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逝波

平静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我在现实里两三年之后才会感染肺炎,但不意味着我身边的人也能逃过眼前这一劫。序妍在公司早已可以当一个甩手掌柜,居家隔离这段时间其实并没有太大影响,而貊尔的大部分人仍然像往常一样工作生活,甚至并不将眼前的情况放在心上。已经经历过一次城市的创伤,他们早已有了一颗强心脏。

家里最先感染肺炎的是封厉,封厉和封以晴他们住在一起,他应该不是最先感染的,却是最开始表现出症状的。封厉作为一名医学专家,退居二线多年,然而这一次为了协助封伶轩他们的团队攻破疫苗的难关,再次出关。

封厉十几年前就经历过一次相似的事件,那一次幸运没有被感染,哪怕现在他的身体健朗,却依旧难以与病魔作斗争。封厉住院后,夜琦琅和封以晴也留在了医院进行隔离,一旦出现症状他们可以第一时间进行治疗,对封厉也有及时的照应。他们没有让我们去陪护,传染性的病症,越少人接触越好。

封厉的情况一天天严重,即使用上了最先进的体外膜肺氧合等仪器,他的身体状况也难以继续进一步的治疗,很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再躲在家里,我们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离开三个月后,我们还是回到了貊尔。

即便戴上了口罩,对于周围任何的咳嗽声,我都会异常戒备。西妍的设计选择进行线上的形式发布,封以珩也开始奔走,我也回到了公司。疫苗研发马上进入试验阶段,疫情也将迎来转折点,复工复学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当然也要早做安排。

貊尔研发的主要是核酸类和灭活类蛋白疫苗,封伶轩赫然在研发团队之列,封厉前脚刚进重症监护室,封伶轩后脚便准备第一个接种疫苗。消息刚传出去,我的舅母阮栎林便开始反对,现在的病毒毒性尚且猛烈,封家不能让封伶轩这唯一一个儿子去冒这样大的风险。

然而舅舅封以珩并没有阻止,他们心里大我胜于小我,封伶轩作为研发团队的一员,作为最年轻的医生,他接种疫苗所承担的风险小于那些年长于他的专家,即便是感染也有更大的概率治愈。他的确是发自真心主动站出来,不乏有封以珩的竞争对手引导舆论认为封家只是在借此作秀,为的是替封以珩造势。这样大的事自然不可能有假,风向还是倒向封家。

就在接种疫苗两周后,封伶轩依然表现出了感染的临床症状,相较于那些自然感染的病人,他的症状明显要轻很多,更像是重流感,通过普通的治疗手段在半个月后便会痊愈。至于后遗症状,他们仍然在观察之中。

在这段时间相关法案也正式出台,有严家的两名律师在,便足以带好这个头,为貊尔的人做做榜样。听说在他们的审判之下,参与混乱的头目们的处罚都相当严重,其后半生足以在牢房中度过。每一个做出过过激行为的年轻人,都将做好付出法律代价的准备。

另一部分逃走的人,妄想洗脱罪名,可没有一个人能逃过恢恢法网。他们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究竟是站在正义的对立面的,利用了别人的孩子,却把自己的孩子摘得干干净净,将他们全都送至了国外。

而教育方面,开始了高等通识教育的改革,从幼稚园便加入爱国主义教育和国家安全教育。

在疫苗正式推行之前,各方工作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推进,但是医院却向封家传来了噩耗。封厉的病难以治愈,用昂贵的仪器吊着一条命也不过是在加深他的痛苦,封以珩和封以晴便推掉了手上的工作,将我们小一辈也都叫到了医院,共同做出重大的决策。

封厉最挂心的一是西妍的心脏,二是现在的疫苗,西妍的心脏手术早就完成,现在她非常健康,封伶轩第一时间将疫苗成功的消息告诉了封厉,至此封厉便没有任何遗憾了。

结束治疗时封厉照出的CT能看到他的整个肺部都变成了白色,他坚持到现在也是不想让那些努力抗击疫情的医护人员们失望消极,他这一生贡献给了医学,最后也倒在了病床上。

我没有经历过生死,好像这样一件人生大事来得是这样平静,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悲伤,封以晴和封以珩虽然已经是中年人,但是失去了至亲,他们的悲痛也是最为明显的。

