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距蒙川一千八百余里,马儿一天最多跑四个时辰,且路上不好走官道,粗略算来,行路大概需要半个多月。
暮春时节,亦值初夏,雨水渐丰,我选的路线又大多是乡间小路与山林土道,下雨易变泥泞,如此的话,赶路的时长只怕还要再加个三五日才准确。
不过,只要出了祁阳,紧赶着走出个一二百里,剩下的路程也无需太过促惶,多看看沿途风景人情也不错。
离了祁阳,我同小白马先行至事先预备好的物资安放点——城边山道旁一隐匿的废弃捕兽坑里,取出前几日买来的衣物,水壶,干粮,还有在一个豁牙贩子手里买来的假冒身份文书,便正式开启了北上旅途。
之所以叫它小白马,是因为它确实很小——走到荒郊我才来得及查看它的牙口,堪堪不过三岁露头,同我一样是个女娃娃,皮毛雪白,眼神清亮,漂亮得紧。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飞雪”。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虽然乍一看这个名字,简简单单,不好联想到这句诗,但我又的的确确是根据这句诗起的。
如果以后有人能根据飞雪的名字说出这句诗,我定将那人奉为人生知己。
飞雪是一匹很有灵性的小白马,行路间隙,伏在她的背上,我有时会想到单衡那只白色的小鸽子。
都是纯白色的,都很聪灵,都听话。
起初两天,我没敢休息。先是驾着飞雪狂奔了四个多时辰,才跑出祁阳城外的第一座山。天黑后,也未选择在山脚下旅店歇息——一来费钱,二来虽有身份文书,但毕竟是个假的,对官府的查验还是能逃则逃。
我牵着飞雪窝在一个山洞里,生了一小堆火。马儿怕火,停在洞口不敢进来。我在洞里,和衣而卧一整个晚上,却也未睡着——心里只觉得杂乱得很。
第二日同第一日差不多,先跑后走,至暮间翻过了第二座山。不过这一日比较倒霉,竟连山洞也没找到。最后只好把飞雪系在一棵枯树上,靠在树干上眯了一夜,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这么紧赶了两天,我整个人发蓬面污,活像个越狱的亡命徒。飞雪同我在山林又跑又钻了两日,皮毛灰扑扑的,眼睛红彤彤的,吃尽了马生未曾吃过的苦。
越过两座大山,便到了泾河。渡过泾河,便彻底脱离了祁阳地界与势力范围。
初夏时节,沛雨还未降临,河水不似枯水期那么干浅,却也算汹汹。幸而此河极窄,我在飞雪马腿上绑了几个硕大的沙袋,涉水缓缓而过。到岸边时,沙袋已泄了大半,足见凶险。
飞雪渡河时很听话,慢吞吞地走,还懂得伸着马蹄去探前方是否有凸起的石块。到了岸边,变得有些不高兴,喷着响鼻,似在埋怨我。我很理解她的心情,卸下她背上所有包袱扛在我自己的肩头,而后牵着她在河边饱食了一顿丰美的嫩草,她才恢复了清亮亮的眼神,开始亲昵地蹭我的手臂。
我嘻嘻地搂了搂她的脖颈,又就着河水忙活好一阵子,把飞雪洗得干干净净,和刚奔出单府时一样雪白漂亮。
马洗干净了,人也该收拾收拾。为了庆祝跋山涉水后终于彻底离开了祁阳,当晚,我带着飞雪去住了旅店。
旅店与旅店是不同的,如果说在平安渡住的那一家是金块级别,那么今晚住的这一家就是石块级别。
还是在山洪时裹着烂泥从山上骨碌碌滚下来然后沾了一堆干土的那种。
一言以蔽之,败絮其外,败絮其中。
唯一的优点就是正和我如今的财力相匹配。
倒不是我非愿意自找苦吃,我问了路上遇到的捕鱼回来的村民,他拖着渔网,面相很淳朴,告诉我方圆十里,旅店仅一家,生意很好,要尽早去,不然可能住满了,最后扑个空。最后还热心地为我指了路。
当我骑着小飞雪摇摇摆摆地走到那个破了五个大洞、写着住宿二字的布幌下,望着稀稀疏疏、东倒西歪的藩篱和院子里跑动的十几只鸡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此地人心不古。
我是好日子过了没两天,吃苦惯了的;飞雪却是苦日子过了没两天,快活惯了的。我住门板破旧,竹床发霉的小房间倒是没有关系,飞雪却死活不愿意被拴在猪圈旁边听肥猪哼哼一整晚。最后好说歹说,店家……或者说种地的老夫妻终于同意把飞雪牵到后院里去——以将近正常行情十倍的价格买下一堆麦秸秆当草料为代价。
安置下飞雪,我打算好好拾掇一下自己,问老店家有没有热水,他们便开始装耳背嚷嚷听不清,最后拗不过我三番五次地问,告诉我附近的山上有温泉,想洗澡要到那去。
洗个澡还要去山上泡温泉……这和住山洞有什么区别。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少不得遇上这种事。我叹了一口气,就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收拾了个小包袱,背着上山了。
山路崎岖,好在老店家怕我中途喂了狼,指的路还算清晰。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向上,越走,空气越发湿润清新,隐约能听到潺潺水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泉眼嵌在山石之间,水流倾泻而下,在下方几块巨大的青石围起的空间里盈出一方天然的热水塘。水汽氤氲,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仙境。
我谨慎地四下观察,确认除了鸟鸣风声再无其他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褪下那身沾满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泉水中时,我几乎舒服得喟叹出声。连日的奔波劳顿、紧绷的心神,在此刻终于彻底地松弛下来,身体如同要融化在这方水塘里一般,意识也随之缥缈起来。
摸摸头顶的包裹,掏出一个水壶——里面搁着刚从那家旅店打的半壶酒,老夫妻说这是他们家祖传手艺,纯粮食酿出的米酒,算是买麦秸秆随赠的,不收钱。
不收钱,那我自然要打上半壶试试——边泡温泉边来点小酒,此等美事,谁又能拒绝呢?
