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伊宁搭在肩头的手,移动至沈小曼另一侧的脖颈,覆在对方大动脉上,掌心处传来有力的脉搏跳动,随后她更轻柔地在对方耳畔低语。
“为什么黄包车夫说你妹妹脸上也有明显伤痕?”
“为什么你家里明显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血滴到门口就断了?”
“为什么有人在那天夜里看到陈阳的车出现在江边?”
“还有,”韩伊宁停顿了下,带着叹息吐出最后一句,“为什么陈阳车里有深色的干涸血迹?”
韩伊宁感受到对方脉搏迅疾跳动,身子轻颤。
但沈小曼缓缓深吸一口气之后,语气依旧平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只听声音的话,听不出任何破绽。
韩伊宁嘴角微微勾起,松开对沈小曼的钳制。她在对方的身后来回踱步,一时不再讲话。
皮靴落在地上有力的每一步,都像是对被审讯者的一种凌迟,大部分人扛不住都会主动招,可沈小曼的表情还是平静如水。
“你的这套说法,或许对警察局的那帮饭桶有用。他们永远都不会查出来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但我,不是他们。”
韩伊宁在沈小曼背后站定,皮靴合拢时发出有力的脆响,仿佛宣告了这场对峙的胜负。
她轻轻勾起嘴角,“让我们来做一些有意思的假设吧,其实陆怀竹当场也死了,第一时间被人移到陈阳的车上,所以血滴一路到门口就断掉了。”
“白天不适合处理尸体,而且还需要赶着去做不在事发现场的证明。于是陆怀竹的尸体停放在陈阳的车里很长一段时间,因此车里有一小片堆积状的血迹。”
“等到深夜,有人伪装了自己,换上长褂、礼帽,开着陈阳的车前往江边,所以车子会在江边被看到。而陆怀竹的尸体被绑上石块丢入江中,所以再也搜不到她的踪迹。”
“那么,接下来我有了一个疑惑。”韩伊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为什么两个人斗殴死了之后,没有正常报案处理,而是掩盖其中一个人已死的事实和尸体的踪迹,要把视线引到这个人身上?”
她并没有想从沈小曼这里得到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于是我有了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这两个人不是互杀?失踪的那个人,是被在场的别人杀掉的,所以才需要掩盖所有踪迹?”
“你觉得我这个猜测是不是很有意思?”韩伊宁的声音轻巧似微粒,但飘到沈小曼的耳畔却如同阵阵擂鼓。
漫长的沉默在光线下晃荡开来。
良久,沈小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放弃抵抗一样,身子不再坐得板正,放松下来。
“如果像你假设的一样,那在场的人就会是我吧。”她的语气轻松下来,似乎放弃了抵抗。
韩伊宁踱步回到桌旁,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按在沈小曼面前的桌子上。
“不,关于这点,我有一个更有意思的猜测。”韩伊宁直直盯着对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搬动尸体和抛到江中,并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所以我在想,或许你妹妹沈小翊,会对我这个想法感兴趣。”
沈小曼的眼里突然起了波澜,她猛地抬起头,急促道:“小翊她跟整件事都没有关系,这件事只跟我有关,请你放过她,我求求你。”
沈小曼从来没有对韩伊宁讲过恳求的话,这样卑微的姿态瞬间刺伤了韩伊宁。
别人可以对着她这样做,韩伊宁也乐意看到那些人哀求她。
但是面对沈小曼,她一点也不想对方看到对方这副样子,而且还是在她们重逢的时刻,于是她转身再次看向窗外。
半晌,韩伊宁稳了稳心绪才继续开口:“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求我。”
“我可以用‘陆怀竹杀死陈阳后畏罪潜逃’这一最终结论来结案,不牵扯到你和你妹妹,我还可以将清算行动情报泄密的罪行安在陆怀竹身上。”
“但我有个条件。”
她对沈小曼谈论情报泄密案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个她们俩共同知悉的秘密。
或者说,韩伊宁笃定沈小曼是知晓的,但韩伊宁想逃避,想把这个秘密永远掩埋。
沈小曼听到她这个**,呼吸一滞,旋即明白过来,对方已经有了结论。
“你讲。”沈小曼闭上双眼。
“我要你搬到公馆跟我一起住,这两年不得离开公馆一步,如果实在要外出,我会安排人全程陪同。”
这是......软禁?沈小曼有些困惑地睁开眼。
其实韩伊宁还有一个猜测没有讲出口。
她猜测,陆怀竹发现沈小曼是泄密情报的人,所以与之发生口角。也就是说,沈小曼是传递清算行动这一情报的重要联络员。
她非常了解如此一来沈小曼的下场会是怎样。
昨天在打开审讯室铁门看到沈小曼的第一眼时,她就下定决心要保住对方。
只要在行动的这两年,让沈小曼待在自己身边,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跟那边的联系,她就可以保得对方平安。
“好,我答应你。”
沈小曼出声的瞬间,韩伊宁的眼眉与唇角终于有所松动。
