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南方沿海小镇。
我叫阿林。
我姓林，因为我的父亲姓林。你问我的名是什么，我不知道。
阿嫂跟我说，因为我是女孩，所以父亲叔伯们都没有给我起名字，后来大家都叫我阿林。
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比隔壁陈嫂家小虎妹的名字好听。
说起来，陈嫂不姓陈，她老公姓陈。至于她姓什么、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叫她陈嫂。
我从小就被别人当作异类。
我的皮肤很白，白得发亮，与小镇别的人的肤色不一样，他们都是在太阳下发光的小麦色。
我也曾尝试在海边晒太阳，让自己的肤色正常一点。但是我被晒伤了，皮肤脱层之后变得更白，于是我只好放弃把自己晒成别人眼中的正常肤色。
我被当作异类不只是这个原因，最主要是因为他们说我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我其实是会说话的，只是不愿意跟他们讲而已。我经常跟神明娘娘们聊天，还有小虎妹。不过小虎妹总是想带着我一起玩打火的东西，我不爱玩那些。
话说回来，我确实感觉自己有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
我不理解人们为什么笑，为什么哭，以及人们口中的开心、生气和难过，我没有这些情绪。
你问我神明娘娘们是谁？
她们是我们小镇的守护者，总共有五位，她们的庙分别建立在五座山头上。
每一次有重大的事发生，比如出海、婚丧嫁娶、年祭，大家都会来神明娘娘的庙里聚集，祈求保佑。
神明娘娘们有各自的名字，但我觉得太难记了，于是就叫她们大娘娘、二娘娘、三娘娘、四娘娘和五娘娘。
我每天都会跑上山到五个娘娘庙里叩拜，跟她们讲话。她们人特别好，愿意听我讲很长很长时间的话。
有的时候阿娘会跟我一起去庙里，有的时候是小虎妹，还有几次是陈嫂。除了她们几个人，四娘娘庙里负责打扫的来婆有时候也会加入我。
悄悄告诉你，神明娘娘们特别灵。只要你对她们说出你的愿望，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阿爹死的时候。
从我有记忆开始，阿爹经常会打阿娘，尤其是在他喝完酒之后。
每次阿爹喝完酒回来，阿娘就会把我关到房间里。我通过门板听到阿爹扔东西和大声咒骂的声音，还有阿娘的哭喊声。
有一次，等一切平息之后，阿娘来找我，我看到她的头破了一块，她在流血。
我想找阿爹帮帮她，可是阿爹在隔壁房间睡着了，鼾声特别大。
晚上我迟迟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看到天花板映出了大娘娘的脸。
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我突然想起了关于五娘娘们的传说，于是赶紧闭上眼对她许了一个愿——我不想再看到阿娘流血了。
过了几天，阿爹出去讨大海，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叫良叔的人把消息带回来，他说，阿爹大晚上在船上喝多了，掉进大海里。
但我不相信他。
因为我无意间看到他的口袋里揣着阿爹从不离身的银链子，现场只有我看到了。
我告诉了阿娘这件事，但是阿娘让我忘掉它，并且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在睡梦里看到了二娘娘，我问二娘娘能不能帮忙惩罚这个坏人，二娘娘冲我温柔一笑，就像我阿娘一样。
一周以后，这个叫良叔的人死在了山路上。
据说是喝多休息的时候，被人用石头砸破了头。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做的，都在说应该是仇家来寻仇了。
后来，我看到阿爹的银链子出现在家里，阿娘用银链子换了钱安顿生活。
**
阿爹死了之后，我每天都跟阿娘一起睡。
阿娘每晚睡觉前，都会把菜刀放在枕头边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一天晚上，有人半夜来我们家撬窗子，弄出的声音很大，把我和阿娘吵醒了。
阿娘大声对那个人喊，我们有刀，不要进来。阿娘的喊声非常大，我觉得隔壁的陈嫂家都能听到。
那个人停了一下，并不理会阿娘的高喊，又开始继续撬，等撬开窗子之后就伸手进来，想要爬进来。
阿娘哆嗦着拿刀背狠狠地砸在那个人手上，砸了四五下，我听到那个人发出痛苦的叫声，紧接着是跌落在地跑走的声音。
后半夜，阿娘都在抱着我、安慰我，还流了泪。
我也想安慰她，于是我就在心里跟三娘娘许愿，希望不要再有人半夜来撬我们家窗户。
第二天早上，很多人围在我家院外大门。
我走出来，看到一个面熟的叔叔倒在围墙外，好像是死掉了，而他旁边有一块沾了血的大石头。
我明白过来昨晚就是这个叔叔来撬窗子，大家也在阿娘的讲述后弄清楚了缘由。
隔壁的陈嫂说，这种偷鸡摸狗的人活该掉下来砸到石头上。她还说我们家有神明娘娘庇护，谁再对孤女寡母动心思也会是这个下场。
在她说话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右手做了包扎，她好像受伤了。
**
我每天都沿着同样的路线去庙里叩拜神明娘娘们，去和她们说说话。
有一天在四娘娘庙里，我看到了大伯家的表哥。
我们之前接触的不多，但是那天他看上去跟以前很不一样。他对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随后他就抱住我要亲我。
我本能地挣开他，他打了我一巴掌，把我扑到在地。他好重，我被他压得很难受，快要吐出来了，我请求四娘娘把这个人挪开。
就在他要解我的衣服时，他突然一动不动倒在我旁边。
我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看到他的头边是四娘娘供台上的香炉，而香炉上面沾着血。
后来表哥的家人把他带了回去，虽然表哥人醒过来，但是身体动不了，只有眼睛能转动。
大家都在传，是他想在四娘娘眼皮底下做坏事，惹怒了四娘娘，他们说都是听庙里的来婆说的。
大伯发怒，他要我嫁给表哥，让我照顾表哥一辈子，他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阿娘从苦苦哀求到破口大骂，再到把家里的菜刀拿出来，才逼退了这帮叔伯兄弟们，但是家族的人还是硬要我嫁过去。
没有办法的阿娘带着我来到五娘娘的神像前，她哭着对五娘娘说，娘娘们也都是女人，整日被那帮人供奉着，难道就此忘了悲惨的我们吗？
我不懂阿娘为什么会哭，但是我知道五娘娘肯定会听见阿娘的愿望，阿娘的愿望会实现的。
然而，三天之后，人们在悬崖下发现了阿娘的尸体。
有人说阿娘是绝望到跳崖了。
我不信。
因为那天早上阿娘说大伯找她过去，她有点开心地跟我说事情可能有转机，但是阿娘那天再也没回来。
没有人能再照看我了，我被大伯他们安排穿上新娘的衣服，坐在接亲的驴子上。
那天的太阳好大，我被晒得睁不开眼睛。一闭上眼，我就看到了五娘娘。
我问她为什么不实现阿娘的愿望，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好熟悉，就像我平时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
当天晚上，大伯家的新房着火了，连带着大伯整座房都被大火包围。
我在五娘娘的示意下，提前溜了出来，趁着他们去救火，我跑回了山上。
那个夜晚的星空真的好漂亮，我跑得太累了，就躺下来看星星。
在星空下，我又看到了五个神仙娘娘的脸。她们的脸好漂亮，比庙里的神像还要漂亮千万倍。
后来她们的脸陆续变成了我认识的人，有阿娘，陈嫂，来婆，我和小虎妹的。
我在那一刻确信了五位神仙娘娘是真实存在的。
她们就是我们，我们就是她们。
向不论何种境遇都坚韧互助的女性们致以敬意，希望你们也能喜欢这个小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电影1《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