泉水温热,酒液微凉,一口下肚,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清爽起来,咂摸咂摸,也确实没尝出什么酒味,甘香清冽,甜丝丝的,味道好得很。
估摸着这酒确实没什么劲,我便放心饮用起来,一口接着一口,也就半柱香的工夫,小半壶的酒便尽数到我肚子里了。
我将水壶倒转过来,打算将最后两滴酒液舔净,然舌头未伸到位,差了分厘,滴下的酒液便洒进了水里。这使我不知为何有些恼怒,猛地将酒壶往头上一扔,手臂抬起时哗啦啦溅出一片水淋在面上。酒壶碰到巨石之后的山壁,复又回弹,砸入塘中,又扑了我满头满面的泉水,飘在水面上上下浮动,如同挑衅一般。
我心中怒意更深,抓住水壶,狠狠往石壁上一磕,壶体登时瘪了一大半,我却又在它身上尝出几分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可怜之态,顿时又觉得恨铁不成钢,反正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随手往头顶一抛,扔进了脏衣堆里。
初下水之时,身上还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此时却又觉得这层衣服也拘束住了我,黏黏地贴在身上,好不自在。既拘束我,舍去便是——三下五除二,我便赤条条地浸在水里了。
不知是否最后一丝禁锢的解除,使得肌肤感受的温度变高了许多,忽而觉得这泉水极滚烫,直灼得我没法再安安稳稳地坐在里面,不断地调整,却怎么都不舒服,只觉得天地都旋转着,眼睛睁不开,人也整个儿地泡在了岩浆里。想起身离泉而出,然这样的念头只是在头顶打转,想落实到行动总也不能。
从未如此渴求一份凉意。
就在这时,忽而有一样冰冰凉凉的物什,轻轻触在了我的额上,如细腻的羊脂玉石,凉中却带着温润之意,精准扑灭了相触之处的燥热。
然只有那一小处而已,不够,不够。
我贪恋地伸手去够这给予我清凉的物什,却什么也摸不到,想睁开眼,却不知自己到底睁开了没有,只知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抬手之间,捕捉到了它想退却的意思,不知是不是我的动作吓到了它。我小心地将手臂收回水里,安静而驯服地轻轻抬头,迎合这来之不易的凉意。
微微的抬头使得凉意划过我的额头,擦过鼻梁点到了鼻尖,相触的面积却少了些许,这令我不满,却不敢对它惊扰,只得慢慢地、小心地将头再抬高一点。
终于,它触到了我的唇。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迎合,相碰的瞬间,它并未躲闪。或许将它比作羊脂玉并不恰当,因为我此时察觉到了它的柔软,带着微微的弹性。轻轻的蹭着,继而感受着它的形状——纤细而长,像是手指,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似是茉莉的花香。
我辨出香气的类型,却怎么也想不起这香气代表着什么,只觉得这气息对我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像在引诱我坠入最香甜的蜜海。这股气味使我贪恋,更使我压抑不住地微启唇齿,尽数纳入口中,吸吮着,轻咬着,舔舐着,却仍觉不够。
我想要更多,却不知该如何索求。
这使我恼怒,更在心底生出卑劣之意。
我恨而不得地咬住它,力道极重,更怕它逃走,直至一股铁锈的气息在口腔蔓延,才松开了齿。
它却未走,轻轻颤抖着,提醒着我刚才的行为有多么过分。
但就像那只水壶似的——它展现了怯意,却添了我的怒火。
舌尖往外一推,我将头偏过,以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