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是在手机震动第十五次响起时被吵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头痛欲裂，身体沉得几乎无法动弹。枕边的手机仍在震动，他伸手摸过，按下接听键。
“你终于肯接电话，否则我就要考虑报警了。”方雯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去柏林的航班还剩一个小时就起飞，你人在哪？”
江莱用力按揉太阳穴，嗓音极度沙哑：“卡尔顿，我记得我有发信息给你。”
“在梦里发给我的吗？”方雯毫不客气地回道，“二十分钟后车会准时到酒店楼下，别迟到。”电话挂断。
江莱皱了皱眉，点开信息界面，发现自己昨晚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内容。他自暴自弃地把被子蒙在脸上，几秒后又钻出来确认时间。已经十一点。人生头一次睡到日上三竿。
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玻璃杯下压着一张字条。他抽出来，字迹飘洒不羁，寥寥数语——
“BABY，你睡着的样子真的很乖。”
旁边还画着一些涂鸦，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Call Me——Chan。
江莱盯着那个“BABY”看了两秒，蹙起眉，谁是你BABY？他把字条往床头柜上一放，觉得莫名其妙。
下床时，腿间传来一阵极其陌生的酸痛，腰更是像被碾过一样。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去看，发现大腿根部泛着大片暧昧的红痕。
他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江莱猛地冲进浴室，镜面里——前胸、后颈、甚至锁骨，到处吻痕斑斑。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谁……”他咬了咬牙，眼前突然闪过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灰蓝瞳孔。
太阳穴猛地刺痛，昨夜的记忆零散地涌至眼前。他被抵在房门上亲吻，后颈被手掌托着，拇指反复在颈侧摩挲......对方黑发、灰蓝瞳，低哑的嗓音贴在耳边叫他江莱。
江莱用力甩头，走到淋浴下方，让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回到房间，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大床，还有地毯上的凌乱衣物，最后落在床头那张字条上。
他拿起来，盯着那个“Chan”，慢慢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黑色宾利停在酒店正门前，到达时间与电话中几乎一分不差。江莱一言不发地上车带门：“出发吧。”
方雯坐在副驾驶，嘴角带着揶揄：“很高兴你没有迟到。不然这次柏林电影节的行程，恐怕得变成你和王董千金共度烛光晚餐，在会议桌上相亲了。”
车辆驶上高架，柏油路泛着雨后的湿，江莱靠在座椅上阖眼，强忍宿醉后的不适。
眉头始终蹙着。昨晚虽然是有意买醉，但他没打算喝那么多。是那个人突然出现在余光里——一句“心情不好吗？”打断他的思绪，然后坐在他身旁点了杯Matador，问要不要打赌......
“昨天又没有应酬，你怎么会在酒店留宿？”前座的方雯突然转过头。
江莱蓦地睁眼，半秒后才勉强掩饰住不自然：“没什么。”
方雯挑眉，“是因为和江总吵架？”
江莱垂下眼眸，手无意识地捏着纸团。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那个催婚狂魔的爹。
“又不行？”江云瀚恨铁不成钢地一掌拍在花梨木桌上，金丝笼里的鹦鹉吓得直扑棱翅膀，“外面现在到处传你是阳痿，传得人尽皆知！”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真阳痿，还是同性恋？”
江莱眼皮都没抬：“有区别吗？反正不管是哪个都如不了你享天伦之乐的愿。”
“怎么没区别？阳痿可以治。同性恋——”江云瀚话顿在半空，皱起眉，“我儿子不可能是同性恋。你看你遗传我的基因英俊潇洒，遗传你妈的基因肤白貌美。我和你妈都是异性恋，你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呢？”
江莱点头：“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我是真阳痿。”
江云瀚也点头：“但以咱们家的条件，就算真阳痿，也有姑娘肯嫁。明天老地方，你去和王董千金见面，人家愿意的话，就把婚订了吧。”
“我也有个建议。”江莱说：“把给我找女人的心思放你自己身上，趁身体还行，再给我生个弟弟。”
飞机上，江莱拉下舷窗盖，接过方雯递来的蒸汽眼罩戴好，在头等舱睡下。
十六个小时后，柏林。
傍晚的霞光渐渐沉入施普雷河。黑色林肯穿梭过古典的街道，抵达电影节现场。
徕梦影视创立至今八年，投资作品获奖无数。江莱年年受邀，这还是第一次来。
圈内对他谣言甚多。因洁身自好，那些拉投资的邪门歪道在他身上从没成功过。有段时间甚至收到不少木鱼和佛经，不知是讽刺还是讨好。
刚一入场就被几个眼尖的制片人围住。方雯跑去追星，留他自己在人堆里周旋。直到远处不知哪位国际巨星到场，围着的人全去凑热闹，他终于能换个地方透透气。
转身便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抱歉。”江莱皱眉退开，一抬眼，视线直直撞进一双灰蓝色的瞳孔里。
他愣了两秒，对方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高他半头不止，此刻正垂眸看着他。那双水一样干净的眼睛，让他移不开眼也不敢认。
“你——”江莱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他想问“昨晚是不是你”，但这句话太蠢了。这时，跟安吉丽娜·朱莉合照回来的方雯走到他身旁，“这次出差我不用公司报销，我今天圆梦了！”
