的准则,可偏偏崔菀的出现,像一道温软的光,照进了她密不透风的深宫牢笼,搅乱了她所有的心防,让她第一次生出了贪恋,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曹经看着眼前这位不过十六岁的帝王,明明还是少年模样,却要扛着江山社稷,藏着惊天秘密,如今连一份单纯的心动,都成了奢望。他心中满是心疼,这个孩子,是他看着从呱呱婴孩,从八岁的稚童,一步步在尔虞我诈的深宫和波谲云诡的朝堂里,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天子,吃了太多苦,忍了太多委屈,从未有过半分为自己而活的时刻。

他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语气诚恳又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宽慰与引导:“陛下,老奴跟着您八年,看着您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您的苦,您的难,老奴都看在眼里。世俗眼光固然可怕,身份秘密固然凶险,可陛下的心,是骗不了自己的。”

“太后娘娘留崔姑娘在宫中,素来温和照拂,想来也并无恶意。陛下不必一味困在自己的心思里钻牛角尖,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不若晚膳再往太后宫中叨扰一番,既能陪太后娘娘尽孝,也能……得个心安,瞧上一眼,也能放下几分心头的疑虑。”

李钰垂眸,看着御案上自己投下的斑驳影子,沉默了许久。烛火跳动,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心底的挣扎渐渐平复,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哑:“也罢,便依你说的,去凤仪殿用晚膳。”

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或许,晚膳时,还能再见到那个清润温婉的身影。

可世事终究不如人意。

待到了凤仪殿,膳桌早已摆好,珍馐美味罗列整齐,仪太后端坐主位,殿内却不见崔菀的身影。李钰落座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侧首的空位,指尖微微一顿,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落了空。

仪太后看在眼里,轻轻放下茶盏,温声解释道:“方才崔家夫人入宫,探望女儿,母女二人久未相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在坤翊宫偏殿设了小膳,续一续天伦之乐,哀家便没让她过来。”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坤翊宫偏殿,烛火柔和,陈设简雅,全然没有正殿的肃穆压迫。崔菀正陪着母亲崔夫人布菜用膳,一身浅碧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依旧是温婉沉静的模样,只是垂眸夹菜时,指尖微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通向凤仪殿的方向,耳尖几不可察地轻热了一瞬。

她今日午后便听宫人提过,陛下晚间会再来陪太后用膳,原本母亲入宫相见,她满心欢喜,可席间坐定,心头却总莫名浮起一道玄色身影——想起前几日陛下在御花园折了一枝晚樱,故作随意地递到她面前,耳尖泛红却硬撑着帝王威严,说“御苑花开,崔姑娘瞧着应是喜欢”;想起她替太后整理经书时,少年天子立在廊下,静静看了她许久,目光温和得不像朝堂上那个冷峻疏离的帝王,想起白日午间凤仪殿前二人的慌忙相拥,想起太后说起的关于陛下的儿时点滴。

方才宫女进来回禀,说陛下已经驾临凤仪殿,她握着茶盏的手便紧了紧,数次想开口问一句,陛下是否在用膳,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女儿家的心事,藏在深闺,寄于深宫,对着生养自己的母亲,也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崔夫人看着女儿心不在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屏退左右,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心儿,定王府世子提亲的事,你父亲已经接连回绝三次,定王那边已然不悦,往后在宫中,万事小心,切莫与宗室王府之人有过多牵扯,更不要……错付了不该有的心思。”

崔菀抬眼,清润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对侯门世子、荣华富贵的向往,反倒一片澄澈坚定,她轻轻摇头,声音轻而笃定:“女儿知晓。定王府权势滔天,却非女儿心之所向,这门婚事,女儿断不会应。父亲母亲回绝得对,便是逼死女儿,我也不会入定王府的门。”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深宫之中,有一个人,身着龙袍,身负天下,看似遥不可及,却早已悄悄入了她的心。她敬他少年持重,稳坐朝堂扛住风雨;也怜他深夜批阅奏折时的孤单,藏在威严之下的不易。她知道彼此身份云泥之别,更知道这份心思,从一开始就不能见光,只能悄悄藏在心底,如同藏起袖中那枚陛下无意间遗落、她悄悄收起的墨玉小印,无人知晓,却日夜安放。

