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软

若不是承暻让那匹疯马载着我飞奔下山,我的脚说不定还不至于疼得如此厉害。

我也就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背着走回营帐中。

“我看看。”

王兄将我放在毛毡上,半蹲在面前,抬起我的脚置于自己膝上。

“医官马上就到,不劳王兄操心——嘶!”

我一挣,踝骨那处又是一阵刺痛,惹得我倒吸口气。

“乱动甚么?”

他强硬地按住我的腿,以眼神制止我。

正当我与他僵持不下时,营帐外又传来道熟悉的声音:

“公子!”

是晏礼大夫。

他本留守在营地,如今应是听闻我负伤的消息,匆匆携医官赶来看望。

晏礼似乎不曾料到王兄的在场,脚步稍顿,略显仓促地向人行了个礼。

王兄朝他微微颔首。

趁着这个间隙,我赶紧将扭伤的脚从他膝盖上挪下来。

大概是承暻拧在一块儿的眉吓到了别人,晏礼与身后的医官皆自觉站在了我一旁,与他形成了个微妙的对立局面。

“行予可曾伤到何处?”

晏礼刻意压低了嗓音问道。

然而不知是否为我错看,王兄的眉头,好像在听见他喊我的那声“行予”后,锁得更深了。

“扭了脚而已,不打紧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怎说不要紧?”晏礼像王兄方才一样半蹲在我身前,小心地将手放在我脚踝处按了按,“是这儿么?”

“是,不过如今已好多了。”

我向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以缓解他的担忧。

“既然有医官在场,晏大夫还是将此事交给专通医术之人罢。”

承暻在旁不冷不热道。

我知道他素来不喜欢晏礼,但难道连人家关心我都不许?

他凭甚么不许!

想着我便气鼓鼓瞪了他一眼。

王兄装作没看见我的怨念。

倒是晏礼,像被他那句话伤了心,讪讪垂目道了声“是”,退后几步,让医官替我敷药。

老大夫说了,这伤也就是寻常跌打所致,闹不成甚么大病,就是得好生静养。

晏礼将他的嘱咐一一记下,送走了医官,又朝王兄端端正正作揖道,“这儿有下官照看,公子今日多有劳累,且放心去歇息罢。”

“无论如何,今日多谢王兄。”我也附和着说道,“兄长请回,恕我不能送别。”

承暻淡淡将我二人扫视一遍,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拱手草草回了个礼,而后大步踏出了营帐。

晏礼目送着他的背影远了,悄无声息地舒了口气,又突然向我说道:“行予,大公子他,其实很在意你。”

王兄当然在意我。

恐怕他恨不得将眼睛放在我身上,日日夜夜掌控我全部言行动静,最好将我变成他手中的一只傀儡任其摆布——

思及此,我方如梦初醒。

王兄之所以在狼的獠牙下救出我,是要我活着,背负他的恩情,自此对他言听计从不敢有违。

他将我猜得很透,我心软了。

但我也已还了他一命,没让他死在彭裕手里。

我们两不相欠了。

秋猎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去,浩浩荡荡地回。所获颇丰的人,昂首挺胸走在前头,似我这般不留心伤了胳膊折了腿的,则在后方缓缓行着。

晏礼在我左右,是陪我聊天解闷。只是我想不明白,王兄也混在队伍后边不快不慢地行着,究竟意欲何为。

晏礼骑马靠近,暗示我去与王兄说说话,别冷落了他。

我瞥向不远处被两三名将士围在中间的承暻,语气淡然:“他不缺人恭维,何来‘被冷落’之说?”

“可他特意放慢脚步,不是为了等你又是等谁?”

我低头看马蹄扬起的尘土,声音仿佛也被掩盖得含糊不清:“我怎会晓得……”

“我知道,出宫以前,你们为了秋猎的事大吵了一场。”晏礼叹道,眉心罥着几分忧愁,“可他毕竟是你王兄,又冒险杀狼救了你,那日他背着你回营,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自从你伤了腿,他总在你视野所及之内默默关切,你要是还不肯与他破除隔阂,只怕他人瞧见了,亦不免心寒。”

我当然明白晏礼的意思。

这两日他总以各式各样的委婉法子暗示,要我兄弟二人重归于好,今天终于没忍住直言相劝。

在他心中,我是只知道闹脾气的小孩么?

