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至蒙川,路上共十五城,相邻城池之间距离不一,近者几十里,远者可至数百里地。
在绥城时,我曾计算过,每至一城池,除去给飞雪买粮及打点关卡,花销大概可控制在二两银子内。若手气好,每次进赌坊可赚得数十两纹银,若手气太差,少不得还要赔些。总来说,盈盈亏亏,至蒙川时,大约能有百两银子的身家。
这个发家史看起来确实轻松了些,不过想做到这样其实很复杂:一来我的确赌技不错,胜多负少;二来我比起小城里的那些固定赌客,有着天然的优势,即艺高人胆大,且光脚不怕穿鞋的,越是到千钧一发之刻,越敢下注,越是顺风顺水之时,越能压住性子停手。
只是,赌坊待多了,身上的戾气与痞气便重。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故而提前做好了打算——只要攒够一百两纹银,便是还未到蒙川,也定要停手。
不然实在有损我在飞雪面前的完美形象。
离了绥城,便算正式踏入了北境的地界。
脚下的这片土地广袤无比,幅员辽阔,面积几乎顶得上两个中原,且南望祁阳,北靠狄戎,如同一道巨大的缓冲带,横贯在大祁腹地与北狄境域之间。北境之气候,盛夏时节可称凉爽,隆冬时节便彻寒摧骨,风雪如刀。越向北走,冬日寒风越烈,狄戎生存之地的气候之恶劣,可见一斑。正因如此,北狄之人对中原沃土常年虎视眈眈,两国接壤处,烽烟战火连年不断——侵扰从未停息,近几年甚至有愈演愈烈之态。
我于军政之事懵懂,却也知道,北境缺一位定国的将领了。
可悲的是,不是没有过。
若那位将领还在,年岁还未过半百,正值鼎盛之年;身边,也应当有着一个少将军,英姿飒爽,同守山河,与他二十岁那年一样。
思及于此,何其戚戚。
---
八日过五城。赌坊三进三出,随身行囊已有百两纹银,赌坊内顺手换成了十张十两的银票——盘缠一事,暂时是不必发愁了。
北境不比祁阳周遭那样安全,沿路匪盗猖獗,我虽不怕他们打劫,却也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幸而飞雪血统为纯正的良驹,同我跋涉堪堪十余日后便体力倍增,我们一主一仆,日夜兼程了三日,终抵达了蒙川。
从蒙川到祁阳,八岁的陆昭原用了四十三日。
从祁阳再至蒙川,十六岁的陆昭原用了十七天。
星河轮转八载,将我转回了故土。
伫立于蒙川城前,只见夕阳已借城墙掩面半轮,金灿而红艳的余光笼罩着城匾,似是一派安静祥和;遥望四周,初夏四处可见绿荫,却也掩不住茫茫戈壁,砾石千里,蒙川城巍峨磅礴,立足于这万丈萧索之中,如同定海神针。
喉头哽住,难言一语。
飞雪察觉了我的异样,显露几分焦躁之意,不安地挪动着蹄子,朝着城门方向喷着响鼻,催促我快进城去。
虽只相处了十七日,但我们已建立了很深厚的默契。小白马心思纯净,进城又出的桥段已重复多次,她大概觉得我只要走进城门去,一切便同之前一样了。
不一样的。飞雪,这次不一样。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耳下,告诉她我很好,而后立即调转马头,开始绕城狂奔。
城侧一小门,约二里,四棵古槐,笼一庙宇。
那是我阿娘的葬身之地。
八年,我活下来了,长得很好,我很想她。
或许上天为我保留了最后一丝怜悯,夕阳仅余一丝日光时,我寻得了那所破庙。
一切相同,却又不同。
仍是四株槐树,笼罩的庙宇,却不似那日荒破。
我心下略微惊异,却也冥冥中自有预感。下马,将飞雪系于古槐树下,马儿开始欢喜地啃食繁密香甜的槐花。
我则略整衣衫,稳稳呼吸,敲响了破败却可见精心养护过的庙门。
沉闷的叩门声后,万籁俱静,只剩下飞雪簌簌啃食槐花的声响。
但很快,我听见了脚步声——平稳有力,徐缓从容。
庙门“吱呀”一声开启,触目可见灰色僧袍,往上是一串垂挂胸前的佛珠及合十的双掌,目光落在和尚略带沟壑的脸上时,心中似有一块石头落地。
我下意识地同他一样合起双掌,头却微微昂起,意图让他看清我的面庞。
日光已昏沉,面前的长者却目光清明。他端详着我,神色很平和。
“女施主,请进。”他开口了,并侧身做出一个邀请入内的手势。
我微愣一瞬,踌躇半晌,按下心中隐痛,踏入院门。
八年前,院内地面上遍布碎石瓦砾,荒草丛生,如今已大为不同,收拾得极为干净,只是触目所及,空无一物,唯有一石路小径直通庙房,其余皆为裸露的土地,寸草不生。
很安静,庙里只有他一人。
长者将我引入了西侧的小厢房。
一张布满裂纹的矮桌,一盏昏昏的油灯,两个打坐的蒲团,他将其中一个挪至矮桌对面,邀我坐下。
我应邀席地而坐,他从床边木柜中取出一只茶碗,置于我面前,而后拎起桌上的粗制陶壶,为我倒了一杯沏得酽酽的茶水。
