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进口袋,摸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指尖在锁屏键上停顿,屏幕亮起,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来不及掩饰的焦急。微信图标就在屏幕中央,点开,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早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要告诉他吗?现在就说,晚上有测验,会晚,别等,或者晚点再来?
可是……黎阳现在应该在上课。高三的最后一节课,老师们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瓣用,拖堂是常态。手机震动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课堂里会显得格外刺耳。会不会打扰他听课?而且……万一呢?万一老师临时改了主意?万一卷子其实没那么难,他做得飞快,还能提前交卷?万一……他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像风中残烛,微弱却不肯熄灭。
他盯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暗灭了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深处。只是心里那头刚刚因为约定而雀跃欢唱的小鹿,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那圈欢快的涟漪,被一颗名为“失落”和“担忧”的石子砸中,扩散开的,只剩下一圈圈苦涩的、不断扩大的焦虑。林小满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抿紧的嘴唇,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唉,别愁眉苦脸的了清哥,大家都一样,反正早死早超生,考完就解放了,撑过去就是周末!”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气氛,眼珠一转,又换上那副熟悉的、带着点八卦好奇的神情,凑得更近了些,“对了,你刚才……是跟高三的黎阳学长在一起吧?我趴在窗户那儿瞄了一眼,好像看到你们在楼下……说话来着?”
黎清的耳廓“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他垂下眼睫,盯着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这无声的反应显然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本上,可那些符号和数字像是有了生命,在纸上跳跃、扭曲,最终又拼凑成黎阳的样子——是刚才松开手时,指尖残留的触感;是雪地上,两双紧紧依偎的脚印;是他低头说“糖炒栗子”时,唇角那抹温柔上扬的弧度。
高三的时间有多宝贵,那是用分秒来衡量的奢侈品。黎阳每天要做的卷子,堆起来真的能到他腰际;课间十分钟,他常常是就着白水匆忙咽下几口冷掉的食物;深夜的手机微光,映着他专注而疲惫的侧脸。这些画面黎清太熟悉了,熟悉到光是想象对方要将如此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等待上,心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而疼痛。
要是让他等上一两个小时……在气温越来越低的傍晚,天色一寸寸暗下去,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而自己迟迟没有出现……黎清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脑海中的画面。他不敢想。光是这个念头掠过,就让他呼吸困难。
他烦躁地抬起手,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刚才被黎阳揉乱的地方弄得更糟。手里的数学课本被他翻得哗哗作响,纸张锋利的边缘刮过指腹,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铅字像是浮在纸面上,无法进入他的大脑。
旁边的林小满还在不知疲倦地碎碎念,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黎阳学长真是神一样的人物啊,每次大考都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雷打不动。我听说,不光清华北大,好几所顶尖高校的招生组都私下联系过他了,这简直就是保送预备役啊……清哥,你跟他那么熟,有没有啥独家学习秘籍,透露一点儿呗?拯救一下你水深火热的同桌……”黎清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游移,最后落在了桌子的左上角。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支笔,通体深蓝,磨砂质地,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那是黎阳送给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笔杆。冰凉的触感之下,指尖能摸索到一个极细微的凸起——一个刻上去的、小小的“阳”字,字体清隽,藏在笔杆靠近笔夹的转折处,并不显眼,只有知道的人才能发现。而在他的笔袋里,另一支常用的笔上,同样位置,刻着一个“清”字。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阳”字,思绪却飘远了。飘到了无数个夜晚,空荡的教室或者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黎阳坐在他旁边,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握着他送的这支蓝色钢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一行行步骤。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哪怕自己反复追问同一个蠢问题,他也只是点点头,换一种更浅显的说法,重新讲一遍:“你看,从这里切入会不会更简单些?”
思绪飘到了冬天寒冷的清晨,早读课还没开始,天色灰蒙。黎阳总会揣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瓶,从高三楼匆匆跑来,塞进他手里。瓶身总是温热的,带着对方怀里的体温,焐热他冻僵的手指。牛奶的甜香混合着玻璃瓶特有的气味,成了冬日早晨最温暖的记忆。飘到了秋天的课间,老梧桐树下铺满金黄的落叶。黎阳会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糖纸剥开时发出“窸窣”的脆响,然后那颗橙黄晶莹的橘子味糖果,就会被塞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一直甜到心底,连带着秋日的风都变得清爽可人。
那些细碎的、平凡的瞬间,像一片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降落,堆积在他的心田。此刻,它们被回忆的阳光照亮,瞬间消融成温暖的春水,一点点浸润、铺满他所有的感知。正是这些瞬间,构筑了他世界里不可动摇的温暖基底。
“叮铃铃——”
尖锐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像一把剪刀,猝不及防地剪断了所有飘飞的思绪。黎清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刹,随即被各种不情愿的哀叹和收拾东西的嘈杂声填满。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卷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刚刚坐直的黎清身上,停留了一瞬。
“把桌面清空。课本、笔记、辅导书,全部收到书包里,放到讲台上来。”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的突击小测,只准留笔和草稿纸。现在开始,五分钟准备时间。”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黎清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支蓝色的笔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笔杆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他将其他东西利落地收进书包,拎到讲台边放下,回到座位时,桌面上只剩下一支笔,一沓空白的草稿纸,还有一颗沉静下来的心。
考快点。他对自己说,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只剩下清晰的决心。再考快一点。他要早点做完,早点交卷,早点冲出这间令人窒息的教室,早点跑下楼梯,早点见到那个可能已经开始等待的人。
卷子从前排传下来,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不祥的预言。黎清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又往下沉了沉。果然如林小满所说,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就暗藏陷阱,几道题目的问法十分刁钻。翻到背面,大题更是气势汹汹,每一道都像拦路的猛虎,张牙舞爪,等待着吞噬答题者的时间和信心。
他没有时间犹豫。握紧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发出稳定而急促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细雨敲打窗棂。他全神贯注,将所有的杂念——担忧、焦虑、期待——都强行压制下去,整个世界缩小成眼前这道题,这个数字,这个图形。他解完一题,迅速瞥一眼下一题,大脑高速运转,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缓缓滑落,他也无暇去擦。
时间在笔尖流逝,在翻动的草稿纸页间流逝,在窗外光线缓慢的偏移中流逝。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在人胸口。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同学发出轻微的抽气声或无奈的叹息,椅子腿挪动时与地板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噪音。
黎清又抬了一次手腕。表盘上,时针已经毫不留情地越过了“5”,分针指向“6”。五点半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他应该已经和黎阳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了。傍晚的风或许很冷,但身边人的温度足以抵御。巷口那家炒货店应该已经支起了大锅,糖炒栗子的香甜气息混着焦糖的微苦,会热情地拥抱每一个路过的人。黎阳可能会一边走,一边低头跟他说今天复习的难点,或者什么有趣的琐事,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吱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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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数学考试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