封家只是公布了封厉的讣告,并不准备召开大型的追悼会。从前只知道貊尔的住房难,现在我才注意到,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的墓地也并不好进。

路过貊尔的市中心是时常能看到墓地景观的,坟场对面的跑马场周围也被开发成了高档社区。早年间夜家堪了一块宝地,三十年前就成为了夜家的私人墓地,封厉也将被埋葬在此。

而现在貊尔已经不再建设土葬墓地,更多的人选择了火葬树葬,即便是这样依旧有许多龛位供不应求。私人经营的龛位也存在着许多问题,和房市一样,一个龛位也常被炒出高价。

没有追悼会,封厉的去世还是引起了貊尔的轰动,封以珩和封以晴的悲痛是一时的,他们又要投入到各方的应酬当中。各方抓住机会想和封家夜家攀上关系,这是一场繁复的应酬,真正在意生者悲伤的少有人在。

这天我和傅明悠一起在后湾区的房子里喝酒,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看过这套房子里的海景了,景色分明都没有变过,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冷清了许多。这套房子里没有阿姨和厨师,住进来时卫生都是我们自己打扫的,并且进行了一遍简单的消毒。

“吃了晚餐再喝,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我坐在岛台前喝酒,红酒一杯一杯下肚,我并没有太悲伤,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受,或许是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冷漠,为自己感到一种作为局外人的孤独。我把傅明悠也当作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也许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会有另一种归属感,一种像是家的感觉。

听他的话,我放下了酒杯,“我来帮你吧。”

“没事,你坐着就好,我们可以聊聊天。”

傅明悠准备着食材,他用单手打鸡蛋,目光并不在碗里,而是一直注视在我身上,就这样平常的举动,却让人感受到莫名的心动。是佩服他的熟练,还是因为被重视、被倾听?

“我们最近还是不要出门得好,外面还是不怎么安全。”从医院回来后,我倒是没出过门,长辈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我,都是夜源翊分散了一些注意力关注我。他提过安排几个人来照顾我,都被我拒绝了,他便给我多送了物资来。

傅明悠回了貊尔开始抓起工作,他对自己有严格要求,在工作上没有放松过。上一次貊尔电视台邀请他录制节目,在他爆红之后,他出演的那一期节目也跟着翻红,今年貊尔电视台倒是主动给他发出了邀请,想让他担任一档乐队选秀节目的导师。C&B在正式出道之前也将参演这档综艺进行预热,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会注意的。”

他将锅端到了我面前的电磁炉上,将鸡蛋液倒进了锅中,很快便煎出了一张很均匀的鸡蛋皮,如此反复做出了玉子烧。他的熟练不禁让我发出了感叹,从座位上走到他的身旁,如果是我来做,八成是会糟蹋掉食材。

“既然过来了,那就亲一下吧。”他将头歪了过来,在我准备亲上他的脸颊时他才扭过头,碰上了他的嘴唇,“嗯,是红酒味的。”他将做好的鸡蛋卷装进了盘子里,又炒起了另一道菜,颠勺的动作非常熟练。

等他做好所有的菜,我们这才坐下享用。我为他倒了一杯红酒,他则为我分好了食物,我们晚餐都没有吃主食的习惯,便将鸡蛋卷当作了主食。

“cheers。”我们碰了碰酒杯,我在喝酒时突发奇想,我们能不能来一次交杯酒?前面喝的几杯酒让我有些犯困,交杯酒虽然是夫妻才喝的,但是我们尝试一次又何尝不可?

我向傅明悠提出了这个想法,真的要绕过彼此手臂时我们脸上都有藏不住的笑意,我没有喝醉,但是自己都已经能感受到脸上在发烫了。这种仪式让人非常兴奋,以至于我们坐回原位后我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不要只顾着喝酒,来,吃点东西。”他一边笑着一边用他的勺子舀起了食物,送到了我嘴边,被分享的食物的味道总是比个人独享的食物更有滋味。

我们才吃到一半,傅明悠就接到了一通跨国电话,我听他说的是我听不懂的外语。他的语气保持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礼貌地挂断了电话之后他便告诉我——他的父亲去世了。我知道他和他的父亲几乎没有什么感情,所以他并没有太伤心。

对于父亲,他向来是作为一个反面典型,他的为人和性格一切都不想与他那个鲜少见面的父亲有关,但是不得不说,他的长相、身材还是随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一名吉他手,他的音乐天赋一方面来自于母亲,另一方面一定来自于同样有才华的父亲。但是他的父亲缺失了作为一名父亲的责任。

我们接下来的晚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们都失去了亲人,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任何的话语都显得多余。傅明悠不让我帮他洗碗,他自己的那双手是用来演奏乐器的,我的手再金贵又怎么能和他的手比?傅明悠洗,我便帮他用清水再冲洗一道。

“我们之前说好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的,”傅明悠突然提到,这是前两年我们一起看完电影之后提过的,这中间发生了各种事情,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去,“等到完全放开了我们就一起去吧?”

