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华语流行音乐的人，尤其是关注貊尔方面的年轻人，最近都在讨论有关于Darling Winds的话题，即便是不了解流行文化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女子团体的名字，若是连一点都不了解，总会被同龄人视为有些落伍了。
与Darling Winds合作的品牌方在广告铺设、杂志拍摄上不遗余力地推广，在全世界的主要城市，随处可见她们的面孔。近来的宣传得到了不少媒体的黄金版面，前期的工作做得相当充分，按照预想的那样，登上音乐节将会是一次巨大的双赢。但没想到因为北美的疫情反弹，情势急剧恶化，音乐节被迫取消。
Darling Winds比原计划提前回国，按理论上来说一同赴美的人都应该回来。傅明悠期盼着序妍给他发来回国的消息，一等再等，他知道最近序妍和Ozero过从甚密，Ozero这样离经叛道、有着黑暗属性的乐队开拓国内主流市场不容易，他们背靠CY，想要留在海外发展。只怕他们不回来，序妍也不会抛下他们。况且序妍压根不怕承担留下来的风险，夜琦珊和夜琦珏他们都在北美，何惧之有？
病毒发展到现在，致死率下降了许多，若是发生变异，国内外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这当然是对于他们这一阶层的人来说的。若是普通人断然不敢留在国外，他们无法承受这里高昂的医疗收费，自不必说病榻思乡切。
正是有阶级的分化，也在无形中筛除了你所不必接触到的许多人。倘若与他们平视，他们只会自觉高人一等，对你横眉冷对，不吝踮起脚尖，教授你这世界上他们口头编造出的一套真理；倘若站在高处，他们就会对你抬头仰望，那些窸窸窣窣的批判声，经过不可跨越的层次过滤，你听到的只会是一片夸赞之声；倘若你只处在过其中一处，你或会感慨世态炎凉，或会感叹人性本善，但你一旦越过他们众人，实现能级跃迁，你自会唏嘘这其中的差别，落下一句“虚伪”的总结。
比回国的消息更快传进傅明悠耳朵里的，是谣言——他希望是谣言。公关部那边从海外收到了一组照片，正是关佳焕和序妍的，发件人的目的无非是拿到一笔封口费，然而封口费到手，还是有照片遭到泄露，所幸还没有进入大众视野就被媒体部拦截。
留有照片的人少之又少，公司的人自会处理妥当，序妍不必额外费心，连序妍都没有见过的照片，倒是被傅明悠先看到了。照片里序妍就睡靠在关佳焕的肩上，她的脸上泛有微醺的红晕，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光线昏暗，关佳焕的长发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序妍的五官却清晰可辨，如不仔细分辨，只怕不少人会将关佳焕错认为傅明悠。
若不是公关反应迅速，处理得当，必然又少不了对序妍和关佳焕产生舆论压力。至于傅明悠心下感到奇怪，他所见照片的来源不得而知。CY的人守口如瓶，轻易不会吐出一个字。像序妍这样生性不羁，放浪自由惯了的人，是不能被掌控的，他对她是爱，他不想掌控她。
纵然有再多的信任，他也想当面问问她照片的真实状况，他的理智告诉他在了解全面之前，不可轻易做出论断，这样只会徒增矛盾误会，损伤他们的感情。他的敏感又让他不得不去猜，她是想要躲着他才迟迟不回国吗？夜琦珊和夜琦珏早从金融上看出了未来几个月的趋势，不少大企业陆续开始裁员，国内外不同的管理政策，决定了各自不同的发展态势，他们都做好了回国的准备。
序妍和傅明悠如往常一样谈论生活、工作、时事政治，只不过他们都像在各说各话，答非所问。似乎只有傅明悠在问题中挣扎，有时知道的太多，的确是苦恼，序妍一无所知、我行我素的态度让他有些失魂落魄。
他的皮肤很好，也同样很敏感，比旁人更容易受到心理状况的影响，几次拍摄都达不到好的拍摄效果，傅明悠的经纪人干脆给他推掉了这几天的工作。为了七月末去北美见面，这段时间他一直超负荷工作，现在连外面出差的人都回来了，北美只有回无去，他为什么还这么拼命工作？
“你先好好休息几天，要是哪一天序妍突然回来了，看到你这个样子，她还想不想见你？”
北钟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划过键盘，他们工作室的人可没想到经纪人都推掉工作了，傅明悠还会拉着他们一起排练。
“你还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阿森瞪了北钟一眼，明眼人都知道傅明悠是见不到序妍才那么拼命工作的。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傅明悠用拨片扫过电吉他的六根弦，打断了他们说话。北钟终于获得了解放，他第一个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躺下，打开手机，傅明悠他们整理乐器和音响。
“你们快看新闻！”北钟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整个工作室的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冲上新闻平台头条和社交媒体热搜的，赫然是“璨夜高层管理夜琦珊被捕”！
傅明悠如同被电击中一般，四肢一阵发麻，赶紧点开了官方的新闻报道。通篇浏览下来，都只提到夜琦珊如何如何，未提到夜序妍半个字。他知道以往序妍都是和姑姑一道回国的，若是这一次她们一起，只怕序妍也是在劫难逃。
即便如此，傅明悠也没有放下心来，只觉得序妍一日在外，风险就增加一分，还没来得及深究夜琦珊事件的起因经过，他立刻给序妍拨去了电话。他原以为序妍会比他更早知道这件事，没想到电话响了许久，那一头才接通。
我在某种模糊、昏沉的状态下，偶然和序妍见到了面，我当然知道她，而序妍是头一次感知到我与她分立存在。我以为这是我的梦境，如果不是梦境我和她不应该同时出现在意识里，那这又是谁的意识？
“叮铃铃铃……”的电话提示音是超越时间空间的隧道，一下子让我醒了过来，还带有惊醒的余悸。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心理咨询室，极简的现代主义风格，给人以科学可靠的信任感，于我来说却是陌生。
