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进入了台风季,风里夹杂海水的咸腥味加重,在烈日的蒸腾下,整个城市像是波浪一样起伏。路面上没有几个行人,沥青路被晒得焦烫,旅行团都不敢闲庭漫步,匆匆地赶往下一个景点。
车内的空调温度开得有些过低,吹干了女孩身上细密的汗,冷得她起了鸡皮疙瘩。在对方丝毫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关佳焕还是向他的女友提出分手,他说不出一个什么具体的原因,他执意要分开,大可以随意编造出一个理由。
可是他连理由都不愿意编造,倘若是为别的,她可以答应他,为他们这些年的感情做一个了结。她知道有些感情总一个期限,可是她不想轻易应允了他,非要得出一个所以然来。
“你说不出一个理由吗?”女孩咬了咬下嘴唇,从包里拿出她的手机出来,那些照片她可是还存在手机相册里的,“那我替你说一个理由——是因为她吧。”她将他在北美时和夜序妍的照片放到了他的眼前,还提前放大了他们两人的脸,就是要让他看清楚。
“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关佳焕划过这一张张照片,刚问出口他自己心里就知道答案:公关部处理完这些照片,为了提醒他和序妍保持合适的距离,他收到了这些照片。这么多年来他和女友的手机一直进行云同步,分享他们各自的生活,她自然也得到了这些照片。
网上的曝光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发生,她应该也知道这些照片会发到关佳焕的手机上,就没有在互联网上进行广泛传播的可能了。
“我没猜错吧?”女孩一把夺回了自己的手机,咄咄逼人地问道,她看到Ozero带着夜序妍一起上台演出时,就觉得不对。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关佳焕试图解释,但是你没有办法向每一个人不了解全貌的人描绘,他们只会死抓着他们自己的看到的冰山一角不放。
他既然是来找她提分手的,那她也不需要知道照片背后所谓的真相了,关佳焕不应该向她解释,而是应该想想怎么面对夜序妍和傅明悠。傅明悠收到的照片,正是她匿名发过去的。
回国的专机比台风先到貊尔,这一次飞行很顺利。傅明悠早就在机场外面等着序妍,他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黑色的口罩,炎热潮湿的夏天,他突兀地穿了长袖长裤,无论是穿着还是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都与众不同。
久别重逢,他们彼此的气息在空气中结合,她扑进他的怀里。对于她的身体,他们是短暂的分离,但是对于序妍的灵魂来说,她已经快要忘记傅明悠的怀抱是什么感觉,快要忘记自己活着是怎样的感觉,快要忘记真实存在是什么感觉。
只要见到他,碰到他的身体——他只有薄薄的肌肉包裹骨头的躯体,连她的灵魂都差点穿过去——一切多余的想法都会烟消云散,她的疑心病不再折磨她,他是她的药。
在等待的过程中,傅明悠的脑海中在不断构思语句,他该怎么样问清她和关佳焕之间的事?他也听说了璨夜发生的大事,经过长途飞行,她一定舟车劳顿,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向她问清楚?
要说他在意,他好像也能说服自己放弃一个解释,要说他不在意,就像哽噎过咽喉的一粒花生米,你知道已经咽下了,还是不断回顾哽过喉头的感觉。此时此刻她就在他的怀里,他的心在她那里,她带着他的心安然无恙地回来,两人便足以安定。
傅明悠刚好打开车门,Coco就欢快地大叫起来,趴在窗子上期盼地望着序妍。序妍将要把Coco抱在怀中一起坐在副驾驶上,Coco就被傅明悠叫坐回后座。毛绒绒的白色小狗在一丛鲜红的玫瑰花中分外显眼,序妍回头才发现后座上铺满了花,Coco乖巧地坐在花前,它是守护玫瑰的骑士。
“Coco,来我这里。”序妍招手将Coco唤了来,Coco跑到了序妍腿上,四肢小脚踩过,弄得她浑身发痒。傅明悠注意到了序妍嘴角边泛起的笑意,自己也因为她的开心感到高兴,他侧头看了看她们,幸福大概也不过是这样的场景。
“让她上去吧。”Coco想要到挡风玻璃上看前面的风景,序妍便任她爬了上去,“喜欢吗?”马上要到她的生日,他早已开始着手准备给她的生日惊喜了。挑礼物时常是一个难题,她什么也不缺,生活中物欲极度满足,他能提供的无非就是情绪价值。
