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玉夹着丸子的手瞬间抖了三抖,她呆呆的看着丸子轱辘辘的滚到了过道上。
抬起头,对面席上的一位弟子,两只眼珠瞪得圆溜溜的,正疯狂的捶着胸口。
三四个丸子还塞在嘴里,赤玉的两颊被撑得圆鼓鼓的,她茫然的看向了大殿之上。
只见雁北宗横鞭在前,暴戾沉沉的掀翻了桌案。
然后一个飞身,像抓小鸡般将雁北容抓在手里,不由分说就一鞭子抽下。
在场的各位皆是哗然不已,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清阳席上,纪黎脸颊呛得通红,一旁的颜煦风面色瞬间寒了下来。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是无比的轻柔。
他垂着眼眸,轻轻地为身旁的少年顺气,待纪黎缓了回来后,忽又发现他唇边沾了些山楂汁。
没有一丝犹豫,柔腻的指尖擦过少年艳透的唇角。
纪黎有些茫然,道:“师尊?”
颜煦风微微一笑,摸了摸纪黎的头,道:“无事。”
随即他望向大殿中央,缓缓起身,走了过去。
场面非常僵硬,雁北宗似乎肺都被气炸了。
方才那响亮的一鞭子才刚落下,又立马狠狠的扬了起来。
千钧一发至极,颜煦风旋身幻影而至。
在落鞭的前一刻,稳稳的攥住了那只硬如精钢的手。
拿鞭的主人僵了片刻。
一时间,雁北宗显然没有料到,当今世上竟然还有人能截住自己的鞭子。
那张怒火中烧的脸上竟透露出几丝不可思议的愕然,他迅速回头。
是颜、煦、风!
是年少成名,独步修真的沐风君!
见来人是沐风君,雁北宗脸色稍稍缓了下来,但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刹时变得古怪起来。
颜煦风扬声道: “ 雁北宫主这是作何?”
雁北宗威严的扫了手里人一眼,沉声道:“不孝子触犯宫规,按律当罚。”
颜煦风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道: “雁北宫主若是要训诫令郎,也应待宴散之后,独室而处之时,再作训谕也未尝不可吧?”
这番话三分带笑七分揶揄,雁北宗听完,常年刚硬的轮廓竟难得透露出些许不自然的僵硬。
而在那青筋暴起的铁手中,被抽了一鞭子的雁北容却是连眉头都没皱, 对着大殿的金壁两眼发空,一声也不吭。
雁北宗看了颜煦风半晌,脸上的刚硬的线条又重新回落绷起。
那道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犀利凝视着眼前阻挡他的青年。
可任尔如何施威,沐风君兀自岿然不动,他眉梢一挑对上那双鹰眼,丝毫没有撤手的意思。
双方就这样僵持在场上。
最终,雁北宗先放弃了,他阴霭沉沉的松开了五爪。
颜煦风微微一笑,也随之撤回。
方才,两人之间的紧张情形,全都清清楚楚的落入了在座各位的眼中。
虽然双方都已经松了手,可那股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还萦绕在大殿之上。
席上的昆茗宫弟子,一个个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可就在此时,一大群急促的步伐突然迈入了大殿之内,刹时打碎了这冷的快要结成三尺寒冰的僵硬气场。
这群突然闯入的队伍中,为首一女子气势凌冽,八面含威,美云鬓绾十三钗金步摇。
她疾步而行,珠帘金玉丝线,摇摇欲坠,细细嘤鸣,身后还跟着两两皆是娥眉芙蓉面的貌美婢女。
软玉香气扑入殿内,在场各位绷紧的神经皆松了开来。
赤玉 “啧啧” 两声,一脸兴奋的看向左旁的元清均,可后者像雕塑一般,面无表情的兀自呆坐着。
赤玉燃起的兴致顿时被浇灭了一半,她满嘴没劲,讷讷道: “啧啧,看错了边。”
说完,她又迅速扭头转向右边,立刻生龙活虎了起来。
冲纪黎眨了眨眼,赤玉像打了十斤的鸡血,一脸兴奋道: “纪黎,快看!快看!好戏上场了!”
她说完便端起酒盏,盯着场上,一眨不眨的喝了一口酒。
纪黎嘴角抽搐一会儿,心下暗道: “跟邹雄太像了。说来奇怪,我为什么总是会跟爱凑热闹的人结成好友?我本身也不是这样的啊……”
摇了摇头,搅散这无可解的疑惑,纪黎抬眼看向大殿中央的金衣梨衫人身上。
忽来的熏风吹起了颜煦风额边的碎发,露出了一双含水的眼眸。
闯入的美艳妇人,一见夫君身旁俊雅无双,仙气濯濯的仙士,便知这定是年少成名,名动修真界的沐风君了。
向颜煦风行了一礼,那贵妇丹唇轻启,黛眉轻挑道: “沐风君切莫生气,北宗性子极直,向来冲率。心下稍有不快,便要即刻发作,实乃莽撞鲁夫,一点也不知变通。”
说道“莽撞鲁夫”时,雁北宗神色不自然的扫了那贵妇一眼。
这番解释之辞说完,颜煦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美艳贵妇又行了一礼,极为真挚的笑道:“还 望沐风君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颜煦风看着脸色隐隐发白的雁北容,眉梢微挑,悠然道: “雁北宫主的家事,自是无用旁人插手,更无需旁人放在心上。”
说完他便金衫飘飘的走至客席,牵起纪黎,对一旁的清阳弟子道: “与我们不甚相干,回去吧。”
众人闻言皆起身离席。
出了大殿之后,远远的,传来那美艳贵妇的惊呼声:“ 容容啊,疼不疼啊,你看看娘?”
