貊尔现如今的状况虽然有了极大的改善,但要从根本上解决是很长远的事情,现在发生的一定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变革,而我是历史的见证者之一。
这一次的家庭晚餐盛大,聚齐了夜封严观四家,地点在严霁川他们家。
不知是室内过热的空气,还是他们所谈论的话题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我脸上的温度很明显升了上来,我便找借口出去透透气。严家的花园打理得很整齐,没有极平山上那么多的树木,和现代设计的建筑结合在一起呈现出了极简的风格。极简和空间感的保留,在貊尔局促的拥挤和堆砌中,彰显了低调的奢华。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严霁川递了一杯热茶给我,温度刚好可以暖手,他自己则拿着酒杯喝酒,今天他是主角,但是他好像没有平常那样快活。
“出来透气。”我抿了一口茶,不像是平常貊尔人会喝的,多加了很多牛奶,几乎尝不到一丝苦味。我侧脸看了一眼严霁川,他并没有向往常一样看着我,而是看着远处并没有往常璀璨的灯火。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常的那种洒脱,覆上了一层不该出现的云雾,让人不能再看清他,或是说他从来没有让人看透过。他察觉出我的语气比往常更冷漠,一方面确实是室内的暖热确实让人变得疲软提不起中气,另一方面我心里记挂着他对傅明悠说过的事。
长辈们谈论的话题但凡涉及到西妍观赫,涉及到观娴这些小辈,我总要担心他们会谈论我的婚嫁问题,更害怕严霁川说的是实话,而我是我们所谓“婚约”的最后一个知情者。
“逍逍,本来今天是有事要和你商量的。”
我在思索我们之间的话题,我该怎样开口,严霁川看出了我的心思,将他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先挑起了话头。我的情绪一下子被点了起来,又很快被我的深呼吸压下去,等他把话说完。商量?如果还有我自己做决定的余地,我就不会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结婚这样的大事如果被父母定下来,我也只是被通知而已。
我随手摘下了旁边盆栽的一片叶子,将叶子折出了一道裂痕,溢出了淡淡的清香,和茶的香味混杂在一起,让我想到了傅明悠身上的香味。
“商量你和傅明悠说的事?”晚风一吹,我脸上的温度降了下去,头脑也更加清醒,“是我们之间的婚约吗?”
“他果然和你说了。我也没想到和他说了那么多,他还是选择和你在一起。”一名佣人从室内走了出来,递给了严霁川一条披肩,他顺手就搭在了我的身上,“婚约呢,倒不是我信口编造的,你知道从我们认识开始,我爸妈就把你当未来儿媳看待了。”
我用手扶了扶额头,一抬手披肩差点就掉了下去,严霁川又小心地为我搭好。当时我们认识的时候或许就不该一直这样来往,哪怕我们之间分得很清楚,父母之间还是会抱有期望,更不用说这几年严霁川一直拉我出来做挡箭牌应付他父母。
“你明明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这种想法,”严霁川难得打断了我,他很迫切地想要解释些什么,他知道我是要维护自己和傅明悠,“所以今天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出这件事啊。”
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倒是平静下来,放下了反驳他的念头。
“我和他们说清楚了,我不会和你结婚。”他说得很平静,我似乎也能感受到一丝失落,又有一种释怀的放松。
“那你为什么又要和傅明悠说那些?”如果两家之间将联姻当作一种战略,严霁川也算是替我顶下了压力,我便没有太怪他了。
“逍逍……”他拉进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挡住了天花板上投下来的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直到我闻到他呼吸中带的酒味才想起来拉开距离。只有一瞬间,我心里产生了对傅明悠的背叛感,许是酒精让我也有些恍惚。
“逍逍,哪怕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也不能看着你就这样被人利用。”严霁川的爱明显表现得一点也不热烈,因为他太懂怎样得到其他女人的欢心,厌倦了那种重复的方式,对待那些女人他甚至不需要费心思,但是面对我或者是序妍,他总是要控制好自己的分寸,时刻站在“朋友”的界线以内。而现在他越界了,在退出界线之前,他总归是要做些什么。