玫瑰花她见过很多,没有哪一朵花最后不会枯萎。其实她并不喜欢收到花,家里的鲜花装饰会在枯萎之前就被阿姨们处理掉,相同的花其实也并不是同一束,不过是在重复同一个样子。比起傅明悠送的玫瑰花,她更喜欢他这一朵,他是她的爱与责任,而他是不会轻易离开她的。世界上有无数朵玫瑰,可是她身边的这一朵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傅明悠和序妍的插花艺术自成一派,从专业插花师那里学来的技巧,是他们掌握的基础,却不是他们严格遵守的标准。从前封厉在时,常会在家里摆弄花草、修剪盆栽,他们三兄妹的美学意识是外祖父母们唤醒的,序妍的作品表现出完美主义,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花卉都能呈现出协调的搭配;傅明悠在修剪枝条上,压根不会顾及插花师的提醒,保留了花枝野生的生命感,整体的设计像一个四肢舒展的舞者,重在线条感而不是搭配,大有中式美学中留白的韵味。
序妍休息了几天,她在家里是呆不住的,傅明悠提议带她去参加一些公益活动。序妍快忘记是她“自己”号召大家多做慈善公益的,商人常被说无利不早起,她对志愿服务类的活动没有什么兴趣,她也有惰性,不大愿意出门。
傅明悠将序妍拉出了门,他背上了一把吉他,把Coco留在了家里。福利院坐落在小山里,公路两边的大树投下密集的树荫,远处就是辽阔的大海。孩子们对傅明悠很熟悉,值班的女教师见是我们来了,让孩子们一股脑地围了上来,哥哥哥哥地叫着。
“哥哥?”序妍重复了一句孩子们对他的称呼,他们这个年龄,该被叫叔叔阿姨了,小孩子们竟然还能主动叫他哥哥。
傅明悠诶了一声,对序妍这么叫他很是受用,眨了眨眼道:“你也可以这么叫我。”说罢便将孩子们带到了房间里,有几个大胆的孩子好奇地打量序妍,他们不知道序妍是谁,只知道她是傅明悠带来的漂亮姐姐。
原来傅明悠是来这里教孩子们唱歌的,他每个月都会抽出时间来上一节音乐课,最近他的时间充裕,来得频率也变高了。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儿歌的简谱,教孩子们唱谱,用吉他伴奏,明亮的房间充斥了清澈明亮的童声。窗外的树叶投下婆娑的树影,随着夏天的旋律摆动。
傅明悠将教孩子们弹琴的任务交给了序妍,在四八分音符之间,她从没觉得时值这样长,节拍器丁当当的响声这么慢。每一拍的空隙里,好像都藏着无数个漏掉的时间。
金钱,华服,股票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当你没有的时候当然会努力争取,但是在拥有之后你才会发现这并不是最终的目的,它们可以被适当地舍弃。在被不确定性笼罩的当下,我们当然也渴望一种平静稳定的生活,迫切地需要一方安稳的空间。和傅明悠在一起,和孩子们在一起,沉浸在歌声当中,这里有珍贵的一隅空白之地。不必再去纠结现实,不必纠结自我,可以专注于当下,在音乐中无限广阔的宇宙。
序妍知道为什么傅明悠会坚持来这里上课,这里的孩子乖巧懂事,他们走时没有哭闹,只是隔着门框远远地注视着他们,目送他们离开。面对那一双双纯真的眼睛,稚嫩的面孔,他们本来也应该像其他孩子一样有父母的疼爱。
福利院的院长在他们临走前出来和他们打招呼,说了一些感谢的话,那是真挚的感激——在这一年来经济最困难的时期,他们还坚持资助福利院,孩子们才能顺利渡过难关。序妍心里深受触动,她见过国内外路边无数无家可归的人,或因为经济,或因为战争,或因为堕落,她从不觉得他们可怜。她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拯救他们该是耶稣或者菩萨的事情,在她的世界,泛滥的善意不是一件好事。
大家从小都被教育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到最后善良的人反而是愚蠢的人,不知道从何开始,她的善就从她的心里消失了,夹在善恶分辨的灰色地带,又在一次次算计与被算计中消磨。善的布道,也是对自己的净化与救赎。
序妍也跟着傅明悠去给流浪的小狗们洗澡,当时一起去的有貊尔综艺界的一些名人,公益慈善事业的推广,在貊尔蔚然成风。
因为在家里与Coco的长期接触,序妍喜欢上了小狗这一类活泼的动物,她和其他人为泳池充气、灌水,傅明悠则抱来了三只花色相同的小狗。他的手机架在云台上放在一旁记录,序妍顺手拿起了他的手机,为他拍摄更加集中的画面。
“可以摸摸吗?”序妍问道,傅明悠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小狗,他透过镜头看着她,又看向怀里的小狗,“可以。”正将小狗举起来送到序妍手边,序妍的手就放在了他的头上,将他的长发揉了揉乱,又用手梳回整齐的样子。
旁边看到的人不禁发出笑声,序妍又将镜头对准了围观者,是一位有名的脱口秀主持人,正是有他在,氛围十分轻松。这个夏天的暑气就在笑声和水流中被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