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秋猎

方才与人争得激烈,我竟忘了王兄也在这大殿之上观战。他会像我现下默默注视着他一般注视着我么?他应当在心底嗤笑我的鲁莽与不自量力罢。

王兄在春末时推行的新令,实打实让各地运来了一队队满载的粮车。父王此时点到他,意图大抵已明了——他想要王兄继续督察征粮。

可承暻会站在哪一方?

我虽不想承认,但事到如今,我的确仍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或许他会生出几分怜悯之心来为民生考虑……

“臣以为,眼下气候不利,田地收成不良,为免引发动乱,不宜再上调粮税,而仍以春时税令行事为佳。”

殿内一时静极,他沉稳声音落在每个人耳中,如磐石落地般笃定。

王兄……竟站在了我这方?

我不敢置信般睁大了眼,可惜只能望见他挺拔背影,不知其神情是否真挚如许。

父王沉吟片刻后发问:“都城与军营粮仓的空缺,你如何填补?”

承暻继续道:“各处储粮原本便是取之于民,若都城粮仓不足,则民有余,不如铸币造金,令民间自行买卖调匀。至于军营,春时所征之粮犹能支持数月,可待岁末再行征补。”

王兄的对策只是暂缓之计。

所有人皆心知肚明,百姓手里的粮绝非“有余”,若多铸铜币投入民间,短时之内确实有调匀物产之用处,但根本处的亏空并未得到填补。岁末多逢严寒,若那时再行征粮,百姓处境绝不会比眼下轻松。

可权宜之下,父王还是当场照此下了令。纵然我有再多不平,终究只能咽了回去。

散朝后,父王又留了晏礼吩咐秋时畋猎之事。我隔空与晏大夫对视一眼以作辞别,随后步履匆匆越过人群,不愿再见到那些令我生厌的面目。

“行予何事匆忙?”

一道熟悉的声音又将我喊住。

无需转身,我仿佛已能看见王兄含着戏谑笑意的神情。

我知道背后除了他,还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因此尽管不愿面对王兄,我仍然在咬唇平复了心情后,转身向他问道:“不知王兄还有何吩咐。”

他很亲昵地用一只胳膊揽过我肩头,仿佛这个动作已在我俩之间发生了许多次。

我确信他是想要后面的人都看见这一举动。

王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畔,“我只是感慨,平日里讷于言辞之人,原来在朝堂上也能如此咄咄逼人。”

“只是看不过民生艰难。”我淡淡扫他一眼,“殿上之言,若无意冒犯了王兄,还望兄长莫往心里去。”

“冒犯谈不上,但我确实记在了心里难以忘怀。我倒是有些期待,有朝一日你我之间的唇枪舌剑,会否如同今日这般激烈。”

我换了个方位面向他,借此不动声色地从他手臂下将肩膀挣脱出来,“若真有那时,我顾不得情面,还请王兄勿怪罪。”

“那是自然。”

“告辞。”

越过他的肩线,我远远望见晏礼从大殿前走出。

王兄察觉到我的视线,侧身向后看去,轻微上挑的精致眼尾眯了眯,漆黑瞳仁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清的情绪,却令我无端感到不安。

不知他是否明白我等的人是谁。

但他最终甚么也没问,只是向我还了一揖后离开了。

驱散了身旁阴霾,我顿感浑身轻松许多。再看到自人群中微微笑着走近身旁的晏礼,我才觉情志舒畅,方才的烦闷皆一扫而空。

晏礼的笑是含蓄如春风的,不经意间便能抚平人心上的皱纹。

而王兄的笑却带着一丝邪性,令我想到那些月夜里闪着银光的鱼钩,不知能教多少无辜鱼儿心甘情愿上钩葬送性命。

我克制自己不再去想王兄,晏礼却又提到那个人:“大公子似乎对你很是留心。”

“不过简单寒暄罢了。”

我含糊应道。

“可在殿前你与别人争论时,他的眼神一直落在你身上。”

“是么……王兄大概是在思量我们说的话,最后才得了个折中的法子。”我不想再谈起承暻,便岔开去讲,“今日幸好你在身旁提点,不然我当真要与老臣们争得当众失态。”

“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如此激慨。若人人皆似你这般将生民放心上,则昭国无忧矣。”

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听懂了他的无奈,于是安慰道:“好在昭国也有不少猎户,秋收虽欠佳,山间野物倒仍可为人所用。”

“此次秋猎在即,公子你已行过冠礼,按理可与王上一同围猎……”晏礼的语气染上些忧愁,“但你自小在深宫中长大,对此事毫无历练,不如就留在这儿应对宫内之事……”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昭国的秋猎,向来不是将士们陪君主装模作样演的一出戏,而是实打实在崎岖山林间与猛兽的血战,就连人马驻扎的山谷,也有被野兽夜袭的威胁。