“好。”我将碗擦干递给傅明悠放进消毒柜里,他的长发从耳后滑落,他的脸上是温柔的笑容。那里不仅仅是一个主题乐园,也是一个能够治愈他的地方吧。

不知道我们那天喝了多少酒,傅明悠喝再多的酒在脸上都是看不出来的,但是能从我们的身上闻出酒味。我经常在喝醉之前就睡着了,而今天在我意识到喝过头之前,反胃的感觉就先涌了上来。

那是一瞬间的事情,前两秒我几乎没有听进去傅明悠说的话,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跑去卫生间的路线,我心中感到不妙,即便是和傅明悠一起生活这么久,呕吐这种事情到底有损我的个人形象。

我跑到卫生间反手就将门用力关上,打开了水龙头才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胃酸和酒精穿过我的咽喉,带有难受的灼烧感,连鼻腔里都充满了刺痛的酒精味。我用清水漱口,又胡乱洗了脸,清醒了不少,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好并不狼狈。我顺便在卫生间洗漱了一番,想要出去之后到头就睡。

“我把醒酒药找出来了,吃点东西再睡。”

我总是很感念傅明悠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宿醉带给我的感觉并不比打了疫苗之后的反应更好,我同样觉得第二天大脑昏沉,四肢乏力。傅明悠和夜源翊商量将留在安南的阿姨们接回来,又安排家庭医生一直在家里守着,我是不愿意真的像一个病人一样躺在床上的,耐不住困意还是睡倒在了傅明悠腿上。

本来去年的爆红就累积起了不少通告,傅明悠的档期从这个月一直排到了明年。对于国内的大部分综艺,他都拒绝出演,观赫也是基本上不在综艺上露面,观赫是因为专注于T台和个人的影视作品,而傅明悠则是不喜欢国内那些综艺老套的模式和氛围。他接了几档国外的综艺,即便是回国他还是很兼顾国外的市场,国外的综艺的氛围他也能更好地适应,有更好的表现。

他不仅要负责自己的音乐,还有乐队的以及傅哲鑫他们首部专辑的制作,我躺在他的腿上,从中午睡到了晚上。一方面他可能怕他一动我就会醒,另一方面他需要处理的事情确实不少,他便在沙发上一直稳当地坐着。

我梦到他坐在牌桌前,围坐观看的都是我的一些亲朋好友,而他们看我身体不适,下意识地趴在傅明悠的肩膀上,也没有见怪,而是非常宠溺地把我当作一个缠着家长的小孩子。梦里的他穿着黑色高领的针织衫,我的脸靠在他的肩背上和针织面料摩擦的感觉,和我靠在他腿上的枕头感觉一模一样。

我醒了,但是我不想醒,我想让这样恬静幸福的时刻再久一些,趴在他的身上给我一种充实的安全感,连身上的不适都减缓了许多。他知道我醒了,温柔地叫我起来,我伸手将他的腰环住给了他一个拥抱,撒着娇多眯了一会,这才起来。

作为一个明星艺人,他当然要多出现在公众面前和粉丝们产生联结,不仅只有我需要他,他的粉丝、歌迷们也需要他,而我已经自私地拥有他相当一段时间了,即便是不舍得,但是我们都应该认真地对待起自己的事业。

CY推出的首支偶像乐队Chaos&Balance在今年四月的第一天发行了出道曲《Sucker》,相当应景地传达了乐队的概念,但是对于偶像乐队这种类型的组合,并没有获得和当时Darling Winds相同的热度,更多的是依靠公司的名气和其他明星的宣传让人们知道乐队的名字。

去参加节目录制的其他乐队都是有着一定名气和粉丝基础的,他们在过去的几年中频繁地进行着线下的演出,而他们前来参加这档节目,是有自己的实力和特色,希望通过主流的媒体和更大的平台扩大他们的知名度,走进大众视野。

