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极。
擐甲挥戈,纵马驰骋的阴兵突然临战急刹,翻身下马。
不愧是雄师之兵,连下马的动作都如此秩序,化整为零,这气势怎叫一个雄阔了得。
赤玉此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上风平浪静,内心汹涌澎湃。
怎么回事?干啥玩意?我都准备好又不打了?玩我呢是不是?
就在赤玉连续抛出数个槽点之后,眼前的一幕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如同雷霆炸崩的铿锵之音,大地在颤抖。
百万雄兵手握方天画戟,单膝跪地,俯首称臣。
赤玉一天之内见到太多颠覆常规的事,此刻早已心神动荡,持剑的手抖得快合不拢,僵硬的瞪着眼前成海的青铜头盔。
但见阴兵方正中一道霸道魔气破风而来,正中眉心,她两眼一黑,而后不省人事。
四周万籁俱寂,阴兵跪地不起,这一刻,时间停滞。
而严整肃杀的百万颗头颅之上,凭空凝出一抹横亘长空的身影,俯瞰众生。
蟒纹衣袖骤掀,腕中的那粒血砂痣,像一颗染血刺骨钉狠狠的钉在苍□□细的腕间。
血痣出世,青铜潮落,百万阴兵齐齐低下了钢铁铸造的头颅,忠诚之气直贯苍穹。
覆盖天地的古老纹印在颤栗,连成细丝的万缕血珠被一把狂暴魔气铸造的利刃生生斩断。
被吸取大半精血的纪黎终于去掉了身上的枷锁,摇摇欲坠,灵脉枯竭。
在闭眼的那一瞬间,纪黎觉得自己落到了无边的黑暗,轻飘飘的,看不见也听不到,却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尽管鼻尖,唇间,脖颈之间尽是透骨的凉意,可不知为何身体却是无端的舒畅轻盈,像没入温凉的潮水。
斗篷人稳稳地抱着怀中的少年,望着跪地不起的百万阴兵,叹息一声: “尔等散去吧….”
如一阵青烟一般,偌大规模的军阵即刻消失于地,不留半点痕迹,恍若一场荒诞奇异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眼皮微动,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又硬又冷没有温度的玄金面具。
纪黎愣了半响,声音沙哑,道: “又是…你啊 。”
斗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纪黎自嘲道: “你莫不是专门守着我,一有危险就赶来救我吧?”
斗篷人冷笑两声,低声调侃道: “你当我天天没事干,只等做英雄救美的英雄?”
纪黎整个人松松的靠在宽大的斗篷里,刚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的握住了。
低头一看,纪黎蹙眉,有些不快,动了动手指道: “这又是何故?”
斗篷人冷冷的道: “怎么?你当我想这样,真没想到你年纪虽小,胆子还真的是不小。如此看来,从前,我是小瞧你了。”
纪黎听到斗篷人的话就知道方才的情况定是凶险万分,自觉鲁莽,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只怕此时早已被吸成了干尸。
纪黎凝眉问道: “那块石头究竟是何来历,为何沾血便引出如此阵仗?”
斗篷人松开了纪黎的手,那道深长的伤口早已愈合。
纪黎刚要起身,突然,视线定格一处,僵住了。
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纪黎将手腕举至眼前,不敢相信的质问: “这是怎么回事?”
这腕上突然长出的东西一定与那张诡异的图案有关,而且纪黎直觉腕间生出来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便用手揉搓腕中像砂砾大小的血痣。
竟然擦不掉!
怎么会这样?
纪黎满脸的不可思议,一面加大手劲,使劲揉搓,那血痣仿佛是颗倒刺,拔出才能心安。
斗篷人见他使劲磨搓血痣,将那处的皮肤揉的肿胀发红,连忙一把拽住纪黎的手腕,叱道: “
做什么 !擦不掉便擦不掉罢,何至于如此,你就不痛么? ”
纪黎火气上来,不善道: “ 我痛不痛跟你有什么关系?”
斗篷人只见他不感谢自己就罢了,反而厉声质问,不由冷笑两声,自嘲道: “ 啧啧啧,好心没好报,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救命恩人的?”
