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好像从很小的时候起,眼里就只装得下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哥,周辞安。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算全,可有些片段像被刀刻过。别的孩子成群结队在巷子里跑,我总跟在他身后。他比我大几岁,性子却稳得不像个小孩,不哭不闹,成绩单永远整齐,大人夸他,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声“嗯。”
我不一样,我坐不住,爱闹,爱抢风头,谁都能聊两句,像颗停不下来的弹珠。可弹珠滚来滚去,最后总会滚到他脚边。
他嫌我烦,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
我黏他,黏得理直气壮。他写作业我就趴在他桌边看他,他看书我就凑过去把脑袋搁他肩上,他走路快我就在后面小跑着追,一边追一边喊"哥"。他多数时候不理我,被喊急了就回头瞪我一眼,眼神冷,我也不怕,冲他笑。我那时候就隐隐明白,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底下,不是真的讨厌我,只是不会软下来。
后来我们长大,他读了医,进了医院,成了那种天天被病例和急诊推着走的人,冷静、克制、永远理智自持。我进了演艺圈,学会了表演,学会了对着镜头笑,学会了把情绪揉进角色里。外人看我张扬、会来事,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所有的"会演"都是给旁人看的,在他面前,我一点都演不出来。
我搬到他那儿住之后,干了一件他最头疼的事——频繁给他打电话。
说出来也没什么正经事。我就是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吃饭没有,累不累,今天有没有被难缠的病人气到。我明明知道他在医院忙得脱不开身,明明知道这个电话打过去只会惹他烦,可我控制不住。听见他声音我就安心,听见他语气冷下来,我就发慌。他在电话那头骂我闲得没事干、给他添乱,我嘴上嬉皮笑脸地应着,挂了电话却盯着屏幕发愣,心里空落落的。
他一生气,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我不会说软话哄人,只能用我最笨拙的办法——转钱过去,把他说的那些“损失”补上。我知道这很蠢,像个只会砸钱的傻子,可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别让他恼我,别让他因为我不高兴。’
他收了钱,语气缓下来,我才松一口气。现在回头看,那哪里是补偿,那是我在笨手笨脚地讨他欢心。
同居的日子里,我变着法地往他跟前凑。他下班后累得往沙发上一躺,我就凑过去给他揉肩,嘴上说是兄弟帮兄弟解乏,手却舍不得收回来;他半夜看书看着看着睡着,我替他关灯,替他盖被,在床边多看一会儿才走。我想方设法找理由赖在他屋里,想跟他住一块,想跟他一块睡,被他冷着脸踹下床,我也不恼,嘻嘻哈哈地滚回沙发,第二天照旧。旁人只当我是长不大的弟弟黏哥哥,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靠近,都是我压不住的心动在往他那儿跑。
我一直拿“兄弟”、“亲人”这层关系盖着自己的心思,盖了很多年。我告诉自己,我依赖他、想挨着他,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骗不了人。我看见他疲惫会心疼,他对我冷淡我会失落,夜里抱着他的时候,我只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我贪恋靠近他的温度,贪恋和他共处的每一分时光——这早就不是亲人之间那种亲近了。
我心里清楚得很,可我不敢说。
他是那样理智的一个人,常年待在医院,遇事情绪永远先退后一步,我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守在他身边、做他弟弟的资格都失去。我也怕他觉得,我一个演员,满嘴情话都是表演,是闹着玩。于是我就那样憋着,一天一天,把那份心动在心里慢慢沉淀,越压越沉。
直到那个喝醉的晚上。
那天我心里乱,一半是消遣,一半是说不出的烦,一个人喝了酒。他下班回来,看见我躺在沙发上睡过去,满身酒气,茶几上一堆空酒罐。我半醒不醒地记得他给我煮醒酒汤,逼着我喝,又催我去洗澡。我那点清醒全用来黏着他了,抱着不放,最后两个人就那样叠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半夜我先醒,头痛一阵阵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白天我不停打电话打扰他工作,我转钱赔他损失,还有我又一次蛮不讲理地黏着他。耳根一点点发烫。我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人,他褪去了平日在医院里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垂落,安安静静的。
我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把他打横抱起,缓步走向卧室,怕动作太大吵醒他。把他轻轻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薄被,我自己才侧躺到一旁,不敢再闹腾,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的睡颜。
就是在那个夜里,我下定了决心。
天亮了,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
清晨的光透过薄纱漫进房间,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刚睡醒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他偏过头,撞进我眼里。我早就醒了,视线安安静静落在他脸上,眼底没有平日嬉笑玩闹的散漫,全是从未展露过的认真。