第一期节目除了介绍各个参赛乐队,作为导师的音乐人们也贡献出了首场live演出,我也没有想到傅明悠重新聚集了他以前的乐队Blaze,他作为主唱和节奏吉他手,带着鼓手阿森、键盘手北钟、主音吉他辰登上了舞台,他们的乐队鲜为人知,傅明悠一人爆红后,也想提携一下曾经的队友。

他们演唱了以前发行的歌曲,酒香也怕巷子深,到底还是需要一个引路人,才能让更多的人听到他们的音乐。一个人、一个乐队究竟能不能红起来,还是要看命数,不是靠一个红起来的人带着就能带火一群人。即使是在节目播出后,Blaze在大家心中的印象也还是“傅明悠的那个乐队”,人们看到傅明悠,也只在意傅明悠。

趁着完全放开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获得了许可举行线上的演唱会,亚洲其他国家的政策自然是比国内的松散些,联合起其他国家的知名组合举办全亚洲级别的表演也是获得了广泛的关注。

CY是主要的投资方,国内外的各大社交媒体、直播、视频平台都参与了这次活动的传播,活动举办了三天三夜,72小时不间断演出,让全球的人都能够参与其中。

大多数人都在居家的生活中感到无聊乏味,这一次的线上表演拉近了偶像与粉丝之间的距离,从直播到回放,收获了上千亿次的播放量,CY也借此实现了今年的首次转亏为盈。Darling Winds 本来也将参加这次的演出,但是组合内的外籍华裔成员伊万卡确诊感染了肺炎,考虑到后续组合的演唱会也将线上进行,便取消了这次的行程。

CY在艺人回归上本来就是不遗余力地投资,想要做好每一次的概念、拍摄好每一次的MV,为业内做好标杆,这也导致了公司财务长期处于赤字状态,一方面依靠着投资方,另一方面依靠着璨夜的支持和品牌部的赞助,状况稍才好些,又因为一些艺人的消息导致股价动荡。

“你说他们俩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我和傅明悠吃着晚饭,但是这顿饭被好几通电话打断,从前我和傅明悠约定好了吃饭时间规避工作,每每都会有突发事件让我一次次违反我们的约定。听电话那边的汇报多了,我已经不想做出更多的回应,听完了就淡淡地嗯一声。

Darling Winds 的另一名成员谢乃缇被拍到出入司余镜的私人住所,已经有他们两人正在交往的传闻,公关那边也在跟我确认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是否需要像司余镜和伊藤薰的绯闻那样公司方面保持沉默。

“应该只是偶然被拍到,他们两人之间应该没什么。”傅明悠为他们辩白。

这次和上一次被爆出绯闻可不大一样,谢乃缇是Darling Winds的核心成员,凭借各方面的能力和突出的个人风格,我们才选择力捧她。她的个性相当鲜明,总觉得自己是主角,就不时和公司唱反调,时常我行我素。线上演唱会即将开始,她又让自己被曝光,那不如就借此好好炒作一翻,提升一下组合的热度。

司余镜是他们这些年轻明星心中的偶像,主动送上门的确实不少,别的公司的艺人倒也罢了,他们想着是同一个公司的艺人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影响的可只有我们公司。

“不会也有年轻女演员这么找上你吧?”我和司余镜商量了对策,他立即就去社交媒体上否认传闻,而我也将话头转向了傅明悠。

起初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是没想到傅明悠真的认真地回答:“当时拍戏的时候,当然有人会发消息问我,拍完戏要不要一起吃顿饭?还有人大晚上说想要找我对对台词,问我能不能来我的住处。”

“那你…咳咳咳!!”我还没有说完,嗓子就突然痒起来,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开始咳嗽,因为感冒的咳嗽还没有结束,又因为呛到了食物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直咳到鼻头发酸,眼泪都挤了出来。

“慢点慢点。”傅明悠起身来到我的身后,祁阿姨最先听到声音赶过来,他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让祁阿姨给我倒一杯温水过来。

“你要是不爱听这些我就不说了,我只是想到坦白从宽。”他将身边的异性关系处理得很干净,甚至我自己都有些难以做到同样的标准,他说的应该是我们公开之前或是在一起之前的事情,我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