纪黎听了这话,面上僵住了。
他收敛情绪,奋力从斗篷人怀里挣开,捂住血痣,强加镇定的说道: “阁下的救命之恩,纪黎紧记于心,来日必报。”
接着又是不带一丝感情的生硬说道: “但在我有能力报恩之前,阁下能否行举手之劳,将个中缘由道与我听。”
斗篷人这回也不再冷笑,正言道: “你腕中的血痣乃是冥王阴兵令,与我同出一源,可号令百万冥族阴兵。”
纪黎惊到: “号令百万冥族阴兵?”
斗篷人道: “不错,你乃半魔之身,而我们魔族原是上古冥族的后裔,你阴差阳错之下与封印冥族阴兵的铭文,滴血连锲,召唤出百万阴兵。从今往后这些阴兵将认你为主,供你驱策。”
听完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纪黎完全懵住了。
他焦急的问道: “也就是说,只有魔族才能号令阴兵? ”
斗篷人道: “当然。”
纪黎再也站不住了,神情慌乱。
斗篷人见他手握阴兵令,正常的反应不说兴奋的拍手,笑一笑总是可以的吧,怎么他反而一脸惶惶不安的模样。
于是道: “为何忧心忡忡?”
纪黎蹙眉道: “ 若是师尊看见了腕中突生的血痣,追本溯源,发现我竟是个半魔将我逐出师门该如何?”
斗篷人见他心里竟是这样想的,忽觉得十分好笑,边笑边道: “你还怕你师尊不要你?依我看,他不要便不要吧,我要你不就行了! ”
纪黎听到他这番胡言乱语,心知跟他说也他也不懂,转身去找赤玉了。
斗篷人还逗上瘾了,他跟在纪黎身后,继续说道: “ 说真的,你也别修仙了,还是跟着我修魔吧。你看我救你两回了吧,我也不要你以身相许,就做我的徒弟,权当报恩了吧! ”
纪黎闻言,顿住脚步,神情十分严肃道: “你的救命恩情,我绝对会还。但对不起,我绝不可能做你的弟子。”
斗篷人笑声更响了,奇道: “这是为何?”
纪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一字一句道: “我师尊,万中无一,无人能及。”
斗篷人听闻,哧了一声,戏谑道:“ 嚯!我还真要问问那个颜煦风如何就无人能及了?”
纪黎神情严肃,道: “师尊人如其名,如沐春风。”
斗篷人听完,也没说话,就“哈”了一声,好似在嘲讽颜煦风的脸还真大,起这么个名。
纪黎接着道:“师尊剑术出神,独步修真。”
斗篷人饶有兴趣道: “恩,这点我赞成。”
还未开口,纪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柔和,仿佛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师尊对弟子很好…”
听完这句,斗篷人低低笑了两声,故作正经的说道: “ 哦,我也可以啊!”
纪黎认真的摇头,脱口道: “师尊的好是任何人都学不来的。 ”
斗篷人见这少年神情严肃的说出一堆夸他师尊的话,好笑的嘴都合不拢了,但因带着面具,纪黎无法发觉。
纪黎越是严肃不苟,斗篷人越想逗他,于是斗篷人便故作不屑的嗤道: “就这些吧,什么沐风君,也不过如此罢! ”
谁知纪黎听闻,也没有恼,只是平静的走了过来。
止住脚步,两人之间只隔一线。
斗篷人有些纳闷。
却见纪黎毫不畏惧的直视面具后的那双眼睛,说道: “如果那些都不算理由的话,便只有一个了。 ”
斗篷人玩味的双手抱臂,等他说下去。
纪黎道: “只是我,不能没有师尊。”
一字一句的誓言,少年说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那双眸黑不见底,似隐星的深夜吞噬一切。
久久沉默之后,斗篷人扯开了这个话题,沙着嗓子道: “这血印无须担心,知道阴兵封印的,只有三人,其中一人早已离世,剩下的不过你我二人。”
谁知纪黎闻言,以为眼前的魔为灭口杀了赤玉,怒气翻涌,厉声质问: “你杀了赤玉?”