这些都是他的借口,对于你不愿意接受的好意,那便是多余的,在我看来他所做的不是试探,而是挑拨。正如我所讨厌的那样,他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了并不利于我的事情,两个人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的介入。他跟傅明悠分析利弊,说了夜家表面艰难的处境,说了未来和我在一起有哪些不利,但是傅明悠都没有动容。
这段时间夜家确实亏损了不少,整个城市都经济发展都在倒退。夜家面临第二轮制裁巨大风险,如果遭到技术和经济封锁,一时间很难破局。在技术方面,璨夜在高新领域保持了自己的优势,才不至于处于孤立的境地;而在股权结构方面,璨夜的退市让外部资本无法享受璨夜高速发展的红利,集团也受到外部指控,认为政府控制了璨夜。
璨夜在北美的子公司尚且还有立足之地,为了顾及本国投资者的利益,北美方面也还要慎重考虑对璨夜的制裁,但这并不能规避掉所有的风险。但为了让璨夜对外部资本开放,在其他方面一定会遭到阻碍。
要是傅明悠是利益取向的利己主义者,早就该攀附起下家了,他要是找上别的人想和我撇清关系,我也认了——那他究竟只是拥有相同的皮囊,实际上不是我所希望的那个人。及时止损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太大的损失,这样想或许有些悲观,悲观些也好,至少不会给自己带来太大的失落。
而傅明悠哪怕知道那么多不利之处,甚至是在璨夜处境并不好的情况下还是选择和我在一起,而且是坚定的在一起,我才知道这其中的重量。在我的感觉中,我们的关系从颁奖的那一晚就有些改变,但是我没有办法说出来。现在我可以说,那种感觉是由不被信任的失落,转变成了被坚定选择的底气,同样也成为了我坚定选择他的理由。
说到利用,夜家和严家是有利可图,才密切来往,最初严霁川认识我不就是出于延续我们这一辈人的合作吗?我倒也没有用那种对待商业伙伴的眼光去看待他,在私下他和我的交往确实是真诚的。
真正出于利益考量而接近你的人,往往一开始会让你忽视掉你们之间的利害关系,拉长了时间维度,建立起你们之间的情感联系,让你放下戒备,相信他并心甘情愿为他所利用。你不仅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被利用,而且还会认为这就是为你们之间的情谊理所应当的付出。
当然,严霁川不是纯粹被利益驱使,只是他身处的环境造就了他所有的行动一开始都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他当然有真心相待的成分,在我意识到这一切的前提之后,所谓的真诚早已不纯粹了。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那个人,你明明可以去捧别的更年轻、更有潜力的人,你也有其他更好的对象可以交往,为什么偏偏是他?”严霁川知道我对傅明悠绝不是玩玩而已,他需要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反问他,好像一开始严霁川就对傅明悠没有善意,“那你呢,你又为什么看不惯傅明悠,他与你无冤无仇。如果是因为我,你应该对我不满才对,为什么把你的不满强加在无关的人身上?”
你自以为因为利益接近你的人,反而对你非常的真挚坦诚,以心换心。他会因为你的主动付出和太多的帮助感到压力,就像是摔倒的孩子想要自己爬起来,可是大人却先他一步将他抱了起来,看似是对他的呵护,这其实并不利于他自己发展。我想有些时候,我对傅明悠也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他自己都在默默承受。
“他确实有一张不错的脸蛋,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严霁川终于说出了他的心声,傅明悠出众的容貌确实有不少人喜欢,但是真的会有人以貌取人平白生出些讨厌来。
严霁川素有一种优越感,我虽然把他当朋友,但是我们的三观在很多地方确实难以合得来,正如当初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的矛盾。我不想反驳他些什么,他自己所以为的并不是事实,他只是将他平时所接触到的事情强加在我身上,做出了他自以为合理的解释。
“就算不是我,伯父伯母估计也不会答应你和他在一起,你还是将目光放得长远些。观赫和西妍最后为什么能在一起,你应该也清楚。”从古到今,门当户对总是难以跨过的门槛。
“与其关心我,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己呢?”要说傅明悠靠女人,他严霁川依靠的也是家里,他们自己有的是实力,但是谁又会在乎他们究竟依靠的是什么。
他轻哼了一声,“从现在我都能一眼望到头了,走我爸走过的路,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他的父母看起来也还算和谐,“就像你哥哥那样。”他补充道。
毕竟爱和婚姻稳定是两码事,爱情是两个人荷尔蒙的碰撞与契合,婚姻是在现实社会中讨生存的组织行为。有爱的人未必过得下去,没爱的人也不一定会散伙,但好的婚姻一定是把爱情和现实利益结合得恰如其分,正如观赫和西妍那样。
