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这天，爱德华王子岛的天格外透亮。
周辞安醒得比平时还早。他睁开眼时，身边的人还睡着，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匀净，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动。晨光刚从窗缝里渗进来，淡白的一层，落在周辞晏脸上，把那点大病之后养出来的苍白又衬清了些。
周辞安没立刻起身，就着这点光看了他一会儿。
外人眼里的周辞晏，是镜头前张扬利落的演员，是那场大病之后沉静温和、话都放慢了的成年人。可在周辞安眼里，这个人很多时候并不像个成年人。他会为一块糖眼睛发亮，会赖床赖到理直气壮，会走在路上看见好看的贝壳就蹲下来舍不得走，会在下雨天抱着杯子缩在沙发里，像只需要被拢进怀里的小动物。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
周辞安轻轻把搭在腰上的手挪开，下床时动作放得极缓。他在心里悄悄定了一件事：今天，把家里这位"小朋友"当一天小孩来宠。
他先去厨房烧了水，却没像往常那样熬粥，而是从橱柜里翻出很久没动过的小烤箱，又把昨日列好的一张便签压在了台面上——上面是他想给"小朋友"准备的一整套东西。
做完这些，他才回卧室叫人。
周辞晏睡得正沉，被叫醒时眯着眼，声音还带着黏糊的睡意："哥，几点了……"
"八点。"周辞安坐在床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起吧，今天给你过节。"
"过什么节？"周辞晏没反应过来。
"六一。"
周辞晏睁开眼，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多大了，过六一。"
"在我这儿，多大都能过。"周辞安站起身，把衣服递给他，"起来，今天你什么都不用管，跟着我就行。"
周辞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浮起点笑意，也没反驳，慢吞吞地坐起来穿衣。他手脚还是偏凉，周辞安看着他穿，等他套好毛衣，才伸手替他把领口理平，像照顾一个不用自己费心的小孩。
镇上的小街上午很安静。
周辞安出门时跟他说自己去买早点，让他在家等着，其实是一个人去了街上那家杂货铺。六一这天，铺子里给孩子们进了一整柜的小玩意儿，花花绿绿摆了半面墙。
他先挑糖。货架上的水果硬糖、橘子软糖、草莓奶糖，他一样抓了一点，装进一只透明的玻璃罐里，又选了一支草莓味的牛奶，盒装的，吸管还没拆。接着是气球，铺子里只剩一只明黄色的，圆滚滚的，他让老板充好气，拿在手里，绳子一圈圈绕在指上。
最后在角落的筐里翻到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兔子，灰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黑豆似的，软乎乎一团。周辞安拿在手里捏了捏，想起家里那位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时的模样，便也一并买下了。
抱着这一堆东西往回走，路过海边，风把气球吹得鼓鼓的，明黄一团在灰蓝的天底下格外显眼。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本地人，看一个衣着整齐、气质清冷的男人抱着糖罐、拎着兔子、牵着气球走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周辞安神色平静，仿佛这再寻常不过。
回到木屋，周辞晏正靠在沙发上翻书。听见门响，他抬头，先看见那只明黄色的气球，又看见那只糖罐，最后落在周辞安怀里那只毛绒兔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哥，"他放下书，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你真买了？"
"嗯。"周辞安把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把草莓牛奶插进吸管递过去，"先喝这个。"
周辞晏接过，低头看了看那盒粉嫩嫩的草莓牛奶，又抬头看他，眼里那点笑意藏不住："我又不是小孩。"
"喝。"周辞安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却不容拒绝。
周辞晏到底没拗过他，就着吸管喝了一口，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他其实很久没喝过这种东西了，甜得直接，甜得没什么道理，像小时候攥在手里舍不得吃完的那种。他又喝了一口，悄悄把嘴角压了压。
周辞安把那只毛绒兔子塞进他怀里，把气球系在椅背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中午这顿饭，周辞安没做往常那些清淡养生的菜。
他照着给小朋友准备的样子，炸了一盘鸡块，金黄酥脆；煎了汉堡肉饼，夹进软软的面包里，配上一片芝士和生菜；又煮了番茄意面，红红亮亮的，撒上一层碎芝士。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都是小孩子爱吃的、甜的、香的、咬起来咔嚓响的东西。
"今天不讲究少油少盐。"周辞安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想吃什么吃什么，多吃点。"
周辞晏看着这一桌，半晌没说话。他大病之后饮食一直被周辞安管得很严，清淡、适量、忌口，他自己也习惯了，早已不惦记这些热闹口腹的东西。可此刻一桌小时候贪恋的味道摆到眼前，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哥，"他拿起一块鸡块，"你今天怎么忽然——"
"因为你小时候没好好过过几个节。"周辞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声音很平，"后来又生病，受苦的日子多，该疼你的时候，我好多都没在。"
屋里安静下来。