被那贵妇揉脸摸头的雁北容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定定的看着殿门的方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师徒二人,离开时,紧紧相连的手,眸里不禁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雁北夫人看着儿子愣愣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 “雁北宗!你这个……”
席上众昆茗宫弟子皆惶惶作鸟兽散开。
黄昏之时,昆茗宫安置宾客的“长缨殿”廊道上,赤玉敲了敲元清均的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元清均看着赤玉、纪黎二人,道:“用过晚饭了没?” 说完便转身,走了进去。
赤玉呵呵道: “吃了!师兄你吃了没?”
元清均道:“吃了。”
纪黎拉开四方桌下的椅子,倾身坐了下来。
赤玉在房中四处打量,摸了摸镂空檀香架上的一排排蓝彩瓷器,叹道: “唉,昆茗宫真的是金子多的没处使啊! ”
元清均看着纪黎道: “沐风君呢?”
纪黎温声说道: “师尊有些乏了,睡下了。”
元清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睡在你房里?”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纪黎缓缓抬眸看向元清均的眼睛。
此刻,元清均的面上竟是冷的有些严肃。
还在摸来摸去的赤玉压根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些什么,在房中晃来晃去,连连惊道: “天啊,这夜明珠也太大了!”
“这画,这画,不是那个谁谁谁画的吗?”
“啧啧啧,失传了的五彩鹭莲尊也有啊!!!”
两人对视半晌,纪黎坦然道:“是。”
元清均眸光沉沉的看了纪黎一眼。
纪黎轻声道:“师兄,有什么不对吗?”
他虽然微笑的问出了这句话,元清均却能明显的感觉出,眼前的这个人像是被触到了逆鳞,瞬间变了一个人。
就在刚才,他甚至捕捉到了空气中一瞬即逝的暴戾气息。
这气息似有若无,来的极快,去的也极快。
元清均凝眉不语,心下疑道: “刚才那是——魔气?”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之时,赤玉突然蹦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她扣了扣方桌,故意捏着嗓子,学着雁北容的语气,对纪黎谄媚道:
“ 纪师弟——”
“ 给师姐倒杯水呗! ”
“………”
元清均脸色一黑,沉声道: “别学他!”
赤玉哈哈哈笑了起来,纪黎也笑着倒了一杯水,递给了赤玉。
方才的不愉快就这么被掀了过去。
元清均定了片刻,开口道: “明日就是榜首之战了,师弟,雁北瑶此人不可小觑。”
赤玉抢先开口: “ 元师兄说的对,我就是在雁北瑶手上吃了大亏的!纪黎,你可千万要小心她那把神出鬼没的惊鸿剑啊!”
纪黎蹙眉道: “雁北瑶和…北容师兄……”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改口道:
“雁北瑶是谁?和昆茗宫少宫主是什么关系?”
赤玉和元清均闻言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赤玉瞪大双眼,惊声道: “你比了这么多天,连雁北瑶都不知道?你接下来的对手就是她啊,我就是被雁北瑶给挤下去的!”
“...是…是吗?”纪黎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
天知道纪黎比赛的那些日子都一心一意的想沐风君去了。
比了几场?跟谁比?他一概不清楚。
赤玉接着悠悠道:“雁北瑶是雁北容的双胞妹妹。”
紧接着,话锋一转,她调侃道: “真不是我说,这二人除了长得有些像,其他地方没有一处像的!雁北瑶实在是太冷酷了,真的,又冷又酷,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不过…… ”
纪黎道: “不过什么?”
赤玉笑呵呵道: “不过我一时兴致大发,就想试试她还能不能那么端着。”
纪黎和元清均闻言,眼皮一跳,齐齐看向赤玉。
纪黎扬声道: “你干什么了?”
而元清均此时虽未出声,眼里却也充满着问号和警惕。
赤玉又喝了一口水,嘴角不自觉上扬,故作叹息道: “哎呀!你们不要这么紧张嘛,我也没做什么啊。她的‘惊鸿’太厉害了,我的‘鸣凰’抗不过她,我不就得‘另辟蹊径’了吗?”
“什么‘蹊径’啊???”
“哦,两剑交锋之时,我作势要去亲她,然后趁她吓呆的时候,夺她的剑!”
“………”
纪黎两眼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元清均倒吸一口凉气,厉声斥道: “ 赤玉!!! ”
赤玉起立道: “在!”
“……”
纪黎看着她,讷讷道: “师姐,你…你真的是胆子太大了…那么多人在底下看着,你就这…这么亲下去了?”
赤玉托着下巴,点头道: “对啊!”
元清均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猛然站起!
他双目发红的看着赤玉道: “你是清阳派的弟子!大庭广众之下,你竟然…竟然…让我清阳就此沦为他人笑柄,你…你…你……”
元清均气的连话都说不出了,浑身摇晃不止。
赤玉被元清均这么强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
她上前一步道: “师兄,你没事吧,要不要喝口水?”
元清均一把推开她,待要发作,纪黎连忙上前扶住元清均,凝声道: “师兄,冷静!”
少年人特有的清透嗓音落入元清均耳中。
他稳住了身子,屏息片刻,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被纪黎按着坐了下来。
赤玉犹豫的道: “师兄,其实你不用发那么大火的,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但结果没成功啊! ”
元清均扬声道: “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