我沉默了,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他会被家里安排,夜源翊也会,而下一个很有可能就是我。严霁川这样放浪不羁的人都不得不接受规划好的路线,我只希望我不会被家长干涉,如果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我希望那一天晚一点、再晚一点到来。
“你总是为旁人考虑,把自己的个人利益放在了第二位,小心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罢他便回到了室内,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手上的茶早已凉了。
从前夜琦琅和封以晴在一起或许也是利益考量多于感情,两个人的爱情是给外人上的眼药,比起爱情当然还是利益和战线更重要,他们不是爱人,而更像相互扶持的战友。从封以珩、封以晴到观赫,其实夜家一直在布局吧。
夜越深湿气越重,我随也回到了屋内,他们在谈论医疗方面的事情。我的表弟封伶轩现在就在貊尔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封以珩弃医从政,他倒是继承了封厉的衣钵,成为了我们家的第二位医生。
他们从貊尔现在的医疗结构,聊到了最近从内地中南部传出来流感的消息,现在正值冬季,感冒发烧咳嗽是常见的事情,新闻开始报道时人们并没有引起注意。但是作为一个亲历者,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事态还没有达到全国爆发的阶段,一项感染病例说明不了什么,只有封伶轩在持续关注着这件事,现在所有人更加关注的还是貊尔问题的处理。有人将现任貊尔市长私下同人聊天的录音发布到了网上,暗示他将撑不下去了,即使面对媒体镜头市长的态度仍然十分强硬,不过他确实陷入了非常被动的境地。
对于私密性的严格要求,这几次大家的聚会都是以家庭聚会为由,在私人住宅内进行,在这一点上我们这几家都非常谨慎。而封以珩决定在明年提出辞职,参与下一任市长的竞选,这是非常长远的事情,局势也不会顺利。
貊尔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十年前那个傲视全球的金融中心,至少在世界的地位远没有过去稳固,不少人还沉浸在过去的美梦中,没有在意现实的未来问题。貊尔有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则需要重新修筑,将去殖民化问题彻底解决。
如果外人都无法胜任这项工作,由俭入奢最后都难免被污染,那不如栽培起自己的力量,而封以珩正是这样一个人选。当初不是没有人试图对貊尔最为突出尖锐的房地产、移民居留问题做出过尝试,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正是因为触碰了阶级利益,缺少强硬的后台作为支持。如果换做是封以珩,情况许会大为不同,即使被抨击和璨夜政商勾结又如何?
璨夜虽以房地产业发家,但绝不同其他房地产家族同流,收割貊尔大部分的资产换取外国身份,将貊尔的房价抬升至全球最高的水平,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让大多数的人承受巨大的压力。
璨夜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后,将资金全都投入到了高新开发领域,稳定了貊尔很多人的就业和城市未来的发展。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而是将自身的发展与国家和整个大湾区未来的规划结合在一起。从这一点出发,夜家就不能与貊尔其他富商并列。
夜家人的立场,被不少人揣测,成是因为夜家中美两边的双重身份,被诋毁也是因此,更不必说夜家人从前便是欧亚混血。
当下对貊尔人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地铁系统的重建工作,貊尔本岛和另两个区之间靠地铁和海底隧道连同,地铁被破坏几乎是损伤了貊尔交通的心脏。据不完全统计,貊尔大学、貊尔理工、貊尔法学院以及中环周边几个乘客流量最大的地铁站的闸机、各项公共设施遭到了上千次的破坏,达到了需要重修的程度。
夜家不顾自己在这段时间的亏损,义无反顾地在重建工作中提供了不少人力、物力和资金上的支持,行动总是胜于言语。有人认为我们是为了之后封以珩的大选造势、收买人心,或许这是一方面的原因,但并不妨碍我们在为貊尔人做着实事。
人们厌恶的并不是富人,而是那些为富不仁的人,更何况在大多数貊尔人心中现在的社会贫富差距不过是自由竞争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