她从外套口袋中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放在唇齿中央。
“我想要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韩伊宁问着,伸手从裤子的口袋中拿出打火机,凑近香烟。
“以后不要再抽烟了。”
韩伊宁放在打火机旋钮上的手指一顿,随后将打火机盖上,并从嘴里抽出香烟。
她当着沈小曼的面,将打火机连带着烟盒,一并扔进垃圾桶中。
“我答应你。”
**
后来,韩家公馆住进了一位沈小姐。但奇怪的是,这位沈小姐从来都不出门。
街坊邻居出于好奇跟公馆下人打听,却始终了解不到这位沈小姐的情况,只知道沈小姐是韩家小姐从小相识的朋友。
沈小曼在韩家公馆的日子过得很悠哉,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看报,喝茶,画画。
韩伊宁经常早出晚归,还时常因为工作宿在另外那套房子里,两个人不常见面。
她们偶尔在白天见到对方时,只是简单打个招呼,便不再讲话。只有到了晚上,两个人之间的隔阂才有片刻消弭。
沈小曼刚搬到公馆时,韩伊宁有一次晚上睡不着,去到沈小曼的房间跟对方一起睡。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好像回到了她们亲密无间的少年时期。
后来,韩伊宁就一直睡在沈小曼的房间。
她经常会做噩梦,工作时的种种画面压得她喘不过气。白天的麻木不仁到了夜晚被完全卸下,所有的情绪全都翻涌上来,她有些承接不住。
这种时候沈小曼会抱住她、安慰她,就像哄着从前那个挽着自己手臂撒娇的女生。
偶尔,沈小曼也会做噩梦。
她有一次还梦到当时那场命案的真正经过。
陆怀竹从来都不是坏人,她是海城地下组织的重要成员,是沈小曼的上级。清算行动的情报在她手上,她就是泄密案要抓的主犯。
那天,陆怀竹来找沈小曼,告知对方据点已经暴露,敌方在全力搜捕泄密案要犯。更要紧的是,清算行动的情报虽然已拿到,但因为封锁而无法向外传递。
就在两个人商议办法的时候,陈阳走了进来,他已在外面偷听多时。
陈阳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他脾气暴躁,一直追求沈小曼无果。
三天前他差点在马路上动粗,幸好被路过的陆怀竹及时拦下,所以有了三人在街边争执的那一幕。
他被多次拒绝之后怀恨在心,当天再一次开车来沈小曼家附近,没想到正好碰到陆怀竹来找沈小曼,于是他就一路尾随。
陈阳以他听到的秘密要挟沈小曼与自己相好,沈小曼不答应,他便发怒动手扇了对方一巴掌。
陆怀竹起身护住沈小曼,与陈阳起了冲突。两人扭打在一起,沈小曼在帮着陆怀竹的时候也被误伤了几次。
陈阳突然暴怒,拿出带在身上的刀刺中了陆怀竹的要害,还想继续伤害沈小曼。
这时妹妹沈小翊正巧赶回来,她拿起花瓶狠狠砸向陈阳,阻止对方。陈阳被砸懵,手中的刀甩到一旁。
等他缓过来便反掌击中妹妹,试图扑向对方,而沈小曼用尽全身力气绞住陈阳。
摔倒在旁边的妹妹捡起地上的刀,向陈阳身上刺了多刀,陈阳终于倒在血泊中。
在弥留之际,陆怀竹交代沈小曼代她行使联络员的职责与使命,让她一定要把情报传递出去,哪怕是抹黑自己也可以。
这之后发生的事与韩伊宁的推测大体相近。
只不过,掩盖真相不是为了脱罪,而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争取足够的时间传递出情报,连沈小曼的主动现身报案也是计划的一步。
如果如实报案,她会有泄密案同谋的嫌疑。所以她需要和陆怀竹站在对立面,由陆怀竹吸引命案和情报泄密案的全部火力。
而后她掩藏尸体,掩盖掉陆怀竹的踪迹,将众人注意力放到追捕陆怀竹的身上,这样就可以借机将情报传递出去。
被撕掉一层伪装又怎样,她做的是一场三层的局。
很少有人能想到,居然有人将谎言铺了整整两层。大部分人只破解其中的一层就会沾沾自喜,不再继续探究。
而韩伊宁是只想看到这一层结束,所以也无法获知最后真相。
或许,真相是什么对韩伊宁来说并不重要。
最终,清算行动的情报由妹妹沈小翊代替她顺利传递出去,沈小曼完成了她的使命。
韩伊宁转过身来,从后面搂住沈小曼,柔声问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梦见了过去的一些事。”沈小曼回答。
韩伊宁轻叹一声,收紧了怀抱,“忘掉过去吧,我们还有现在和未来。”
“是的,我们还有未来。”
翌日,清晨。
荣姨对正在插花的沈小曼讲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哎呦,听说有个外国人把鬼擎火拿回家插瓶,给女佣吓坏了。”
“鬼擎火是彼岸花吗?曼珠沙华?”沈小曼问。
“是的呀,那花火红火红的,传说是用来照亮黄泉路的。”荣姨语气夸张地说。
沈小曼轻笑了一下,“我觉得这彼岸花红得决绝,倒像是祥瑞之花,只不过众人此时还不晓得赤色焰火的好。”
荣姨听到这话,蹙起眉头,对着沈小曼唠叨不停,而沈小曼始终含着笑意。
其实,沈小曼不仅继承了陆怀竹的使命,还继承了对方在组织中的代号。
她们的代号是——彼岸花。
有人猜到这个三层谜题的真相吗 很喜欢写这种悬疑小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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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电影2《彼岸花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