围猎时难免有人负伤,甚至当场被野兽撕咬毙命,因此宫中女子及未加冠男子不被允许跟从,就连随行的文官,也得挑年轻力壮精通骑射的。

父王自幼精于骑射,除了饮酒与美人外,最热衷的莫过于畋猎。

他时常感叹我与几个公子年纪尚小,无法跟从左右围猎。自从几年前王兄回宫,父王终于能与其子共射虎。偏偏承暻在骑射技艺上也有过人之处,更令父王觉得他是文武兼备不可多得之才。

而我,从娘胎里就对打猎这事提不起乐趣。

母后总愧疚是她在怀我的时候吃了太多素,令我也长成了不忍见血的习性,无法像父王那般执金戈斩敌寇,甚至不能用弹弓打死一只鸟。是以我虽习过如何骑马如何放箭,终归无法派上真正用途。

在秋猎那样真实的凶境里,我极易遇险。

但我无法让自己留在围墙内守着一片空荡的王宫。

我不能放任自己想着王兄在猎场上如何英勇地与虎搏斗,虽然我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不会有他那样的身手,但我不能在勇气上输给他。

“我要去。”

我轻而坚定地对晏礼说。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恳切道:“万望公子行事谨慎,定要与我们一同平安归来。”

秋猎场域在王宫以北百余里外的云愁山。王宫几队人马至山脚汇合时,已显露出星夜兼程后的疲态。

此时天色已暗,抬首向上望去,只见山脉连绵而庞大的身躯半隐在夜色朦胧里,似一头沉睡的上古巨兽。稀薄几片云翳被山间横生的枝节绊住,东飘西荡寻不得出路,徒增几分湿凉的愁怨。

人之于山,无异于蝼蚁之于树。

我听着那山谷间隐约回荡的凄厉猿啼,心底不禁发虚。

不知明日会在山中遇到如何凶猛的东西。

“公子。”

将军彭景的粗粝嗓音将我思绪拉回。我回过身,见到一名体魄健硕的男子向我走来。

昭国传统重兵战,也将驯服野兽作为将士骁勇的象征。听说这位年纪尚轻的彭将军,便是几年前靠着精湛的箭法与近身搏斗之力,猎获虎狼豺诸多猛兽,因而得了父王赏识。

我本与他不相识,但此番路上与他多了些交谈后,却蓦然发觉他的声音略显耳熟——

两个月前,某个闷热的夏夜里,王宫后苑一对缠绵的情人……

后来情急之下,那女子唤了声“将军”。

我难以忘怀此事,多少也有王兄的功劳。若非承暻当初逼着我听人家墙角,我也不会在今日面对彭将军时如此窘迫。

好在我的窘迫并未过多地表现在脸上,彭将军一定也没发觉我便是那晚偷听之人。

“公子,宿夜的帐篷已搭好,您的营帐就在公子承暻旁边。”

彭将军向我指了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目光却猝不及防撞上一道人影——

深重夜露里,男子衣袂沾寒,于不远处抱臂而立,而背后几簇火光将他身影拉长犹如孤月。

我辨不清他的目光落在何处。王兄似在看山,也似看我。

很快我清醒过来,王兄不会是在看我。

我与他,已有数日不曾对话。

即便一路同行,我们之间也刻意拉长了距离,生分如素不相识的两人。就连父王也看出了些许端倪,曾将我俩召至身旁,意味深长地暗示:“你们是兄弟……”

唇齿尚有相碰时,兄弟之间就一定得和睦?

我与王兄,谁都不肯先向对方开口。

这样的局面,还得从他在母后那儿得知我要一同参与秋猎之事说起。

那日我还在与诸位同僚核对各地上呈的账册,王兄便不管不顾闯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将我拽出库房外,然后质问我,为何要跟着去秋猎。

“我已是加冠的男子,与你无异。王兄既然去得,我便也去得。”

“你如何与我一样?凭你的骑驭之术,恐怕连上山都不成,何况要在山间围猎。”

“是!我不如你那般技艺高超,但我也不怕山高路远。你若嫌我是累赘,大可不与我一同狩猎。就算我两手空空而归,也无需你同情!比起技不如人而出丑,我更瞧不起那个仅因怯懦而不肯试险的自己!”

我越说越气,十指已不知不觉攥紧成拳,骨节里叫嚣的的痒意令我快忍不住要将拳狠狠砸甚么东西——

或许是一面墙,或许是面前的王兄,又或许是我被迫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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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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