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梅下暖意

陆清安的腿伤,比预想中更难缠。

太医来看过,捻着胡须摇头,说骨头碎得太厉害,能保住就不错,想再上战场是难了。陆清安听了,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的老梅树,三天没说一句话。

江黎以急了,遍寻天下名医,甚至把隐居在终南山的骨科圣手都请了来。圣手诊脉后,说有七成把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但需要忍受“刮骨疗毒”般的痛苦。

“治。”陆清安只说了一个字,眼底的光却比炭火更亮。

治疗的过程,连见惯了血的亲卫都不忍直视。圣手用银刀剖开皮肉,剔除碎骨,再用特制的夹板固定,每一步都伴随着陆清安压抑的闷哼。江黎以就坐在一旁,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偶尔碰到他紧绷的手背,能感受到他克制到极致的颤抖。

“疼就喊出来。”江黎以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清安却扯了扯嘴角,露出抹苍白的笑:“这点疼,比不过在峡谷被滚石砸中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黎以泛红的眼眶上,“那时我想着,要是就这么死了,你还在长安等着,多不值。”

江黎以别开目光,假装整理药箱,指尖却被药瓶的棱角硌得生疼。他知道陆清安是故意说这些,想让他宽心,可那“刮骨”的银刀,明明割在陆清安腿上,却像割在他心上。

夜里换药,江黎以亲自来。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文官特有的细致,解开绷带时,指尖偶尔擦过陆清安的皮肤,引来对方一阵细微的战栗。“弄疼你了?”江黎以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陆清安的睫毛上,投下片浅影。“没有。”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就是……有点痒。”

江黎以的指尖顿住,才发现自己的指腹正擦过他膝盖内侧的皮肤,那里没有伤口,却比别处更烫。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绷带滑落下来,露出刚上好药的伤口,红肉外翻,触目惊心。

“我来吧。”陆清安想自己动手,却被江黎以按住。

“别动。”江黎以重新拿起绷带,声音平静,“太医说要静养。”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陆清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像幅被水洗过的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陆清安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拿着绷带的手。

江黎以的身体瞬间僵住。

陆清安的掌心很热,带着刚喝过药的温度,包裹着他微凉的手指。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彼此过快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交织成细密的网。

“黎以。”陆清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月光,“等我好了,带你去骑马。”

江黎以的指尖动了动,没抽回手,只低声道:“先把腿养好再说。”

那之后,陆清安的康复似乎顺利了些。

他开始尝试拄着拐杖走路,一开始走三步就疼得满头汗,江黎以就在一旁扶着他,替他擦汗,递水,像照顾个学步的孩子。

“你这样,倒像我成了你的累赘。”陆清安靠在廊柱上喘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江黎以将水囊递给他,语气平淡:“当年你替我打架,胳膊脱臼了,是谁端茶倒水伺候你?”

陆清安的耳尖红了。那是十岁那年,国子监的勋贵子弟骂江黎以是“没娘的野种”,他冲上去理论,被人推搡着摔在石阶上,胳膊脱臼了。江黎以守在他床边,笨拙地学着喂药,把药汁洒得他满脸都是。

“那时候你笨手笨脚的,”陆清安喝了口水,眼底漾着笑意,“比现在差远了。”

“人总是要进步的。”江黎以转身想去拿披风,手腕却被陆清安攥住。

陆清安的力道不重,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黎以,等我能走了,陪我去趟马场吧。”

江黎以回头,见他望着庭院里的老梅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好。”他轻轻挣开手,披风的带子在身后飘了飘,“等你能跑了,我们再去。”

陆清安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像落满了星辰。

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却没因为陆清安的康复而停歇。

有人说他“残废了,不堪重用”,有人说“江相为了私交,浪费国库药材”,甚至有御史递上奏折,说该把陆清安贬去南疆,免得留在京城碍眼。

江黎以把那些奏折压在案底,只在李卿砚问起时,淡淡道:“陆帅是国之利刃,就算暂时不能上战场,其威名也能震慑宵小。陛下若贬了他,岂不是让匈奴笑我大周容不下功臣?”

