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落在纸上的字体歪歪扭扭地梦游。
黎颂安一会趴在桌子上,一会支起脑袋,发现不管换成什么角度,以怎样的姿势握笔,那只手始终疼得打颤,像无数的利刃缩进血脉,又不管不顾地试图冲破皮肉出来。
这样写作业根本没有效率。他自暴自弃地把笔丢在试卷上,顺着昏暗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朝窗外挪动目光。
远处的天空聚拢了几颗忽闪的星辰,清冷的光辉照在窗台上,与他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
玻璃窗户上倒映出他的脸,明媚的白皙却好像快要融化在深紫色的夜幕里面。而星星的光影就洒在他的倒影旁边,少年木木的表情像是一轮机械月亮,该转的时候就转动齿轮,陨落的时候悄无声息。
每次家里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就像是被时光机带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阴天,小男孩把自己最喜欢的八音盒摔在地上,大哭过后又去捡起来,地上只剩下拼不起来的碎片和一团小小的,孤独的影子。
但好在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他后来一直被收留在小姨家里,也慢慢习惯了两人一猫的生活。
而他曾经无限思念的人最后也只是活在电话那一头,在记忆里面一遍遍被隔离,看得见却摸不着,只是心愿还是执念,他不清楚。尽管宋宁宁常常给他一种不靠谱的感觉,但她早就比抛弃自己的父母变得更加真实,是他在十岁以后,最最真实的家人......
模糊的视野豁然开朗,黎颂安猛然惊醒,发现手臂压在了水笔上,笔尖处试卷一角染上了黑色的墨渍,像蜘蛛标本张牙舞爪地趴在印刷体题干上面,长着尖刺的长脚直接刺破了纸背印到了白净的桌面上,形成一个突兀的黑点。
他抽了一张餐巾纸擦,还没有使上劲,右手手腕袭来一阵刺痛,脱力的瞬间仿佛能听到骨头轻轻碰撞。
刚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结果就是两个小时过去了作业还没有动。
不对,宋宁宁已经出去了两个小时,现在怎么还没有回来?
药店好像也没有那么远,再怎么慢一来一回一个多小时也应该足够了。
如果不是走过去的,是开车过去的吗。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了一下,酝酿起了不安的情绪。
黎颂安拿出手机打去电话,注意到消息提示里,宋宁宁已经打了五个未接通话过来。
手机里面一会儿便响起了流行音乐电话铃声,节拍跟着心跳七上八下,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
好在电话很快接通。
“喂,安安,我刚刚打电话给你干嘛不接?写作业又睡着了,嗯?”
那一秒他只恨自己喜欢胡思乱想,反倒是次次自己吓自己。
“宁宁,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有点心虚,于是没有回答宋宁宁的问题。
“唉,别说了,我这个小编剧又被导演叫出来了,今天他们在拍夜场,让我跟过来看看......应该也不会太晚。”
“药我买了,但是我出门的时候忘记带钥匙了,打你电话你又一直不接,我就只能先过去了......你手还疼不疼,要不你找个冰块先敷一下什么的......哎呀年纪大了记性差,不许跟我计较哦!”
“年纪也不大啊。”
黎颂安无奈地听她念叨着,低头看了眼自己惨兮兮的潮流彩色手腕,心想要不然今天别做作业了,问就告诉刘在志是班长害的,让戚问怜负全责。
戚问怜......他现在想到戚问怜就烦,好像只要是有关于他和戚问怜之间的事情,最终都会让他变得不幸——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命格相克?
拍摄现场很吵,后来宋宁宁说什么他全都没有听清,只是随着电话的挂断,手机屏幕忽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QQ Q 2条新通知】
命中克星发消息来了。
【Q:我没有不想和你说话】
【Q:你现在哪里】
黎颂安面无表情地读完,前一条在狡辩,后一条在审问,那这克星很不好招呼了。
他加戚问怜的联系方式,就是想要试着帮林月努力一下。但是吃过今天的教训,他已经无所谓能不能和这个无情的人成为“朋友”了。
一个看上去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的高中生,是怎么做到把直接他手捏成这样的。说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黎颂安只是想偷偷摸摸塞一张报名表而已,这种小玩笑都开不起的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所以他不想告诉戚问怜自己的具体坐标。
【Listen:床上】
戚问怜拿着半路上被宋宁宁塞过来的袋子坐在长椅上,看着黎颂安发过来的两个字,耐着性子继续发消息问他具体在哪里。
【Listen:卧室里】
戚问怜黑着脸把手机息屏。
他本来是写完作业出来散心的,结果半路上就偶遇了药店门口一边打电话一边打转的女人。
之前的“惩罚”已经让他对宋宁宁产生了深刻的阴影,以至于戚问怜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可怕的女人,加快了步子,准备若无其事地绕过去。
一步之遥的距离开外,怎么打都打不通黎颂安电话的宋宁宁彻底破防,挥舞着手臂甩下来,打在戚问怜身上就是一记重拳。
戚问怜一个踉跄,没来得及逃离。
宋宁宁注意到他时,好像见到了偶像一样脚步凌乱地追了上来,举着手机笑嘻嘻地拉住他,说:“哎哟!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戚问怜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并不是猫。
幸好不是。
“我在你们学校的官网上见过你的照片啊,帅哥,你是安安的同学对吧?”