我没有拘束,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放下茶碗时,长者已于蒲团打坐,合掌闭目,口中低声念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我默默地听着——或许此时出于礼貌,也该再双手合十,低头闭目,但我知道自己来北境为了什么,要做什么。我并不虔诚,也无心皈依,做出一副表面的姿态,是对佛门清修之地的亵渎。
一炷香的时间,他停止了口中的念诵,缓缓睁开了双眼。
心下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笃定。
长者凝视着我,半晌稳声道:“陆姑娘,称贫僧冲静便可。”
我低头致意,同时开口:“冲静师父。”顿了顿,犹豫道:“若是回到八年前,我该唤您什么呢?”
冲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摘下了胸前的佛珠,置于矮桌上,“俗世之时,我名为周牧,曾任北境军械司护卫营校尉,是汝父直属部下。”
虽早有揣测,闻言依旧如闻惊雷,我颤声道:“周叔叔……不……冲静师父,这么多年,你一直守在这儿,是吗?”
周牧平和道:“贫僧已出家七年。”
七年……送我走后的第二年,他便守在这里了。
我起身离开蒲团,退后几步,郑重其事的地屈膝叩首,同时沉声道:“多谢冲静师父当年救命之恩。”
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八年前,我一八岁小儿,之所以可脱离蒙川,辗转流离至祁阳,皆是缘于面前之人的拼死守护。
埋葬阿娘后,我不知要到哪里去,伏卧在娘的坟前一日,几乎冻死之时,却有一众黑衣者闯入破庙,一眼便发现了蜷缩在墙根角落的我。利剑出鞘,雷霆之势向我逼来,一片明晃晃白花花,我便下意识紧闭住了双眼,下一秒却被迅速捞起,还未等我全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已在一中年男子的怀里,这男子,正是周牧。
他单臂抱我,奋力拼杀,终突出重围。不知颠簸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他将我塞上了一辆似乎等候多时的马车,而后便转身离去,不知所踪。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在堆满货物的车厢里,我一共看见了四十三次太阳升起落下。车夫路上几次想遗弃我,然我总是会哭叫着追上。直至最后一次,我在睡梦中被丢到了路上,再度睁眼时,看到的便是祁阳初生的旭日……
跪在地上,我望着周牧,厢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八年前的记忆已微微模糊,但我仍记得他当日的面孔——眉头紧皱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如今,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在他的脸上,却多出了几倍不止的风霜。
周牧缓缓地闭上双眼,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当日,本该亲自送你出蒙川,然追兵不止,实在无法。慎之兄九泉之下,大概会埋怨我吧。”
我跪在地上,听见爹爹的名字,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酸痛,面颊上滚下串串泪珠,颤声道:“不会的,周叔叔,爹爹会很感激你。”
他摇摇头,缓缓道:“当日那辆马车,乃是我事先安排好,等候在那一处的。我予那人百金,嘱托他带你向南走,越往南越好,最后找一户安稳的寻常人家,将你托付出去。我深信那人可靠,让他一安顿好你,便回蒙川向我复命。然等候半载,不见他归来,我便知道事情不好了。”
我安静地听着,泪却滚个不住,心伤之余,却也可叹命运弄人之深——若我果真南下,又怎么能遇见单衡呢……
半晌,我哽咽道:“周叔叔,你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还活着的?”
周牧睁开双眼,似在回忆,而后垂下双眼,哑声道:“七个月前。”
七个月前……
我的呼吸猛地开始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