李卿砚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倒是护着他。”

“臣护的是有功之臣,是军心民心。”江黎以垂眸,语气坦荡,“与私情无关。”

可转身走出太极殿,他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知道那些话,迟早会传到陆清安耳朵里。

回到相府,果然见陆清安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弹劾的奏折,指节泛白。“他们说得对。”他抬头,眼底的光有些黯淡,“我这条腿,怕是真的废了。”

江黎以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奏折,扔进炭盆:“圣手说你恢复得极好,再过三个月就能丢开拐杖。至于那些嚼舌根的,不过是嫉妒你年少成名,怕你再立战功罢了。”

陆清安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眼神复杂。

“清安,”江黎以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母亲当年在边关,被流箭射穿了肩胛骨,太医也说她再也不能拉弓。可她偏用左手练,三年后照样能百步穿杨。”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清安的膝盖,“你比她年轻,比她坚韧,没道理做不到。”

陆清安的睫毛颤了颤,突然伸手,将江黎以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带着药味和陆清安身上特有的松木香。江黎以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像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颤。

“黎以,”陆清安的声音埋在他发间,带着点沙哑的滚烫,“有你在,真好。”

江黎以的手指蜷缩起来,抵在陆清安的后背,那里的肌肉紧绷,带着常年练武的硬度。他没说话,只轻轻“嗯”了声,声音闷在对方怀里,像只找到了巢穴的鸟。

窗外的老梅树,不知何时抽出了新的枝桠,嫩绿的芽苞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三个月后,陆清安真的丢开了拐杖。

他是在相府的庭院里,突然松开扶着廊柱的手,一步步走向江黎以的。步伐有些蹒跚,却很坚定,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眼里只有前方的目标。

江黎以站在老梅树下,看着他走近,紫袍的衣摆在春风里轻轻摆动。

陆清安走到他面前,喘着气,额角渗着薄汗,却笑得像得到了糖的孩子:“黎以,我能走了。”

江黎以的眼底,突然涌上热意。他伸出手,替陆清安擦去汗,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陆清安的目光,落在江黎以微颤的睫毛上,喉结动了动,慢慢低下头。

春风卷着梅香,拂过两人的发梢。

就在鼻尖快要相触的瞬间,福伯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相爷,陆将军,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您二位去太极殿议事。”

陆清安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般后退半步,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江黎以也转过身,假装整理衣袖,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老梅树的枝桠上,新抽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嫩绿,像藏着个未说出口的秘密。

陆清安看着江黎以的背影,突然低声道:“黎以,等议事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黎以没回头,只轻轻“嗯”了声,声音轻得像被春风吹散,却清晰地落进了陆清安的心里。

太极殿的议事,与匈奴有关。

探子来报,匈奴王庭发生内乱,新王上位,杀了主张议和的旧臣,扬言要踏平长安,为左贤王报仇。

“这是机会。”陆清安站在丹墀下,眼神锐利,“臣请战,率铁骑北上,一举荡平匈奴王庭。”

李卿砚看着他,又看看江黎以:“江相觉得呢?”

江黎以迎上李卿砚的目光,平静道:“臣以为,陆帅所言极是。但此次出征,需得小心谨慎,不可轻敌。”

李卿砚最终拍板:“准奏。三日后,陆清安率三万铁骑出征,粮草军械,仍由江相调度。”

走出太极殿时,夕阳正沉,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

陆清安走在江黎以身侧,步伐已稳健了许多,只是偶尔还会踉跄一下。“三日后出发。”他突然说,“我在马场等你,有些话……必须跟你说。”

江黎以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下颌线的轮廓上,像镀了层金边。“好。”

他知道陆清安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有些话,藏了太多年,是时候说出口了。

就像老梅树的芽苞,藏了整个冬天,终究要在春风里,绽放出属于它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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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
连载中讨厌姜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