她只是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转移了话题,目光却又一次,不自觉地望向了凤仪殿的方向,心底轻轻念了一句:不知陛下,晚膳可用得安好。

墙内女儿家的隐秘心事,随风飘散,未曾传入隔墙之人耳中,却早已在无形之中,缠紧了两颗同样身不由己、却暗自倾心的心。

凤仪殿内

李钰闻言,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依旧是那副沉稳帝王的模样,可拿起玉筷的指尖,却微微发紧。

她自然知晓,崔菀生母入宫,母女相见,她这个帝王,断没有去打扰的道理,于理不合,于礼不通。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连满桌精心烹制的膳食,都变得寡淡无味。这一顿晚膳,她比平日里少吃了近一半,寥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玉筷,再无胃口。

仪太后将她的失神与低落尽收眼底,心中早已猜透了七八分。待到膳毕,她轻轻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宫女尽数退下,撤去碗筷,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凤仪殿内,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烛火静静燃烧,气氛瞬间变得沉静而凝重。

二人分坐在铺着软褥的梨花木软榻两侧,相对而坐。仪太后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再做遮掩,目光直直看向李钰,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哀家知道你心里有疑惑,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哀家执意将崔菀留在宫中,悉心照拂,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

李钰猛地抬眼,墨黑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错愕,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母后此言何意?儿臣愚钝,不解母后苦心。留崔姑娘在宫中,如何是为了儿臣?”

仪太后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壁,语气沉了几分,道出了藏在背后的权谋算计:“半月前,哀家在宫外的安插的眼线传回密报,定王府早在月前,便已经遣了心腹媒人,多次前往定国公府,欲与崔家结下秦晋之好。定王世子李环,更是亲自登门拜访,数次派人送礼说项,意在求娶崔菀,与崔家联姻。”

李钰的脸色瞬间微变,眉峰紧紧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软褥。

“而定王府派人提亲的那一日,恰好是你下旨,命郑扬与裴瑜二人,总领黄河赈灾事宜,联手清查赈灾钱的第三日。”

一句话,点破了所有玄机。

李钰的心头猛地一震,之前所有想不通的事情,此刻瞬间豁然开朗,心底一片冰凉。

定王李盛武,素来与她分庭抗礼,把持朝政大半兵权,视她这个少年天子为眼中钉。崔家乃是世袭定国公府,手握部分京畿防卫兵权,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中立势力,既不依附定王,也不完全靠拢帝后。定王此时求娶崔菀,根本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纯粹是为了拉拢崔家,将这股重要势力纳入自己麾下,在赈灾案的关键节点,断她的左膀右臂,制衡她的势力。

而母后将崔菀留在宫中,名为照拂,实则是将人护在眼皮底下,断了定王私下接触崔家、逼迫联姻的念想,也是在帮她,稳住崔家这股关键力量,不让定王的算计得逞。

原来午间母后对崔菀的亲厚,原来崔菀久居宫中不曾回府,从来都不是偶然,全是母后的步步谋划,全是为了她这个帝王,为了大盛的江山权柄。

想通了这一层,李钰的心头却没有半分释然,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慌乱与急切。她猛地倾身向前,看向仪太后,素来沉稳冷静的帝王,此刻声音里竟带着藏不住的急促,一连三问,句句都戳在自己最在意的地方:“那崔菀呢?她是否知晓定王提亲一事?她心里是何想法?对于这门婚事,她……可是愿意的?”

她的语速极快,墨黑的眸子里满是紧张,连呼吸都微微急促,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处变不惊。她不怕定王的算计,不怕朝堂的权谋,她只怕,那个让她动了心的姑娘,心里另有打算,只怕这份才刚萌芽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可能。

仪太后看着她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猜测也落了实。她这个女儿,向来稳重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这般不加掩饰的关切与慌乱,这般失了分寸的模样,足以说明,崔菀在她心里,早已占据了旁人无法企及的位置。

仪太后也不再拖泥带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钰,直截了当地开口,一句话戳破她所有的伪装:“钰儿,你看着哀家,实话实说,你莫非……对崔菀动了心,生了情意?”

