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汩汩溪流，上面搭着一座铁索栈桥，延伸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峡谷隐入云巅之上。远远望去，从天际倾泻的飞流雪瀑，似苍穹之幕隔绝天外。
纪黎眺望了半晌，转头道：“师尊，桃花渊的通天瀑布果真名不虚传。”
可奇怪的是，颜煦风并没有说话，此刻，他竟是神色凝重的注视着瀑布下方的栈桥上。
见师尊这副神情，纪黎立马知道那座栈桥大有不妙。
果然，就在他望去的同时，颜煦风突然神色一凛，抬手捏诀，一道铮亮的出鞘声划破长空，九天之外，一把金光璀璨的纯金长剑乘风而来，于一瞬间穿透铁索，擦出一线长的花火。
一大片的黑气腾腾幻散，数以千万的黑毛蛾剥落在地，破碎的鳞翅上竟长着一只只肉瘤大小的眼珠，正不停的转动着。
远远看去，栈桥的水面上还漂浮着几只煽动的黑毛蛾，蛾毛打湿后，一只只眼珠直溜溜的看向栈岸上的师徒二人。
纪黎神色大震，握剑的越来越紧，愕然问道：“师尊，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颜煦风提剑在手，冷声道：“此物名为鬼眼蛾，是魔尊沉渊的斥候。”
纪黎望着满桥的鬼眼蛾，想了一会，蹙眉道：“师尊，魔尊沉渊将这么多的鬼眼蛾洒在这栈桥之上，到底是为了监视这附近，还是为了阻止有人过桥？”
颜煦风抬眸，看着倾泻天际的瀑布，道了一句：“去看看便知道了。”
说完，二人召剑凌空，飞掠湖面，直达栈桥的尾端。
落到地上，颜煦风抬手捏了个火诀，火光如流星般飞向栈桥的中央，沿着铁索迅速窜向两边，燃烧的火龙将沿路的鬼眼蛾吞噬殆尽。
纪黎回望火桥的那端，心下冒出有很多解不开的疑惑，他直觉桃花渊灭门一事不单单只是南陌魔域对仙门世家的一次袭击那么简单，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在汉阳的夺仙榜大比之时，汉阳就爆发了瘟疫，以至于整个修真界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汉阳的昆茗宫，甚至就在这个时候，却传来巴蜀的桃花渊被魔尊沉渊屠尽了，这一桩桩的事，一个紧接着一个，却像是早就谋划好的。
而这其中，使了一计声东击西的魔尊沉渊，到底是怎样的魔？又或者说，他，究竟想干些什么？
这样一连串的想下来，纪黎竟是微微有些发堵，心头渐渐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我...还能瞒下去吗？师尊会永远……”
想到了这里，纪黎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垂着眼睫，站在那里，竟是越想越害怕，半天不敢抬眼去看颜煦风。
此刻，施完火诀的颜煦风似乎发觉出纪黎有些反常，他摸了摸纪黎的头，轻声道：“在想什么？”
纪黎当然不敢将心中所想的东西就这样说出来，所幸的是，两人查探了这么久，纪黎心中也有了许多的发现，他无声的吸了一口气，道：
“师尊，魔域究竟想干什么？我们走来的一路上，到处都是桃花渊弟子的尸体，却独独不见魔族的尸体，这些尸体到底是被魔族带走了，还是说因魔族太强，导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甚至，就在我们刚刚走出的那座大殿里，到处都有厮杀的血迹，却独独没有一具尸体留在殿内，这其中又有什么原因？还有，那些魅呢，从何而来？这些留在桥上的鬼眼蛾到底用来干什么？”
颜煦风见徒弟一口气问出了这么多的问题，白皙的脸庞露出隐隐的不安，不由摸了摸纪黎的脸颊，低下声道：“无事，无需紧张，为师在这里，这些疑问都会解决。”
纪黎闻言，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抓住了颜煦风的手，肃然的看着前方。
两人正向瀑布走去，颜煦风看了纪黎半晌，忽然笑了，他摇了摇两人紧握的手，状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纪黎，我们这样牵着手，若是遇上魔族突袭，来不及反应了，那可怎么办？”
纪黎愣了一会儿，慢声道：“师尊……这是不愿意了？”
颜煦风侧头，刮了刮纪黎的鼻子，笑道：“没有不愿意，就是不方便。”
纪黎小声道：“不方便就是不愿意。”
颜煦风笑出了声，他揽过少年的腰，挑眉道：“你这是跟为师耍赖了？”
前方的瀑布越来越近，奔腾的水声也越来越大，一片云雾蒸腾间，纪黎伸手戳了戳颜煦风浅浅的酒窝，笑道：“师尊的酒窝好甜。”
颜煦风勾唇一笑，挑眉道：“这算是搪塞为师？”
纪黎微微一笑，摇头说道：“不是。”
话音刚落，纪黎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凝住了，他看着倾泻而下的千丈瀑流，低声道：“师尊，你看那里。”
颜煦风闻言看去，半晌，像是明白了什么，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通天瀑布的水流底处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渊，飞泻的瀑流绝大部分都落尽了这底处的潭渊，另外的小部分化成了湖泊和大大小小的溪流奔向四方。