这个念头令我先是气恼,随后是失落。因我始终以为,我俩早早便相识,交心已久,他应该比别人更懂我多一些的。

我与承暻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旁人看见的所谓“骨肉相亲”的表象,只是在我们本就相互提防的关系里,多加一道城墙罢了。

所有人都被王兄隔离在了我的防线以外,看不清真相,我却对他施加的障眼法无可奈何。

我与晏礼窃窃私语,并未留意到王兄何时脱离了人群,等在道旁。

“晏大夫。”

“公子可有吩咐?”

晏礼将马向内赶,给承暻让出身边的位置。如此一来,王兄就与我们并行。

隔了一个晏礼,我听见他的声音传来,不徐不疾:“年关将至,各地账册可悉数上呈?”

“秉公子,除南边闹洪灾的一州四县,其余均已上贡。”

承暻继续问了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晏礼始终详尽作答,辞色恭敬。但王兄却不依不饶,问得愈发刁钻,仿佛存心为难人。

有好几次,晏礼悄悄将余光瞥到我这儿来,见我只顾埋头看路,没有搭话的意思,他只好又硬着头皮独自一人应对王兄的胡搅蛮缠。

“这……下官才疏学浅,实在记不全……”

终于,在晏礼自责的语气中,我实在按捺不住,冷冷道:“账册明明白白放在宫中,王兄既有诸多疑虑,不妨待回宫以后亲自翻看。”

王兄扬起下颌,视线越过晏礼,颇为傲慢地斜睨着我。

我面无表情回望他。

夹在中间的晏礼左右为难,不知是不是想替我打圆场,薄唇微启,却被前方动静打断。

“报——”

有一使者模样的人,骑马自道旁逆行而来,精准地在将士当中找到我们。

“二位公子!”他先是朝我与王兄行了个礼,再看向晏礼,“晏大夫!宫中急报,太保大人前日于宫内突犯中风,如今卧病在榻昏迷不醒,众医官束手无策……”

耳边马蹄声愈发杂乱喧嚣,我渐渐地听不清他的言语,只记得使者的五官皱在一起,形成急切又悲哀的模样。

自幼教导我文韬与武略的学傅,那个一生辅佐了几代君王如今已年近古稀的老人,身形枯瘦而毅然撑起了江山一角的昭国支柱,就在昨夜,猝然倒塌了。

使者自宫中而来带信至此,已然跑过十余个时辰。在他扬鞭催马赶来的路上,在我们整顿行囊回朝的途中,宫中情形怎样变化,学傅的病情走向如何,谁都不敢妄加猜测。

或许城门打开的那刻,漫天白纸铜钱便会如蝶纷飞而出。

我此番出宫,从不后悔与王兄争吵,也不后悔差点命丧狼口,更没把腿上的伤当作甚么大事。

唯独在这一刻,我悔不当初。

假使我能稍稍向王兄服软,王兄能再狠戾些将我吓退,我便会留在宫中,于此危难时刻侍奉在学傅病榻左右。

倘若晏太保当真熬不过此劫,我与晏礼,至少要有一人,得见他最后一面。

我的眼神跌跌撞撞去寻找身旁之人,却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晏礼苍白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惊恐,不知是没来得及表露,还是未来得及收回,整个人似抽了魂的空壳。我连握住他的手都不敢,仿佛一用力,他便要在这世间灰飞烟灭。

将士的马蹄阵阵在我耳边踏过,我像路上扬起的沙土,漫无目的地四散又被狠狠踩在铁蹄之下,越不过重重山关,恨不能随风潜入王城深宫的窗牗之中。

“若抄近道先行,连夜赶路,天明即可到达都城。”

满世间的风沙霎时静了。

空虚之中,王兄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回响着。

“待向父王禀报后,我们即刻动身。”

马蹄纷乱中,我看见了他,他亦正看着我,眼神中再无一丝傲慢。

我痛恨王兄轻蔑的神情,却更害怕他如此忠诚的一双眼眸。

就好像所有一切都在离我远去,他却决心为我赴汤蹈火。

好像我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倒,只是为了他的追随。

就好像在他以外,我无人可选。

原来已经这么久没更新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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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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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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