周辞晏捏着鸡块的手顿了顿。他知道周辞安说的是那三年，是隔着大洋、隔着病房、什么都做不了的那三年。那些日子他一个人在H国的病床上，疼起来睡不着，节日也只是护士递来的一小块饼干。他自己早把这些放下了，可周辞安记到现在，记成了心里一笔要慢慢补回来的账。
"都过去了。"周辞晏轻声说。
"过不去的地方，我替你补。"周辞安看着他，"今天就当把从前缺的，一点一点补回来。吃吧，趁热。"
周辞晏低下头，咬了一口鸡块，外皮酥脆，肉汁烫舌尖。他慢慢嚼着，眼眶莫名有点热，却还是笑了，把那块鸡块吃完，又去拿汉堡。周辞安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吃，时不时替他把掉在手边的纸巾递过去，把饮料往他手边推一推，像在喂一个专心吃饭的小孩。
下午，周辞安带他去了沙滩。
他从袋子里摸出一支泡泡棒，又拿出一把小小的水枪，都是上午一并买下的。六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沙滩被晒得发干，海浪一层层推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湿痕。
周辞晏看着那支泡泡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哥，你连这个都买了。"
"嗯。"周辞安已经蘸了泡泡液，抬手一吹，一串透明的泡泡飘起来，被风带着往海面上飞，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周辞晏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越飘越远的泡泡，眼里一点点亮起来。他小时候也玩过这个，后来拍戏、长大、生病，就再没碰过了。他伸手去追一个飘到身边的泡泡，轻轻一碰，"啪"地碎在指尖，他愣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来。"周辞安把泡泡棒递给他。
周辞晏接过，学着他的样子蘸一下，抬手一吹，手还有点久病后的虚，吹得不稳，泡泡只冒出零星几个，飘得歪歪扭扭。他不服气，又吹，周辞安站在旁边看，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棒身。
玩够了泡泡，周辞安又递过那把小水枪。两人在沙滩上隔着几步远，你滋我一下，我躲你一下，周辞晏动作不快，却耍赖地趁他不注意偷袭，水花溅到周辞安袖口，他自己笑得弯下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落在沙上，叠在一处。
闹累了，两人就坐回沙滩上。周辞晏靠过来，把头搁在周辞安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毛绒兔子。周辞安没躲，由他靠着，替他挡住迎面的风。
"哥，"周辞晏望着海，忽然开口，"你这样，倒像我家长。"
"我本来就是你哥。"
"不一样。"他摇摇头，声音轻下来，"家长是会把没给你的糖，都补给你的人。"
周辞安侧头看他。海风把他额发吹乱，侧脸被阳光晒得柔和，怀里抱着兔子，手里还沾着一点泡泡液的黏。那一刻他确实不像那个在镜头前从容的演员，倒真像个被大人牵出来过节、心满意足的小孩。
周辞安心口一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没说话。
傍晚往回走，落日把海面染成熔金。
进屋前，周辞安让他在门口等，自己先进去，把那只糖罐里的糖又数了一遍，然后把白天没送的最后一样东西拿了出来——一条柔软的薄围巾，米白色，是他早几天亲手织的，针脚不算多平整，却密实暖和。
周辞晏进屋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把围巾放在膝头，又把那只糖罐推到他面前。
"礼物。"周辞安说。
"上午的兔子、泡泡、水枪还不算？"
"那些是玩的。"周辞安拿起围巾，起身走到他面前，"这个是给你过冬的。"
他抬手，绕过他的脖颈，替他把围巾一圈圈围好，动作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围好了，他又伸手轻轻抚平褶皱，指尖在他颈侧停了停。
"你手脚凉，一到冬天就咳，"周辞安低声说，"这条你围着，暖和。"
周辞晏低头看着颈上柔软的米白，又抬眼看他。他知道这条围巾的针脚，周辞安平日里拿手术刀都稳，织这个却拆了又织，他夜里伏案的那些夜晚，原来都是在织这个。他伸手，慢慢握住周辞安还停在他颈侧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哥，"他声音有点哑，"你把我当小孩，我却想反过来把你护着。"
"我知道。"周辞安看着他，"所以今天换我。"
周辞晏笑了，没再争，只是把他的手贴得更紧些。
夜里，周辞安把糖罐放在床头，对他说："糖想吃就自己拿，别一次吃太多，牙疼。"
"知道了。"周辞晏抱着兔子躺进被子里，像个被允许抱着玩具入睡的小孩。
灯熄了，窗外潮声起落。周辞晏从身后靠过来，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这是他惯常的姿势，谁也挣不过他。周辞安被他搂着，却没像往常那样嘴硬推拒，只是往后靠了靠，让他抱得更稳。
"六一快乐，小朋友。"黑暗里，周辞安轻声说。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低低笑起来，气息拂在他耳畔："就你嘴甜。"
"嗯。"周辞安道
怀里安静下来，只剩两道交叠的呼吸，和窗外一遍遍漫上沙滩、又退下去的潮声。
其实哪里需要什么儿童节呢。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把他受过的苦记着，把他缺过的糖补上，把他当一辈子的小朋友宠着，每一天，都是节。
长夜温柔，海上月满，我家那位小朋友，岁岁都这样，我也爱着他、宠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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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番外5 2026.6.1儿童节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