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点多,温侈被腕表震动吵醒。
她抬起智能手表看了眼消息,看到一条短信预览:明天几点去复诊?
温侈睡眼惺忪,看到复诊两个字,下意识以为是医生发来的消息,又瞥了眼时间,感慨于对方的尽职尽责。
她眯着眼睛,迷迷瞪瞪回复:罗医生?我预约了明天9点左右过来。
对方几乎秒回:身体好点了吗?
要回复的话敲到一半,温侈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倒不是对方的话不对劲,而是这个时间点太不对劲了。
她病入膏肓啦?让医生着急到三更半夜发消息来关心她身体好不好?
她打起精神再看了眼来电号码,发现是个没有印象的陌生号码,正疑惑,对方下一条消息又追来了。
「带了礼物给你。到你家楼下了,开一下门禁?我给你放门口。」
温侈:?
「还要问?」
温侈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突然想到什么,摸起手机打开看了眼号码归属地,果然又是京州!
温侈简直气笑了:裴淞,你是不是有病?
裴淞:嗯,病得不轻。开门吧。
温侈一个字也没再回,烦躁且熟练地将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这已经是她拉黑的第不知道第十几个号码了。温侈都匪夷所思于对方从哪弄到这么多手机号的?!
不等她眯回去,手表又振动起来了。
温侈怒了。她扣着环带正要摘下扔远点,偏又看见了亮屏消息。
果不其然,又是一个新陌生号码。
裴淞:不开门的话,我叫人了。
温侈冷冷回他:没人在家,你随意。
裴淞很懂她的顾忌:嗯,知道,我在你爸妈家楼下。
温侈一哽,心脏突突直跳,气的。
裴淞:再不开门我叫叔叔阿姨了。
知道他无赖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温侈深呼吸两次,回他:东西放门口,请你滚远点。
裴淞:好。
裴淞:来开门。
温侈撑坐起,看了眼身旁熟睡的丈夫,再想到楼下那人,心里直骂,这算什么破事?
她缓缓掀开被角,小心翼翼下了床。
没穿鞋,她踮起脚尖,拎起拖鞋轻手轻脚往外走,按下门把手,拉开门,悄无声息出了卧室。
到了外边,她才放下拖鞋穿上。
客厅静悄悄的,温侈走去门口,在猫眼监控屏上打开了楼下单元门锁。
不多会儿,门外电梯声上来了。
手表又亮起一条消息:放门口了,拿进去吧。护腰的,东西没得罪你,要用。
温侈没动,直到听到外面电梯运行的声音,估摸着多半没人了,她才拉开门。
门外放着好几个袋子,温侈随便扫了眼,准备把东西拎远点,扔到楼梯间里去。
她正要往外走,余光猛地瞥见靠墙处站着一个人,她惊得险些叫出来,往后连退了两步,瞪圆了眼盯着眼前的人。
男人笑出了一声气声,仿佛早有所料。
他环抱着胳膊,倚靠着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偷偷摸摸的,想做什么?”
夜色朦胧,温侈穿着单薄的睡衣,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在一侧,露出一张白净素净的脸,微蹙着眉头看着裴淞。
她长高了,气色也更好了。少女时代毕露的锋芒收敛,如今身上更多了几分成年女性的圆融温柔。
看得出,她这些年过得很不错,很幸福。
裴淞没往前,依旧靠着墙,口吻自然得仿佛是老友间寒暄,“叔叔阿姨怎么还住在这里,不换个大房子?”
“跟你有关系吗。”温侈看着他的目光充满厌怠,“裴淞,是我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请你不要再出现,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一定要我这样告诉你吗?”
裴淞不言不笑站在那儿时就像一座石膏搭成的雕塑,脸部脂肪低得皮贴骨,深凹的眼眶晦暗淡漠,冷峻到近乎阴森。
若是路人恰好路过,恐怕要被他吓一跳。
温侈却无所畏惧,仍旧那样平静的、不带一丝情愫地看着他。
静了片刻,他掀了掀唇,“‘哥哥’关心‘妹妹’,有什么不对吗?”
温侈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荒谬的假笑。
裴淞目光落到她淡粉色的唇上,微微有些失神,很快,视线又凝聚回她眼睛上,浅褐色眼睛紧盯着她深黑色的眼眸。
被观众说看狗都深情的眼神,看他时却没有一丝温度,和看空气没有差别。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吹得两人脸颊发凉。
许久,又……可能只是不到两分钟,裴淞松开了环抱着的手臂,往前一步,在她警惕的目光里又停步,看着她道:“我有一个疑问,你答了,我现在就走。”
温侈没开口。
他继续加码:“你要说真话,我这个月都可以不出现。”
楼梯间的灯突然灭了。他抬臂重敲了一下墙,灯光再度亮起。
温侈站在光下,语气寡淡而厌倦:“说。”
裴淞盯着她眼睛,一瞬不错,“七年前,你和他在一起,有我的因素吗?”
