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岷侨接过许西渚购买的重物。
两人穿过早已熟悉的别致景园,走进电梯,迅速拉开距离各占一个角落。
“那个,你把东西给我吧,我自己上去就行。”许西渚咧嘴笑道。
“没事,送你上去。”他回。
明明应该是挺窝心的话,但在这冷得毫无感情的口吻中,配上这如荒原般沙哑的声音,反而有种赌气不爽的感觉。
也是,莫名其妙成为她这个陌生人的苦劳力,搁谁谁会开心。
许西渚顿时不敢再搭话了,默默抿唇。
等了几秒。
电梯不动。
男生偏头看来,眼神向她示意楼层没按。
许西渚恍然,忙敷衍咧嘴,探出身子按下八层。
太丢人了。
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刚才车内还回敬男生的得逞不知道溜到了哪里,只剩这颗心脏还在激烈得跳得砰砰。
度秒如年。
她静静看着楼层变化,从未觉得八楼有这么高过。
一番抓耳挠腮后,电梯到达。
开门的刹那她如获新生,忙笑吟吟伸手:“到我家门了,东西给我吧,麻烦你了。”
男生垂眸看了眼她手,提着东西不动:“怎么,怕我知道你家在哪?”
许西渚陡然一凛,尬笑:“怎么会?”
孟岷侨没再多言,迈开步伐,走出电梯。
许西渚硬着头皮掏钥匙,走向公寓,紧张得呼吸不稳定。
她搞不清楚男生是不是因为被当苦力不爽故意激回来,总之,他今天反常极了。
从主动搭话与车上拆台,都不像是之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孟岷侨。
不过转念一想,当初两人都没说过话,他都能在大半夜守着她离开,大约真的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要亲眼看着她进门才算安心。
许西渚扭开门,正思忖着要不要招呼他进门坐一下,就听见背后传来塑料袋响动。
似是完成了任务,男生拎起东西递来:“我走了。”
她接过,下意识:“进来喝口水吧?”
“不用了。”
悠悠丢下三个字后,男生按下电梯离开。
许西渚虚倚门框,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大口气。
进门、关门、锁门,一屁股瘫坐在鞋凳上,开始放空。
可能是全身绷得太紧,这分钟泻下来的时候,只觉浑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发痛。
之前,孟岷侨对于她来说,还只是一张照片,一个影子。
即便是接触过几次,也只是匆匆别过,没有再深的印象。
可是今天,她居然跟这位活在她手机里四年的男生有了这么长时间的接触。
还是近距离接触。
从超市的偶遇相撞,到现在的送她回家,还有接过东西时,指尖猝不及防的触碰……
回想起来,一切都感觉好不真实。
就像做梦。
梦得她面红耳赤,心肌梗塞。
理智疯狂告诉她必须醒来,可感性却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说什么也要沉醉。
似怕许西渚沉迷得太深,信息到来的手机震动,拉回她的思绪。
她醒过神,垂眸打开。
桥夜泊:东西买全了?
文字自动转化为放柔的清冽嗓音,在耳畔将她叫醒。
一时间,愧疚感滋生。
刚才所有的如梦似幻骤然崩塌。
许西渚如被抓到精神出轨的罪人,头埋在两膝间,踌躇要如何能用苍白的语言说服自己。
她努力清空脑子里的乱七八糟,从包里掏出耳机戴好,屏幕上滑到最近的一次男人的语音消息。
点开,反复聆听,得以静心。
靠着这把子诱惑,许西渚重回正途,缓缓直起身:买全了。
放下手机后,她提着大包东西来到厨房,开袋喂完了二月,又重新回到厨房,准备按照之前的计划进行小小的试探。
她将食材挨个摆放规整,忽然发现青笋没有买,愣神几秒后,咔嚓一下拍去照片:还真的忘了一样。
男人看穿她的目的:学上次的炒饭?
许西渚在这边点头:差个青笋,可以吗。
对面停了一会儿:可以,等我戴耳机。
许西渚捧着手机乖巧等。
她好喜欢男人这种看透她心的感觉,明明素未谋面,却能在文字里猜中她的小心思。
或许这可不可以说是灵魂契合?
须臾。
那边打来语音电话。
第三次的电话,许西渚依旧紧张到屏息。
接通时,她下意识就夹住了嗓音:“喂?”
男人应该是在一个狭窄安静的空间,声音自动有了加强效果,开口就给她浅吹暧昧之气:“喂什么,不知道是我么?”
