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卷宗暗影

回到长安时,日头已过正午。

马车直接驶入相府的侧门,避开了街上的耳目。江黎以刚跳下车,就被陆清安按在廊下的柱子上,粗粝的掌心擦过他手臂的伤口,引来一阵刺痛。

“说了让你别来!”陆清安的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若刚才那箭再偏半寸,你就……”

“我没事。”江黎以打断他,指尖触到对方颤抖的手,心头一软,“真的没事。”

陆清安的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却只是猛地松开手,转身去取伤药,玄色披风扫过廊柱,带起一阵风。

上药时,两人都没说话。陆清安的动作很轻,却带着股不容错辨的力道,仿佛要将那些伤口刻进彼此的骨血里。江黎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突然觉得,那些在寒山寺里没说出口的担忧,比任何言语都更滚烫。

“卷宗。”陆清安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江黎以从怀里掏出卷宗,纸页边缘已被血浸透,变得发硬。两人坐在书房的炭盆前,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碰碎了这唯一的线索。

卷宗的前半部分,是慕容家的族谱,与寻常族谱无异。可翻到后半部分,字迹陡然变得潦草,像是在仓促间写就——

“永和三年,江帅(江黎以外祖父)与先祖父密会于寒山寺,约以‘燕降则保慕容全族’。先皇许以江帅‘镇北侯’爵位,令其背约。”

“永和三年冬,破城之日,副将赵迁(兵部尚书表亲)率亲兵屠慕容府,江帅欲拦而不能,赵迁出示先皇密诏。”

“永和四年春,赵迁‘病逝’,密诏不知所踪。江帅旧部疑有内情,欲查时,反被诬通敌,皆斩于市。”

“永和七年,江帅女(江黎以母亲)战死沙场,非为匈奴所杀,乃‘自己人’暗箭。”

“陆帅(陆清安父亲)察觉端倪,欲翻案,同年冬,毒杀于军中。”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血债,一一剖开。

江黎以的指尖,死死攥着卷宗,指节泛白,骨节因用力而凸起。母亲的战死,外祖父的无奈,陆清安父亲的惨死……原来都系于一人之手——

先皇。

那个被史书称颂为“贤明”的先帝,竟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不可能。”陆清安猛地站起身,银枪在鞘中发出嗡鸣,“先皇待我父亲不薄,怎会……”

“为何不会?”江黎以的声音低沉,带着股彻骨的寒意,“为了皇权稳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牺牲几个‘功臣’,对帝王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陆清安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想起小时候,先皇常把他抱在膝头,赏赐他名贵的弓箭,说“要像你父亲一样,做我大周的栋梁”。那些温情,如今想来,竟像淬了毒的蜜糖。

“兵部尚书……”陆清安的声音发颤,“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却帮着先帝隐瞒,甚至踩着我们父辈的血,爬到今天的位置!”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眼底的惊涛骇浪。

“他杀慕容彦,不是怕我们知道真相,是怕我们知道先皇的事。”江黎以的声音冷得像冰,“先皇已死,当今陛下……”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当今陛下李卿砚,是先帝嫡子。若先帝的罪行曝光,李卿砚的皇位,便会动摇。

兵部尚书,很可能是受了李卿砚的默许,甚至指使,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人灭口。

“我们……”陆清安的声音艰涩,“要反吗?”

江黎以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挣扎。反?他们是大周的臣子,是先帝罪行的受害者,可若举起反旗,天下必将大乱,百姓又要陷入战火。

“不能反。”江黎以的声音异常坚定,“但我们要真相,要公道。”

为外祖父的忠烈正名,为母亲的枉死讨说法,为陆清安父亲的冤屈昭雪,也为那些枉死的江家旧部、慕容族人,讨一个迟来的“清白”。

“可陛下……”

“陛下未必知情。”江黎以想起李卿砚在太极殿的眼神,探究中带着犹豫,“或许,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陆清安看着他,眼底的挣扎渐渐被坚定取代。“你想怎么做?”