“有。”
没有一秒犹豫,她答得干脆利落。
他胸腔重重起伏了一瞬。
“好的坏的?”明知故问,但他还是想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温侈平静地看着他。
裴淞嘴角弯起,耸了下肩,“好吧。”
“你什么时候离开鱼州?”
反问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变成平铺直述的陈述语气,不像问询,像赶人走。
当然,她也的确是后边的意思。
裴淞心情不错,答得也爽快,“明天回京州。”
“好走,不送。”
怕弄醒爸妈和老公,温侈不欲和他再多纠缠,随手抓起几个袋子,走回屋内,没转身,反手就推上了门。
他站在暗处,像一只被灰罩子盖住的蛾虫,脸上依旧挂着笑,视线落在那扇紧合的门上。
过道的感应灯灭了,漆黑的身影淹没在黑暗里,许久,他仰着头靠向墙,喃喃重复:“有啊……”
温侈随便开了个柜子,把那堆东西往里一塞,踢踏着拖鞋进了洗手间,仔仔细细将指尖、手背和手腕都搓洗干净。
回到卧室,看到蒋劭依然沉沉睡着,呼吸均匀,温侈心底的烦躁就像漂浮起的泡泡一样,噼啪一下消散了。
她吐出一口郁气,掀开被子上床。
被子里没有她想得那么暖和,有种空空的凉意。
夜晚降温,冷风一激,温侈鼻子有些发痒,她低低打了个喷嚏,侧过身搂住了蒋劭,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怀里温暖、结实,像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暖手宝。
大概是下意识的动作,蒋劭反搂过她,将她抱进自己怀里,低下头,挺拔微凉的鼻梁缓缓抵进了她柔软的颈窝里。
第二天,温侈才醒,蒋劭已经出门了。
朝九晚六的社畜不仅得去上班,还要去把小狗接过来。
温月圆女士有点洁癖,并不怎么喜欢宠物。据温侈说,迄今为止,家里能称为宠物的只有许老师鱼缸里六条翻肚皮的金鱼亡魂和一只养了快十年的老乌龟。
只把噜噜偶尔接来住两天,温医生也还能忍一忍。
蒋劭把噜噜拎过来时,温侈和温月圆还在争到底要不要坐轮椅出门。
温侈觉得腰伤好多了,坐轮椅麻烦。温月圆则觉得腰伤最容易反复,不能稍微好点就逞能。
温爸心宽体胖,笑呵呵不参与讨论,听见门铃声,他起身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白色小狗哧溜一下就从门缝外钻了进来。
“噜噜来了啊。”温爸笑着和小狗打完招呼,又和女婿道,“放心吧,噜噜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都熟了。”
蒋劭和温爸交接了一下小狗的物品,没进门,站在门外看了温侈一眼。
温侈正和妈妈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和蒋劭对视上,抬手就朝他比了个心,“老公,上班去吧,爱你哟。”
蒋劭笑了一下,做了个接住爱心塞进怀里的动作。
见小狗满屋撒欢,温月圆高声喊:“老许,快把狗脚擦一下!”
温爸“哎”一声,去找毛巾了。
噜噜屁颠屁颠跑到温侈脚边趴下,鸡毛掸子似的尾巴一晃一晃,眼睛还盯着门口的蒋劭。
蒋劭同丈母娘道:“麻烦爸妈了。”
温月圆和女婿没那么熟,也装不来假热情,应了声:“哎,不用客气。”
蒋劭又看向温侈,见她正低头逗小狗,他温声道:“老婆,我走了。”
温侈抱起小狗,抬起前爪朝蒋劭挥了挥,逗趣说:“噜噜和爸爸再见,告诉爸爸要早点回来哦~”
蒋劭笑着应了好,从外拉上了大门。
温月圆女士被小夫妻的恶趣味肉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着狗,又一个头两个大,“囡囡,别抱狗了,它刚从外边进来,一身的细菌。快去洗手,好好把早餐吃了!”
温侈吐吐舌头。
温医生仍在念叨:“都多大了,两个人还跟狗玩过家家,不像话。想要小孩,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眼看话题就要转到催生上了,温侈赶紧夹着狗起身直奔洗手间。
蒋劭九点到的事务所。
前台一男一女两个接待看见他,马上起身打招呼:“蒋律,早上好。”
蒋劭点点头,回了声“早”。
“蒋律,和晟的刘总过来了,在会客室等您。”女接待员从前台绕过来,走到他面前。
“倒茶了吗?”