她继续掐着鼻子:“社交礼仪嘛。”
他许是在笑:“手放下,切菜。”
“哦。”
“注意手,别伤着。”
许西渚心漏一拍,刚刚想吐出来嘴硬的话语瞬间化水,合着这口温暖直滑如腹。
她用微凉的手背贴了下脸颊,降降热,继续嗲嗓:“嗯。”
原谅她这么装,实在是不想让自己普通的嗓音和这天籁相撞,更不想破坏这好氛围。
按照对面指挥,她细心将这些食材全都切成了近乎相同大小的丁状,然后再剥下来一小碗玉米粒备菜。等这红黄绿配上好看的容器完成后,她缩小窗口,又拍去了一张花花绿绿的图。
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个幼稚园的小朋友,画了几笔画就想去求老师夸赞。
当然,那位老师的确夸了她,一副哄小孩子的口吻。
故意将声线放柔:“不错,我们继续。”
而她,也因得到了小红花而沾沾自喜。
只可惜好景不长。
切菜时还是优雅知性的形象,在起锅烧油的刹那,顷刻撕开了伪装。
她一手拿着锅盖挡着喷溅的油,一手拿着锅铲,像个上战场的战士,表情竟戴上了几分视死如归。
硬着头皮扒拉了两下后,就又逃到了后面,然后发动第二次进攻。
听着语音都能想象她这边的热闹。
男人无奈轻笑,开始还试图稳住她的情绪慢慢来,询问着饭菜的进度,到后来,只得叹息一声,关心起了人:“你没烫着吧?”
紧张情绪下,许西渚顾不上夹子音,恢复了真声:“没有,我用锅盖挡着呢。”
“差不多了,把火关了。”
“哦。”
结果可想而知的失败。
味道先放在一边,就这个卖相就拿不出手。
桥夜泊做的是一出红配绿的西厢记,能上美食杂志的那种。
她做的好像泔水桶里的大杂烩,即便是盛到精心准备的盘子里,都没能好得了多少。
许西渚摆弄了半天造型还是决定放弃,没有再兴冲冲拍照过去炫耀。
兴是猜到了会是这番结果,那边只是问:“熟了么?”
听听,对她要求多低,只需要熟了就行。
许西渚羞愧拿起勺子,舀起尝尝,下一秒,眼眸亮起。
这盘尽管卖相不好但味道很不错,也不算给这位老师丢人。
她如实告知,心底却对这位炒饭的正宗味道更加向往:“好想尝尝你做出来的。”
桥夜泊静默片刻:“等有机会。”
许西渚心一咯噔,垂眸:“嗯……”
双方安静。
许西渚嚼着炒饭,突然食不知味。
她知道对面说的这个机会,就是等她做好准备见面的意思,上一次桥夜泊已经明确提出,是她磨磨唧唧扭扭捏捏不想见,还说给她一些时间。
结果呢,人家足够尊重的给了。
她呢,插科打诨过去就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有在认真思考。
气氛越来越怪,也越来越冷。
她觉得如果不再开口岔过去这个话题,只怕两人又得冷着空气挂断了,便故意扬起语调,装做个没事人似的,展开话题:“你的这道炒饭是在网上学的吗?”
耳机里传来微微吁气:“不是,我妈教我做的。”
许西渚眼眸微闪,好不容易从这个冷坑出来,没想到话题又被她引到了另一个冷坑。刚刚努力压下与祝芳母女关系的思考,倏地,悬在头上的那把刀又降低了一点。
她扯了下嘴角,真心赞叹:“阿姨真厉害。”
桥夜泊慢条斯理:“以前她工作忙,怕我饿着,就教了我。”
“我妈也是,她以前什么都教我,其他事情我都能做得很好,但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缺少做菜的天赋,无论她怎么教,我都学不会。”
他:“什么都教你么?”
“嗯,洗衣服,整理东西,洗碗,切菜,什么都教……”
许西渚收声,喉咙开始发哽。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哪里是学不会做饭,根本是她不想学,抗拒学。
起码因为她不会做饭,在上学时期,母亲祝芳会偶尔请假回来给她做一大堆好吃的放在冰箱里,等她放学回家的时候,用火热一下,还能吃到喜欢且熟悉的味道。
如果她学会,就什么都没有了。
喉头哽着的这股气让许西渚嘴里的这口饭难以下咽,她忙倒水冲咽,杯子刚刚放下,那边好似察知到她的小情绪:“不开心么?”
许西渚在这边摇头,想起对方看不见,忙佯装:“没有啊,刚才差点噎着而已。”
男人勉强相信了这一借口:“那你吃饭吧。”
“嗯,那挂了。”
“好。”
嘟。
许西渚揿断电话。
转头看向案板上的这片狼藉,叹气。
正低头擦拭着台面。
嗡嗡。
信息震动。
垂眸打开。
男人直戳心底的话语猝不及防闯入眼中。
桥夜泊:需要安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