而就在这潭渊之中，无数只黑影一个连一个的浮出水面，随蒸汽缓缓飘向四周，越来越远。
纪黎看着这些黑影，疑道：“所以那些魅都是这潭渊里生出来的？”
颜煦风勾住了一只黑影，细细探查了一会儿，敛声道：“确是渊魅无疑。”
纪黎接着道：“可它们怎么都出来了？”
颜煦风望着渊魅生出的水面，似有所思，他俯下身拨了拨这潭渊的水，捧起一手，凝神细看。
纪黎也蹲了下来，紧贴着颜煦风，观察这捧水。
看了半晌，纪黎开口道：“师尊，这水有古怪。”
颜煦风点头赞同，正色道： “按照常理，从峡谷中流下的崖水应该是清澈澄明的，不带一丝杂质，可这谭中水却恰好相反，不仅黄中掺红，浑浊不堪，还带有一股特殊的气味，且这气味，为师从未闻过。”
从未闻过？特殊的气味？纪黎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的一闪而过，实际上，就在他方才俯下身，闻到这特殊的气味时，他就莫名的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一样。
定定的看着谭中的水，纪黎心中止不住的琢磨：“到底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又辛涩又刺鼻，还带着一股……”
对了，药石，就是它！
眼前灵光一现，纪黎突然想了起来，笑道：“也难怪师尊不知道了，这其实是民间百姓常用的硫黄，弟子的母亲还经常用硫磺皂漂洗做好的衣裳。”
颜煦风诧异道：“用硫黄洗衣裳？”
纪黎看了颜煦风半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莞尔笑道：“师尊是觉得硫黄太难闻了吧？”
点了点头，颜煦风实话道：“的确不好闻。”
听了这话，纪黎笑了两声，而此刻颜煦风舀起的潭水也漏的差不多了，白皙的手掌上沾了些硫黄碎屑。
纪黎稳稳的捏住颜煦风的手，一边认真的擦水渍，一边轻声解释道：“师尊有所不知 ，硫黄既是药又是石，不仅能除湿还能驱虫，师尊虽觉得它不好闻，可用它洗出来的衣裳却能够亮洁如新，保存良久，民间还常用硫黄来烘干草药……”
瀑流的冲击声仍在轰鸣不止，颜煦风静静的看着眼前垂着眼帘的少年，唇角不自觉的勾起。
此刻，周围弥漫的云梦雾汽渐渐飘到了两人的身旁，纪黎将颜煦风的手擦干后，正待抬眸说话时，鼻尖却被轻轻刮了一下。
纪黎眨了眨眼，道：“师尊？”
颜煦风乌眉一挑，勾唇道：“别动，沾到了。”
纪黎听话的恩了一声，便定住不动了，颜煦风走近几步，指尖摩挲着纪黎的脸颊，半晌，才轻声道：“好了。”
两人无声的相对片刻，皆是微微一笑。颜煦风心神微动，想要握住身旁少年的手。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谷底的潭渊猛地炸起百丈高的雪浪，飞上了瀑流的壶口，成千上万的渊魅像被惊吓的蝙蝠，黑糊糊的缠作一团，争先恐后的逃离水面。
纪黎怔了片刻，瞬间回了神，却发现四周全是一片茫茫的雾霭。
怎么回事！他立刻神色大变，焦急的喊道：“师尊！你在哪？”
没有！什么回应都没有！
可接着，异变又开始了，脚下的大地翁鸣颤抖，从天际倾泻的瀑布开始摇摇欲坠。
巨大的峡谷迅速爬上了一条闪电般的裂缝，这一切来的太快，纪黎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那道裂缝竟彻底的撕开了，眼前隐入云霄的瀑布笔直的断了下来。
一瞬间，满世界让人窒息的潮水疯狂的扑向了他，脑海之内一片空白，纪黎觉得身体像是失了重一样，正在缓缓的下坠，此时此刻，虽然他竭力睁开双眼，想要寻找一抹浅金的衣影，可四面八方越来越强的水压渐渐逼的他肺部撕裂，无法呼吸。
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刻，汹涌的潮水便尽数灌进了胸腔，闭眼前的刹那，纪黎看到了无数的头发丝纠缠着，争先恐后的向他涌来。
“师尊......”只说了两字，他便被拉了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异变结束了。此时此刻，桃花渊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巨大的宫殿瓦顶也只露出了一角在海面上，一两具浮尸，断木慢慢的飘着。
海面之上，颜煦风一手提剑，定在半空中，脸色苍白的望着这片广阔的水面，另一只手上却紧紧的抓着一片青色的衣角，他看上去像是失了一半的魂，喃喃自语道：“你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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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通天瀑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