我没有喊他"哥"。我喊他"周辞安",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说,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对你说。
我把这些年的心思一点点摊开:我不是闲得没事干才打扰你,我只是想碰碰你、看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转钱不是敷衍,是我笨拙地想哄好你的方式;我总拿兄弟情掩饰,可我自己清楚,这不只是亲人之间的亲近。
"我不止想做你的弟弟了。"我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呼吸都变得清晰,"周辞安,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是日积月累、慢慢沉淀下来的心动。"
我把顾虑也一并说了。我知道这份感情或许唐突,在旁人眼里甚至不像话;我怕说出来打破我们现在的相处,怕连守在你身边的资格都失去;我也知道我是个演员,在你眼里可能全是表演。可天亮了,我不想再骗自己。我喜欢你,是真的,不是表演,我想站在你身边,不只是陪你熬过深夜,也想陪你迎接每一个天亮。我不想只在醉酒之后,才能离你这么近,我想要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说完长长一段话,我眼底藏着一丝忐忑,指尖微微绷紧,静静等他回答。窗外朝阳彻底升起,金色晨光铺满整张床铺,落在我们之间,像要把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摊开在黎明之后的天光里。
我以为我终于要等到一个答案了。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把一切全部打碎。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拍戏遭遇意外,重伤倒下,紧急送往H国救治。我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时候,其实第一个念头不是疼,而是——他该怎么办。我听说他人在C国深造,大洋相隔,签证、航班一次次被卡,他拼尽全力也赶不到我身边。
那些日子很难熬。术后的疼,康复的苦,一个人躺在异国病房里的冷清,都不必细说。护士给过我一小块饼干,说过节了,我含在嘴里,没尝出甜味。可我从没怨过他。我知道他在屏幕那头看着我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隔着一片海洋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我光是想,就知道有多压人。我反而希望他别太自责,别把一切都扛到自己身上。
我在H国养了很久,褪去了镜头前耀眼张扬的锋芒,身形清瘦下来,眉眼安静柔和,一身大病留下的倦意和沉静。我淡了圈,不再拍戏,也慢慢把身体养着。
三年后的一个深秋傍晚,我走在一条老旧小巷里,抬头,撞见了他。
整条巷子仿佛瞬间安静下来,风声、远处的喧闹全隔在外头。三年遥遥相隔的距离,跨越大洋的别离,伤病、遗憾、遥遥无期的思念,全部压缩在这方寸之间。他站在那儿,心脏狠狠一缩,那积压三年的愧疚、思念与慌乱全翻涌上来,声音干涩地喊我名字。
我静静望着他,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脸,像在确认眼前人是真的。然后我轻轻颔首,语调平淡,却藏着说不清的情绪:"好久不见,辞安。"
我知道他要开口说当年的自责,我先轻轻打断了他。我说,我都知道,新闻我看过,旁人也同我说过,你那时候拼了所有办法想回来。我不要他背着那份愧疚过一辈子。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过往的伤疤摊开,诉说,慢慢和解。那日清晨我一腔孤勇说出的话,他说他记了一年又一年,从前总分不清愧疚与爱意,可历经离别重逢,他终于分辨清楚。他除去那份沉甸甸的亏欠,对我,同样藏着心动。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好,我陪你。"他说。归期已至,从此风雨同路。
后来我们离开故土,跨越大洋,一同落脚在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这里有辽阔的海岸线,澄澈的蓝天,海风裹着淡淡的海盐气息,漫山青绿绵延到蔚蓝海边,没有纷杂新闻,没有旧日伤痛,只有安静辽阔的自然风光。
我的身体仍需长久调养,旧伤后遗症时常侵扰,不能过度劳累,他便陪着我慢慢养,日出看海,日落散步,日子舒缓悠然。清晨我们沿着绵长的沙滩慢慢走,潮水一浪一浪漫上来打湿鞋尖;傍晚坐在临海木屋的露台,看落日把海面染成熔金一样的橘红。阴雨天就窝在屋里,暖炉烧得温热,两个人挤在沙发上,闲谈过往,畅想往后岁岁年年。那些隔海相望的遗憾、深埋心底的沉疴、漫长岁月里的思念煎熬,都已经成为过往。
我们在海边立约,以海日初升、潮起岸阔为背景,以破晓曙光为媒介,许下余生之盟。不需要万众祝福,不求扬名,只求心意相通、朝夕不离。
如今每个清晨,我先醒,侧躺着看他;每个夜晚,我从身后把他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把这个人稳稳护在自己怀里。他嘴上总嫌我黏、嫌我热、嫌我耍赖,可他从没真的推开过我。
我这一生,从跟在他身后小跑喊"哥"的小孩,到隔着大洋也没散的牵挂,再到如今把他圈在怀里的人,绕了一大圈,终于走到了他身边。
我喜欢的人,就在我怀里。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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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番外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