心事被毫无征兆、直截了当地戳破,李钰的脸色瞬间一白,浑身都僵住了。像是藏了多年的秘密被当众揭开,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情愫,被**裸地摊在阳光之下,窘迫、慌乱、无措,瞬间席卷了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摆出帝王的疏离模样,咬着牙,拿身份秘密当挡箭牌,有理有据地辩驳,试图掩饰自己的心意,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后说笑了。儿臣乃大盛天子,身负江山社稷,更有这惊天身份秘密藏于身,一言一行都关乎天下安危,岂能有这般私情?儿臣只是担心,崔家若是倒向定王,会影响赈灾大局,影响朝堂制衡,绝非母后所想的那般。”

她的辩解苍白又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仪太后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满是慌乱与挣扎的模样,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语气骤然转严,眼神里带着母亲的担忧,更有大盛太后的冷峻与清醒,一字一句,重如千钧,砸在李钰的心上。

“你不必再瞒哀家,也不必再自欺欺人。你的眼神,你的失态,早已说明了一切。”

“钰儿,你要记住,你这身龙袍,这个皇位,这桩藏了十六年的身份秘密,牵扯的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死,是整个帝后一党的性命,是大盛江山的安稳,是天下万千百姓的生计。稍有差池,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满门抄斩的下场。”

“今日哀家便把话说透。作为你的生母,哀家只盼着你能卸下这身帝王重担,做个寻常女子,姻缘美满,一生顺遂,有人疼惜,平安度日,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可哀家是大盛的太后,你是大盛的天子,我们母女,都没有资格谈私情,更没有资格任性。”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既有为人母的心疼,更有掌权者的决绝:“你为情所累,便是亲手把刀递给别人,任由旁人拿捏你的软肋,抓住你的把柄。定王虎视眈眈,朝堂派系林立,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等着抓你的错处。更何况,你动的心思,是世俗不容、天下人皆会唾弃的情爱,是两个女子之间的念想。此事若是泄露半分,你多年的隐忍筹谋,将毁于一旦,这江山,这天下,都会瞬间倾覆。”

仪太后的目光紧紧锁住李钰,带着逼问,更带着最后的警醒,向她要一句笃定的答复:“哀家今日问你,你可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还记得自己肩上扛着的责任?可还能守住本心,不被私情左右,担得起这大盛天子的名分?”

李钰坐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母后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最残酷的现实。她知道,母后说的全是对的,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资格谈情说爱,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更没有资格,生出这般离经叛道、足以致命的心意。

心动是真,贪恋是真,可身上的责任,藏在骨子里的秘密,身不由己的处境,更是真的。

她缓缓敛起眼底所有的慌乱、挣扎与酸涩,垂下眼眸,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心碎,再抬眼时,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冷硬的少年天子。她起身整理好龙袍,对着仪太后恭敬地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儿臣明白。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负天下,不负肩上责任。”

没有多余的辩解,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句恭敬却疏离的“明白”,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迷茫、所有的酸涩,全都硬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裹上层层坚硬的外壳,再也不敢外露半分。

礼毕,她转身走出凤仪殿,没有回头。殿外的曹经早已候着,见她出来,刚要吩咐备銮驾,却被李钰抬手拦下。

“不必备驾,朕步行回去。”

夕阳早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了整座皇宫,漫天繁星缀在墨色的天幕上,清冷的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一人一仆的影子拉得修长又孤寂。晚风更凉,卷着落叶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道旁的宫灯一盏接着一盏,暖黄的光却暖不透李钰周身的寒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前走。龙袍的下摆被晚风拂起,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一路雕梁画栋的宫阙盛景,飞檐翘角的精致楼台,在她眼里都成了模糊的剪影。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冰冷的牢笼,困住了她的一生,也困住了她刚萌芽的、连说出口都成罪过的心意。

殿内,仪太后坐在软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李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孤单又挺拔的背影,轻轻闭上眼,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殿内。

她是太后,不得不为江山算计;可她也是母亲,看着女儿亲手掐断自己的心意,困在这帝王的枷锁里,一生不得解脱,心头又何尝不是刀割般的疼。

宫阙寂寂,夜色沉沉。

李钰走在漫漫宫道上,心底一遍遍回响着母后的话,也一遍遍想起崔菀清润温柔的眉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只能把这份心意,永远藏在帝王的面具之下,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可她也清楚,有些心动,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往后的深宫岁月,权谋纷争,她与崔菀之间,注定还有剪不断的牵绊,躲不开的纠葛。只是这前路,是步步惊心的深渊,还是万分之一的微光,她自己,也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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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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