江莱看一眼方雯，再回头人已经不见。
方雯跟着他的视线往人群那边里看了看，“你也想去凑热闹？”
江莱摇摇头，垂眸凝着香槟气泡。方雯喋喋不休地在耳边念，兴奋难掩，他心情不好地使了个坏：“白奚舟刚来电话，说飞机落地了，马上过来跟你求婚。”
“真的假的？”方雯惊讶地捂住脸，“那你得改口叫我小舅妈了？”
江莱勾起嘴角：“假的。”
方雯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翻白眼的冲动，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刚刚可是看见贾导了，就是去年过年跑去你家要给你做年夜饭拉投资那个贾导。”
江莱脸一黑，当即要走。
说曹操曹操到，贾文从不远处喜笑颜开地直奔江莱，热情地一把抱住：“哎哟，咱们小江总，好久不见啦！”
江莱不停给方雯使眼色，被方雯视而不见。勉强把人推开，挤出一个笑来：“贾导真热情。”
“哈哈，那是一定要的嘛！”贾文一点架子都没有，脸上始终堆笑，让人难以拂面。“听说小江总筹备多年的项目，最近准备启动啦？而且要亲自当制片？”
方雯接过话：“贾导消息真灵通。”
“哈哈，方小姐还是那么漂亮。这不是想着小江总要是还没定下导演，我来毛遂自荐一下嘛。”
江莱的注意力在交谈声中渐渐飘远。这里汇集着各国顶尖演员，其中不乏高个，也不乏蓝眼。他的目光没有驻足，掠过一人又一人，无意识地寻找某个身影。
像是回应一般，原本不知去向的男人，又一次进入视野，正朝这边走来。周围嘈杂的交谈声仿佛被按下静音，记忆中的脸和眼前的渐渐重叠，就是这个人，没错。
方雯的声音又回到耳边，江莱第一反应是先避开。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停住脚步，那人走到贾文身旁，停下，叫了一声“导演”。警报瞬间拉响，他脑子短路了，竟然忽略这里是电影节，会出现这里当然是业内人士。
贾文回首仰颌，“小黎，你来得正好。小江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黎灿，出演了我这次入围的电影。”
“江总，你好，我的中文名是黎灿。”黎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江莱眉头微蹙，迟迟没有回握。局面僵在那里，方雯故意怼了一下他的手肘，手就那么伸出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黎灿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过，那点触感顺着皮肤一路烧上去。江莱抬眼，黎灿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在说什么，但他现在不想去读，只想抽手。松开以后，接触过的部位全都发着烫。
“小江总，我这次入围的电影，您有空赏光来看看，就当是考察。”贾文又看向方雯，“方小姐，您人美心善，到时帮忙提醒一下。”
方雯看一眼江莱，见他心不在焉，转头应下。随后视线往上，落在黎灿那张让人词穷的帅脸上，“黎先生签在哪家公司？”
不等黎灿开口，贾文已经接过话：“没签公司，小黎半个脚还没踏进圈呢，人是我挖掘的，方小姐觉得如何呀？”
听到这句话，江莱把香槟递到嘴边，抿几口，同时一言不发地看着贾文，像是想从那张脸上盯出来些什么。
贾文看过来：“小江总也这么觉得？”
“什么？”江莱困惑。
贾文“哎呦”一声，“合着您走神呢？我们在说小黎适不适合在国内发展。”
江莱余光感受到一股视线，看过去，和黎灿的撞个正着，“不大适合。”
场面一度尴尬。
黎灿却突然失笑。他的笑容太过灿烂，把所有人都看得入了迷，尴尬不尴尬的都丢到了脑后，跟着笑起来。
江莱没跟着笑，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方雯停了笑，随口又问：“你的追求者一定很多，现在有女朋友吗？”
这一问掷地有声，江莱和贾文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黎灿身上。黎灿不慌不乱，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江莱脸上，“看来大家都很好奇。”
“不，我不好奇。”江莱视线转去别处。
黎灿“哦”了一声，“既然江总不好奇，那我就不说了。”
方雯感到遗憾的同时，心中警铃大响。凭她的火眼金睛，江莱，危。眼前这个画面绝对是清纯俏和尚被心机男妖精给盯上了。
当晚，回到酒店以后，江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那个纸团，铺开以后皱巴巴的。
其实几乎已经确定就是黎灿了。可他还是拿起酒店的座机拨过去上面的号码，几秒后，对面接起来，响起的声音和刚才别无二致，“hello？”
他没有开口，安静了一阵后，对面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性感：“江莱，是你吗？”
江莱攥紧了电话。
“怎么不讲话？”黎灿轻声询问，“这么快就想我了吗？”
江莱挂了电话。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局。
这时，他远在国内的爹又发来消息，推给他一个医生的名片，“等你回来就去看看，到底真假，我要看报告。”
江莱把手机丢在床上，走去浴室。
镜子里，吻痕依旧显眼。他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这些该死的痕迹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他真想问问黎灿，是属狗吗？
水汽氤氲中，他又想起黎灿那双眼，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说过一句话。画面是在电梯里，他的下颌抵在黎灿肩头，说“你的眼睛好漂亮”。
江莱突然打了个哆嗦，该不会那晚是自己主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