“倒了。您上回拿来的那盒毛尖刘总很喜欢,我就自作主张送了他一包。”
“好,让他稍等一会,我马上到。”蒋劭大步往办公室走去。
女接待员紧跟着他。
见她没走,蒋劭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您前天说要寄一个文件,还没给我。”
“哦对,忘了。”
俩人穿过办公区域,实习律师纷纷起身和蒋劭打招呼。
蒋劭一身黑色西装,挺拔干练,步伐极大,摆摆手示意各干各的,像一阵黑风从众人面前刮过去。
女接待员小高跟鞋踩得哒哒响,昂首阔步跟着蒋劭进了他办公室。
办公室外的实习律师们心照不宣地互给了个眼神。有人往办公室里努嘴,有人撇嘴。
蒋劭开了办公室的门,打开百叶窗,将公文包放在一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扫过,确认没问题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名,递给陈荟。
“按乙方地址寄过去,发顺丰加急件。”
陈荟接过文件抱在怀里,没走,轻轻咬了咬下唇。
蒋劭给电脑开了机,投入工作,头也没抬,“还有什么事?”
“蒋律,听人事说您要招秘书,必须是法学专业的吗?”
蒋劭没有答,他疑惑抬头看她。
陈荟往前走了半步,期期艾艾道:“如果专业没有硬性要求,我想试试!你知道的,我做过行政,也做过总助,在律所这半年里对法律工作也了解了很多,我觉得我能胜任做秘书的工作!”
蒋劭明白了,他目光转向电脑屏幕,手下鼠标哒哒响,又伸过手臂,打开了一旁的打印机,边答她:“你来律所的时间还短,先把本职工作做好。”
“您这话听起来……是我本职工作做得有哪里不好吗?”陈荟声音委屈起来。
“没有这个意思,你想转岗的事我们之后再谈。你去招呼一下刘总,就说我这边打印完合同就过去。”
陈荟咬了咬嘴唇,很不甘心,放低声音喊:“蒋劭哥!”
蒋劭手里的动作停了,抬头看她,黑眸沉寂寂的,“陈荟,你进律所已经是走了捷径,不要再好高骛远。工作做得好,大家自然会看到,有一分功就有一分奖,好好工作去吧,真想要转岗,先去和你的直属上司提申请。”
听到他不容转圜的语气,陈荟眼眶顿时就红了,“蒋劭哥,你也觉得我没资格,是靠你的关系才转正的对不对?你就是瞧不起我学历!……可要不是我妈妈当初……我怎么会……”
蒋劭皱眉,“这是两回事,陈荟,不要动不动拿学历说事,正事上没人看你学历是什么,大家只看你活干的怎么样。”
陈荟转过头去,撇着嘴角要哭不哭的样子,“你就是!就是瞧不上我第一学历不好。你就是因为人情才帮我,其实打心里瞧不起我。”
蒋劭按了按额头,“没有的事。这事之后再谈,去工作吧。”
“那我可以吗?”
“可以什么?”
“做秘书呀!”
“去问人事。”
陈荟知道他这就是有松口的意思了,高兴道:“好!你说的!”
她抱着文件高高兴兴地出去了,小高跟鞋哒哒地响,临出门前,她朝蒋劭笑道:“我去招待客户了,蒋大律师,你快来啊!”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直到陈荟走了,才有人学着她的样子,摇晃着身体无声地学舌“蒋大律师,你快来啊~”
其他人压低声音嗤嗤地笑。
有人挪着椅子转了半圈,小声问:“你们看昨天那个热搜了吗?”
“热搜?什么热搜?”
“咱们鱼州大明星温侈,昨天在市中医院被拍到了,跟她一块的还有个男人,我看着好像……”她指了指蒋劭办公室。
“开玩笑吧?怎么可能!”
单位里那个疑似和女同事关系很不对劲的男领导是大明星的老公/情人?这是能组成一句话的词吗!
“我保存了照片,你们认认。”
那人扒拉出一张照片给众人看。
几个同事纷纷传递。
“看衣服和身形是有点像啊……”
“不可能,老婆要是明星,谁还来上这个累死累活的班?”
“绝对不可能。蒋律就住在智慧航区吧?温侈哎,大明星,不说住大别墅,怎么也得是住大平层里吧?住改善房?那再攒两年,我也能跟大明星做邻居了。”这人笑了起来。
“也对。唉,我们还是别八卦了,蒋律毕竟结婚了,万一猜错了,多尴尬。”
有人往办公区域外挤挤眼,“咱们尴尬,我看有人不怕尴尬得很呢。”
“她可是走蒋律关系进来的人,自然不一般。”
“不敢说不敢说,咱们都是底层牛马,万一人家以后,哼哼……”
“说起来,都知道蒋律师结婚了,可从来没看他在朋友圈发过老婆孩子,一个已婚男人,不发朋友圈,成天加班也没看他老婆查过岗。你们品,细品。”
“我去,不会已经离了吧……”
正趴在病床上扎成刺猬的温侈猛地打了两个喷嚏,差点把背上的针灸抖落。她纳闷地抬头四顾,确定窗子都是关着的,揉了揉鼻子,心道难道是昨晚吹了会儿风,感冒了?
职场友谊往往建立在蛐蛐领导的基础上……
大家一聊起八卦,生活压力也没有了,国际局势也不关注了,生态污染也无所谓了,病也好了,人种都和平相处了,聊得忘情了发狠了也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谢谢“想给你拍个月亮”宝宝的营养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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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