“卷宗不能公开。”江黎以将卷宗凑近炭盆,火苗舔舐着纸页,“先帝的罪行一旦曝光,天下必乱。但我们可以用它,逼兵部尚书说出所有真相,尤其是……我母亲战死的细节。”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页纸,将那些血淋淋的文字化为灰烬。江黎以看着灰烬在风中飘散,轻声道:“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兵部尚书相信,卷宗还在的人。”

陆清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慕容彦还有同党。”

卷宗里曾隐晦提到,慕容恪当年留了一支亲信,隐于市井,等待时机为家族复仇。慕容彦能潜伏至今,甚至拿到这些秘辛,必然有他们的帮助。

“喻辞桉已经去查了。”江黎以站起身,肩胛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微微皱眉,“兵部尚书狗急跳墙,定会对我们下手。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陆清安扶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变得凄厉起来,像无数冤魂的哀嚎,缠绕在长安城的上空。

三日后,喻辞桉带来了消息——慕容彦的同党找到了,是个年近六旬的老管家,当年慕容府被屠时,他侥幸逃脱,如今在城西开了家布庄,隐姓埋名。

“老管家说,慕容彦曾留给他一封信,说若自己出事,就将这封信交给江相。”喻辞桉递上一封泛黄的信,“信里提到一个人,说是当年负责毒杀陆帅的军医,如今还活着,被兵部尚书安置在城南的别院,形同软禁。”

军医。

这个词像把钥匙,打开了新的缺口。

江黎以看着信上的地址,眼底的光锐利如刀:“我们去会会这位军医。”

城南的别院,藏在一片竹林深处,看似幽静,实则戒备森严。陆清安带着亲卫,以“查访奸细”为名,顺利闯了进去。

军医正在院中晒药,见了他们,脸色骤变,转身就想躲进屋里。陆清安一把抓住他,银枪的枪尖抵住他的咽喉:“说!当年是谁指使你毒杀我父亲的?”

军医吓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是……是兵部尚书!他拿着先皇的密诏,逼我动手,我若不从,全家都得死啊!”

“我母亲的死呢?”江黎以的声音冰冷。

“江夫人……”军医的声音发颤,“她查到了赵迁的死因,想回京禀报,是兵部尚书让人在她的箭囊里,换了支涂了毒的箭……”

真相像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两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厮杀声,是兵部尚书的私兵!

“不好!他早就布了局!”喻辞桉脸色骤变,“我们中计了!”

陆清安将军医护在身后,银枪出鞘,声音冷冽:“想走,先问过我手里的枪!”

竹林里,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陆清安的玄色身影在林间穿梭,枪尖的寒光映着竹叶,像头暴怒的兽。江黎以护着军医,短刀在手中翻飞,肩胛的伤口被撕裂,血浸透了长衫,却丝毫没有退缩。

厮杀声惊动了附近的禁军,喻辞桉趁机发出信号。当禁军赶到时,私兵已死伤大半,只剩下几个头目被擒。

军医被护着离开时,指着竹林深处的一间小屋:“里面……里面有兵部尚书与先帝往来的书信,还有他贪赃枉法的账本!”

陆清安踹开屋门,果然在暗格里找到了一箱密信和账本。信上的字迹,确是先帝与兵部尚书无疑,内容不堪入目——有如何构陷忠良,有如何搜刮民脂,甚至有与匈奴暗中勾结的证据。

“铁证如山。”江黎以看着那些密信,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这一次,他插翅难逃。”

夕阳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满地的血迹上,像幅诡异的画。陆清安走到江黎以身边,替他按住流血的肩胛,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结束了。”他低声说,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江黎以望着长安城的方向,那里的宫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兵部尚书的倒台,必然会牵扯出先帝,甚至当今陛下。这场由慕容彦点燃的火,已经烧到了皇城根下。

而他们,站在这火焰的中心,早已没有退路。

竹林的风,卷着血腥味和药草香,吹过两人紧握的手。那箱沉甸甸的密信和账本,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长安的上空,骤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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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
连载中讨厌姜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