路易斯博士的一头金色短发打理得很是齐整，看起来抹了不少的发胶，透过他的镜片你能看到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稀疏的眉毛与头发同色，又被镜框挡住，几乎看不见。他给人亲和、可信的初印象，我心里则放不下防备，他也许是除我、序妍、白三叔以外能够探知我们底细的第四人。
我想这是路易斯博士对她进行了催眠，作为一个专业的学者，他当然不能作出“灵魂共存”的诊断结果，他将我们归结为双重人格。我和序妍并不是水火不容的存在，而是彼此相互依存，序妍来找路易斯，大抵也是为了“亲眼”见证我的存在。
在催眠开始之前，博士让序妍将手机设置成勿扰，傅明悠则是例外。我接起了电话，一回来就让助理安排回国的事宜，这一次给了傅明悠确切的答复。从他口中我才知道姑姑在东南亚的国际机场出事，一看手机上果然有数十个未接来电，我的心仿佛漏了一拍，整个人如同在台阶上踏空一级。
这一次的心理咨询和催眠被迫中止，我急忙打开新闻，确有其事，作为璨夜集团的高层管理之一，夜琦珊被指控经济犯罪。我不知道为什么序妍执意留在北美，她的一念之差，竟然侥幸逃过了牢狱之灾。
今年的夏天比不得往年，太阳更是发了猛似的炙烤。室内的空调冷气开得太足，出了门外头的热气铺面而来，撞得我头直发昏，太阳穴一阵阵地跳。几年前璨夜在北美的不少高管也被抓过，依照《海外反**条例》上缴了不少罚款和保释金，如果说那只是对璨夜的敲打，那这一次把矛头对准夜家人，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紧随而来的是璨夜在北美的资产被悉数冻结，少了一个夜琦珊，北美方面还有夜琦珏坐镇，夜家和北美的斯特劳斯家族为秦晋之交，若是动夜琦珏，那些人还须多掂量掂量。叔叔婶婶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安全起见，这段时间我都和他们在一起。
夜琦珊不仅是璨夜的高层，也是CY的掌权人，璨夜业已退市半年，CY的股价许是受到了影响，又开始回落。虽说公司自有职业经理人和制作人们管理，也还是需要一个能撑住场面的人，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夜琦珏只说：“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最有成果的人，而是一个最能代表夜家、最能凝聚人心的人。你是唯一人选。”便作主将我推上了首席的位子。
之前虽有总监的名头，但是一不负责视觉传递，二不负责音乐制作，三不负责主要的企业管理，若论起来我在CY究竟负责些什么，在内于一些重大事务上象征性地参与决策，在外也只作为半个艺人经营自己和公司的形象，为公司和其他艺人联络各方面的业务。我对权力并没有什么野心，从来只想着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夜源翊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得到了璨夜上层的认可，而我似乎还没有做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成果，这一次是对我的考验。
由于资产冻结，上面又不断地施加压力，夜琦珏他们准备申请破产。近半月以来各大公司企业的裁员数量不断攀升，北美璨夜当然也不例外。高新技术产业完成向貊尔的转移后，这里只留下了电子信息类、物流贸易等方面的基础产业，因此璨夜没少被冠以盗取核心技术的罪名。在制造业方面，更是因为金融产业的发展被不断挤兑，贸易逆差难以扭转。好消息是，临近Darling Winds专辑发行，全球的预售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万张，但是在璨夜的问题面前，已经不值一提了。
7月北美开始对国内进行制裁，尤其是在半导体、芯片、电子通信技术等方面勒令禁止对国内供应，这对依赖进口芯片的公司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如果夜源翊没有带领团队自主开发，提前攻破技术壁垒，被收割的定然不止北美璨夜。貊尔现在的半导体产业已经达到世界领先水平，有着绝对的技术优势，国外进口渠道被阻断，貊尔反而成为了内地最大的芯片供应地，与安南市的高兴产业园区合作空前密切。
夜琦珏对于现在北美的状况早已想好对策，夜琦珊的情况只能从长计议，貊尔北美两方夜家人都在想办法周旋。北美璨夜的资金和产业虽然被控制，但好在夜家的家族财产与公司的资产做了明确的分割，我们一向是顺应时代的发展，一个企业怎么可能与国家斗争，怎么可能和时代洪流斗争？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每个人身上便是一座大山。
我们所能做的无非是顺应时势的发展，知难而退，是智者，迎难而上，则是莽夫。有人想要收割北美璨夜，那便做壁虎扔掉的尾巴，满足他们的要求。夜琦珏他们在做的，是以退为进，当你身处龙卷风之中时，你才会真切地感受到风暴眼中心是何其平静，平静地搅动周围的风暴。
“外面要下雨了。”夜琦珏端着热茶站在窗前，一边吹凉，一边看着管家指挥仆欧园丁们将花园里的花草保护起来，他们的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黄昏时分积聚起的雨云，在遮蔽的夕阳余晖中被染成了乌紫色，空气的湿热堵得人喘不上气。不几时，豆粒大的雨点果然随着夜幕而来，拍打在青绿的玻璃上，闷闷如低音鼓响。
我看着夜琦珏的背影，岁至中年，他依旧挺拔如松，清瘦如竹。夜琦琅两兄弟长相气质相似，叔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俨然像是上个年代出国的学者，周身散发着儒雅风度，但是别忘了他到底是一个企业家，一个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