“......”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他把药膏转交给黎颂安。
但是神经大条的女人随便交代了几句话之后就跑没了影,戚问怜现在有点迷茫。
之前莫名其妙变成猫的事情,戚问怜不断地安慰自己那只是个梦,可是第二天戚化雨就跑到班里找他兴师问罪的时候,他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回去。
如果纯粹是梦,那这样的幻境未免真实得有些可怕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街道,路灯拖长了行人的影子,不久前他就是在这里,用猫咪的爪子踩踏过柏油路,目光所及的世界有无数路灯,照着无数更加修长的影子,还有不属于人眼的清晰世界。
到底是不是现实,都需要一个验证的契机。
戚问怜站起来,重新拿起手机。
叮咚响了两声。
【Listen:同学,我手腕痛了一晚上了/微笑.jpg】
【Listen:你害的】
不久之后,会话框又一次弹出来。
黎颂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手一抖,手机自由落体。
【克星:我在你家楼下,下来拿药。】
不久后,黎颂安穿着睡衣站在楼下。
其实他们家算是小区里比较偏僻的一栋,周围没有那种健身广场,也没有侧门,只有各种弯弯绕绕的小路,对陌生的居民来说其实很难找。
戚问怜看到他出来的时候,神情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你力气真大啊,哈哈。”黎颂安嘲讽,然后故意伸出那只负伤的手腕,“把袋子给我吧。”
手腕上的伤痕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从青紫色变成了红色和淡淡的浅黄色,小区路灯的死亡灯光衬得背面一片纯净的苍白。
意料之中的,戚问怜没直接给他,停下来看他的那只手,一脸无辜。
“我弄的?”
“所以说你力气真大啊,哈哈。”黎颂安可以重复,看着自己再次被拉住的手,感觉到一阵委屈,“你看你一天天在学校里的时候,凶神恶煞的,我都不敢说......”
黎颂安话说了一半,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轻易被拎住耳朵的兔子,负罪的狼披上羊皮就置身事外。
这人好像永远都活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屏蔽所有外人,拒绝任何信号。他们明明靠得很近却没有多余的交集。
但现在又因为理亏不得不走向他,触碰他,无形的屏障无声地碎裂。
月光之下,戚问怜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抬起黎颂安那只手腕,道:“我没用力。”
黎颂安撇撇嘴:“哦。那你可得再轻点,我骨头很脆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暖暖的气息飘向指尖,黎颂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年正俯身在他手腕上轻轻吹气,纤长的发丝轻柔地拂过手背,痒得他忍不住缩了一下。
戚问怜见状皱起眉头:“这么疼?”
然后他直接把药膏开封。
冰凉的触感黏腻地滑过皮肤,白色的药膏像棉花糖裹在手腕上一圈,轻微刺痛过后是清爽的舒适。
黎颂安抬起手对着头顶的灯光,亮闪闪的纯色环绕成光环,戚问怜涂抹得很均匀。
“谢谢班长大人,以后别再这么暴力地对待你的同桌了,如果你之后表现得友好一点我可以考虑原谅你。”受害者端起架子对犯人指指点点。
“暴力”两字如雷贯耳地打击了戚问怜。
于是他发誓道:“以后不会随便生气了。”
当真要说到暴力,戚问怜觉得用水枪喷怕水的小猫才是真的暴力。
黎颂安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上楼去,身后的人揪尾巴一样拉住他的衣角把他拽了回来。
“你爸妈都不在家吧?”
“要不要......我上去陪陪你?”
戚问怜双手插兜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他的眼睛。
话是很有良心的,语气是没有感情的,动机是不明的,友谊是不存在的——这种人可以随便往家里放吗?
黎颂安尴尬地看着他,忍不住嘴角一抽,礼貌地摇头表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