见他上一秒还剥心掏肺的说着‘甜言蜜语’,一下秒就翻脸无情,斗篷人被噎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看着少年愈发红艳的唇腹,情不自禁的伸手捏住纪黎的下颌,挨着纪黎额头,嗔道: “那么凶做什么,我何曾说过杀了那个妮子。”
纪黎闻言眨了眨眼,心下便知自己误会他了,人家两番救了自己,先不说报恩,自己却还用这种的态度说话,实在是太不应该,太小人了,有违君子之道。
纪黎随即低声道歉: “对不起,是我弄错了。”
斗篷人见他垂着眼睫,神情温顺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方才的不爽快立马飞到了九霄云外 ,淡然道: “我消了她的记忆,等她醒了,你们便离开这里。”
纪黎点头。
斗篷人松了手,抬头望向矗立谷中央的黑曜石,叮嘱道: “只一点,你记住。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刻,不得开启冥王阴兵令。”
纪黎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冥王阴兵令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修士掌握的了得,郑重的道: “我知道了。”
斗篷人随即化作黑雾消失于谷中。
夜幕降临,魔族离开之后,赤玉眼皮颤了颤,醒了过来。
纪黎连忙将她从地上拉起,赤玉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哼道: “哇…我头好晕…哎哟…我我我..有点想吐是怎么回事…纪黎,灵鹫山的灵参挖了多少,够不够大师兄他们几个分?”
望着师姐混乱的样子,纪黎心虚道: “灵参没挖着,我们御剑的时候遇上了风暴被卷到了这里。”
“风暴???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赤玉一脸狐疑。
纪黎也不是第一干这事了,顺口胡诌道: “没准是你掉下来的时候撞上了脑袋。”
“我说呢,我脑袋怎么是晕晕的,还疼得要命。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在天上飞都能被吹下来,回去得好好练练,最重要的灵参也没挖到,天也黑了,头还痛的要命…”
赤玉连串的吐苦水,纪黎怕她一直说下去,连忙打岔道: “天色已晚,速速回去吧。”
接着不由分说的把懵懵的赤玉拉上了天策,御剑飞回清阳。
回到清芳殿,天也快亮了。
偏殿的幽廊上,纪黎无声的站在左室门外,手抬起又放下。
一天没见到师尊,想进去看一眼,又怕扰了师尊的清梦。
纠结了好一阵,还是算了吧。
心里有些空,纪黎轻轻的转身,走向对立的右室,正要推门时,身后传来“吱——呀”的一声。
紧接着,是句有些低磁带着鼻音的命令。
“ 过来 。 ”
颜煦风说完这句话,径直转身回到右室里。
纪黎听闻,心想师尊许是因为他一天都没见个人影,心里不高兴了。
何以如此?
概因自纪黎拜师两年以来,这师徒二人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除去清阳派例行的晨讲外,修炼之时颜煦风更是手把手的带纪黎入门。
在纪黎结丹的那段时日更是半步不离,唯恐徒弟出了岔子。
纵观清阳殿和清音殿可就不是这个样子了,道微仙尊直接让秦庭带着赤玉修炼,自己闭关去了。
而文仙尊的两个徒弟则早已结丹,根本无需担心,还让两位弟子管理门内的琐事去了。
唯独这清芳殿的弟子,纪黎。
练个剑,颜煦风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来温语指点,动不动就对眸一笑,。
吃个饭,颜煦风也要在一旁陪着,更甚每日亲手下厨做徒弟喜爱的点心,就是那道蜂蜜卷梨糕。
两人之间,真可谓是形影不离,拳拳相护,师徒情深。
进入室内,颜煦风正坐在床沿处。
纪黎快步走向颜煦风,着急解释,刚至面前,便被床榻上的人拉到了怀里。
颜煦风低声问道: “ 你一整天去哪了? ”
纪黎乖乖的靠在颜煦风的怀里,闻着馥郁的梨香,动都不想动。
他半阖着眼,看着师尊的侧脸,眼睫一眨不眨的轻声道: “弟子和赤玉去长楚挖灵参,时间紧迫,来不及向师尊道明,御剑途中遇上了风暴,被刮了下来。赤玉受了伤,延误了一阵。 ”
颜煦风闻言,也没有说话,不久说道: “两月之后,修真界…”
话说一半,被怀中的人哼哼两声打断了。
颜煦风低头看着睫毛扑扇,昏昏欲睡的少年,弯了弯唇角,轻声道: “ 若是困了便睡吧。 ”
睡眼朦朦间,纪黎知道自己的衣衫被人轻轻的脱去,身上裹了满是醉人梨香的软被,不一会就沉沉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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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冥王阴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